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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徐越的心一顫。

他說:“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想想也不可以?”

“現在想得越多,以後失望越大。”徐越說完,就将手中毛巾往楚逸頭上一罩,起身走了。

等楚逸把毛巾扯下來一看,徐越已經進了浴室。他也沒跟進去搗亂,就抱着徐越的被子在床上滾了一圈。

徐越洗完澡後,又去隔壁抱了一床新被子回來。不過他沒讓楚逸打地鋪,最終兩個人還是擠在了一張床上。楚逸還算有分寸,知道不能在徐越家裏胡來,所以只是蓋着棉被純睡覺。

床板年代久遠,躺在上面翻個身,都會嘎吱嘎吱的響起來。

楚逸睜着眼睛躺了許久,一直沒有睡着。

徐越也沒睡,在黑暗中問:“睡不着?床太擠了嗎?”

“不是,只是沒想到我能在你家過夜。”

“那有什麽特別的,至于鬧失眠嗎?”

“很特別。”楚逸輕聲說,“這是阿越你從小長大的地方。”

毫無修飾的一句話。徐越聽在耳朵裏,卻覺心髒像是被誰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既酸且澀。他的手擡了擡,終于還是伸了過去,虛虛的攏在楚逸腰間,放柔聲音道:“睡覺吧。”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

兩個人本來是分被子睡的,但楚逸睡覺不老實,睡得橫七豎八的,不知怎麽就滾到徐越懷裏去了。清晨徐媽媽推門進來一看,見他倆緊緊挨在一塊,額頭抵着額頭,呼吸相聞。徐媽媽沒說什麽,又掩上門退出去了。

可能是在自己家裏更放松的關系,向來早起的徐越也睡到了快中午才起來。楚逸更是睡得迷迷瞪瞪的,一邊刷牙一邊還在打哈欠。

徐媽媽正在客廳裏包餃子。

楚逸洗漱完了,也想過去幫忙。不過他實在沒有廚藝上的天分,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一下水肯定散架。徐越見了,忙過來把人拉走了。

徐媽媽怪不好意思的,對徐越道:“小楚難得來一趟,你帶他去街上逛逛。”

徐越便應了一聲,穿上外套出了門。

楚逸晃晃悠悠地跟在他後面。

鎮上地方不大,來來去去就這麽幾條街,又趕上過年,大部分店鋪都關門了,走在路上冷冷清清的。

楚逸倒是興致很高,四處逛了一圈後,問徐越道:“我記得你是高中才考進市裏的吧,你初中在哪兒上的?”

徐越指了指前頭那條街:“就在前面。”

楚逸跟着他繞過一條街,果然就看見了一所學校——校舍已經很老舊了,外牆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連校門口金燦燦的大字都褪了色。寒假裏學校放假,保安室就一個看門的大爺,也不問徐越他們是幹嘛的,揮揮手就讓他倆進去了。

楚逸到處轉了轉,見沒什麽新奇的地方,不過操場還挺寬敞的。初中的校服都醜,他想象了一下徐越穿着校服一板一眼做早操的樣子,忍不住偷偷笑了會兒。操場後面是一塊空地,裝着些籃球架之類的健身器材,最妙的是還有兩架秋千。

楚逸眼睛一亮,立刻跑了過去。

“怎麽你們學校裏還有秋千?”

徐越也覺得奇怪,初中生還玩秋千?但在他印象中,這兩架秋千還挺受歡迎的。

秋千也是老古董了,上面挂着的鐵鏈鏽跡斑斑,徐越見楚逸要往上邊坐,就提醒道:“當心坐壞了。”

楚逸哼一聲,非要一屁股坐上去。剛晃蕩了兩下,也不知哪裏的野狗狂吠一聲,将他吓了一跳。楚逸還以為秋千真的壞了,連忙跳了下來,徐越伸手去接,正好将他抱了個滿懷。

四目相接,兩個人都有些怔怔的。

過了一會兒,徐越才輕輕拍去楚逸身上的落灰,道:“該回去吃飯了。”

楚逸說:“嗯。”

這麽能說會道的人,這時突然變得安靜了。

徐越松開手,轉過身先走了。但剛走出幾步,就聽“撲”的一聲,有東西砸在了他背上。徐越回頭一看,原來楚逸還站在原地,從地上撿了小石頭扔他。

徐越問:“你這是幹什麽?”

