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096
紀鳶心情一片複雜, 她雖然也盼着杜衡那惡霸不得好死,可杜家遇到了那般大的禍事兒, 想來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的,紀鳶她不過是一介蝼蟻,不像那霍元擎,擁有能夠與之抗衡的實力及底氣,她人微言輕、能力有限, 又有想要守護的人,顧慮多, 想的自然便也多。
只是,她常年深居霍家內宅, 便是他日杜家順藤摸瓜, 查到她頭上, 也暫時動不了她,倒是——
思來想去,晚上,鴻哥兒回來後,特意吩咐春桃将鴻哥兒請到屋子裏說了好一陣話, 問了鴻哥兒近來在學堂裏的情形,又特意問了一遭那杜家二公子杜韬。
鴻哥兒日漸繁忙,來年二月将會參加童試考試,現如今正在緊鑼密鼓的為來年童試做準備, 便是如此, 紀鳶生病這些時日, 亦是日日抽空守在了紀鳶病床前,累了,便趴在她的床沿前睡着了,足足守了七八日,生生陪着紀鳶一道瘦了一大圈。
“杜韬?”似乎有些驚訝紀鳶為何忽而提起了他,只見鴻哥兒沉吟了一陣,方道:“自從杜家出事後,杜韬便沒來學堂了,已經有好幾日未曾瞧見到他人呢?”
紀鳶聽罷默了一陣,良久,只好生叮囑鴻哥兒道:“聽聞那杜韬性子乖張絲毫不遜他哥哥杜衡,現如今他哥哥出了事兒,他若安分倒還好,就怕那人桀骜不馴,變得越發蠻橫兇狠了,現如今那杜家與霍家…有些淵源,往後他若是重回了學堂,難免不會因之前的事重新為難于你,日後在學堂裏,你要處處留心,記住,但凡見了那杜韬,定要躲着走,倘若果真有些異樣,定要回來與阿姐說,萬不要再像之前那樣,将阿姐硬生生蒙在鼓裏,知道麽?”
那杜韬這半年在學校越發耀武揚威了起來,只倒并未在