楚逸站在冬日的暖陽裏,沖他微微一笑,說:“徐同學,我們牽個手吧。”

徐越懵了一下。

楚逸晃了晃那只白生生的手:“快點,又沒人看見。”

徐越心裏“撲”的一聲,也像投進了一顆小石子,蕩開層層的漣漪來。他終于向他走過去,握住了那只手。

楚逸立刻反手一扣,不許他再松開了。

徐越就牽着楚逸的手往前走。

他們走過樹影斑駁的老校舍,走過清冷寂寥的大街小巷,像走過那錯失的許多時光。街上靜悄悄的,只偶爾有貪玩的小孩扔響了鞭炮,噼裏啪啦的炸裂開來。

直到走回徐越家樓下時,兩人才極有默契的松開手,照舊一前一後的上了樓。

下午要開始準備年夜飯了。徐越忙進忙出的在廚房裏幫忙,楚逸這個客人則要輕松得多,基本上就是攤在沙發上喝茶嗑瓜子。等到四、五點鐘,外頭的鞭炮聲逐漸響起來的時候,一頓年夜飯終于上桌了。

徐越家人少,準備的菜色便也不多,但每個盤子都裝得滿滿當當的,看着十分喜慶。楚逸平常飯量不大,但在徐媽媽的勸說下,連吃了兩碗冒尖的飯。

飯後也沒人收拾桌子,一家人看着電視機守歲,直到吃完了過年的餃子,才各自回房休息了。

過完除夕就是新的一年了。後半夜春雷隆隆,蓋過了外頭嘈雜的爆竹聲。

楚逸在雷聲中醒來,睜着眼睛望了會兒床頂。然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窗邊去看外頭的雨。

難得下這麽大的雨,驚雷一道接着一道落下來,将半邊屋子都映得發白。

楚逸的臉色也是蒼白的。他看得正出神,肩上就披上了一件衣服。

徐越在他身後問:“在看什麽?”

“下雨了。”

“這個季節本來就多雨。”

“我剛才又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什麽了?”

楚逸沒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雨說:“我在想……我不配擁有現在這一切。”

徐越啞然:“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可是我抓住你的手了。”

窗外雨聲嘩嘩,楚逸轉過身,那眼裏也像在下着雨:“阿越,我這次不會再松開了。”

徐越知道他的話得打個折扣。

甜言蜜語固然好聽,但是能維持多久呢?別人或許有個三年五載,而楚逸最多三五個月。

但是啊……

但是徐越舍不得現在拆穿他。

所以他牽着楚逸的手走回床邊,說:“快睡吧,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楚逸“嗯”了一聲,乖乖躺回了床上。

第二天雨過天晴,竟然又是個好天氣。

徐越後半夜沒有睡好,不過還是一大早就起來了。以前年初一都要穿新衣服的,現在倒沒這個講究,他只随意挑了件毛衣套上。

楚逸窩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看着他,問:“這麽早就出門?”

徐越說:“要去廟裏拜拜。”

他覺得楚逸應當不信這些,不料楚逸聽後,立馬從床上坐了起來,說:“我也一起去。”

徐爸爸徐媽媽天沒亮就出門了,徐越跟楚逸去得晚,廟裏上香的人早就排起了長隊。

鎮上總共就這麽一間寺廟,依山而建,平日裏香火并不怎麽鼎盛,也就初一這天最熱鬧。廟門外聚集了各式各樣的小攤販,有賣早點的,賣香火蠟燭的,甚至還有玩兒套圈的。

楚逸排在隊伍裏,徐越則去外頭買回來兩個雞蛋餅,兩個人津津有味的吃了。

他們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才輪到上香。

金身塑就的佛像慈眉善目。一貫吊兒郎當的楚逸竟也跪在蒲團上,叩拜得格外虔誠。

徐越便也拈了一炷香上前。他年年所求的,不過是家裏人平安康健,這時稍微猶豫了一下,悄悄将某人的名字加了上去。

他倆上完香就沒事幹了。鎮上沒什麽好玩的,徐越帶着楚逸瞎逛了兩圈,又原路回家了。楚逸原本想補個覺的,沒想到從徐越的房間裏翻出來一盒游戲帶,是他們那個時代最火的一款游戲。

楚逸興致勃勃,立馬纏着徐越一塊玩。徐越連上了電視機試試,一試之下,還真的能玩。

楚逸好些年沒玩游戲了,不過當年也算是個中高手,自認殺一殺徐越還是不成問題的。不料剛上手就連輸幾局,屏幕上打出了大大的“K.O”字樣。

楚逸不服氣,瞥了徐越一眼,道:“再來!”

徐越沒動聲色,淡淡道:“行。”

接下來楚逸玩得更用心,卯足了勁跟徐越厮殺,兩個人各有輸贏,不過總體上還是徐越勝率更高。

徐爸爸徐媽媽大概是去走親戚了,一直沒有回來,就他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肩挨着肩玩游戲。打到最激烈的時候,楚逸突然問了一句:“阿越,我們什麽時候結婚?”

徐越的手一抖。

屏幕上他控制的那個人物放錯了一個大招,被楚逸一套連擊打中,血條飛速下降。

他定了定神,冷靜道:“兵不厭詐,你這招用的不錯。”

楚逸笑了笑:“我是認真的。”

徐越沒有做聲,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楚逸就說:“果然這樣求婚還是太倉促了。算了,等下次吧。”

他話音剛落,手中的游戲手柄就掉在了地上。

徐越扯過他胳膊,将他一把按在懷裏,低頭吻了下來。

楚逸呢喃道:“阿越……”

徐越吻得含蓄,在楚逸唇上輾轉一會兒,便又退了開去。

楚逸意猶未盡,舔着嘴唇道:“我剛才差點就贏了。”

徐越道:“是你先使詐的。”

楚逸趁機說:“那你打算怎麽罰我?”

徐越盯着他看了片刻,道:“等回去再說。”

這算是一個承諾了。

楚逸心癢難耐,連游戲也沒心思玩了,恨不得立刻把徐越打包了回市裏去。不過徐越難得回家一趟,當然要休足假期再走。兩人在徐越父母家裏也不敢太出格,只能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偶爾拉一拉手。

徐越陪着楚逸吃喝玩樂了幾天,到年初五的時候,不得不去走走親戚了。楚逸沒名沒分,臉皮再厚也沒辦法跟着去,只好一個人留下看家。

結果徐越在舅舅家吃飯的時候,手機提示音“叮咚”、“叮咚”響個不停,全是楚逸發過來的信息。

“阿越,吃飯了嗎?”

“你們中午吃什麽?”

“我好慘,只能吃泡面……”

徐越回了幾條信息,他幾個表哥表姐就在邊上了然的笑,最後篤定的說:“阿越肯定是談戀愛了。”

徐越也沒反駁,吃過飯回家時,順便在街上買了包糖炒栗子帶回去。

他走在半路上,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他以為是楚逸打過來的,接起來一看,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哪位?”

“是徐越徐先生嗎?”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聲音聽着有點耳熟。徐越應道:“我是。”

對方就說:“我是楚逸的哥哥。”

“楚先生?”徐越愣了下,問,“有事?”

“打擾你了。我想問一下,小……楚逸在你身邊嗎?”

“是,他跟我回老家過年了。”

對面那人的呼吸變得重了些,頓了一會兒,又問:“他現在在你身邊?”

“不是,我剛好出了趟門。”

“徐先生,”楚遇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希望你能認真聽我說。”

“什麽事?”

“我們楚家的老宅裏,有一處院子,我奶奶在世的時候,在院子裏搭了個花圃種花。後來我奶奶過世,花圃就沒人打理了,但是一直留着沒動。前幾天一場大雨,把花圃的架子吹倒了,工人們整修的時候,從花圃裏挖出來一具屍體。”

徐越吃了一驚,心跳遽然加速。他聽楚遇繼續說道:“屍體已經高度腐爛了。警察調查後發現,死者是幾個月前遇害的。而經過DNA鑒定,已經确認了死者的身份。”

楚遇深吸一口氣後,才沉聲道:“……就是我的弟弟楚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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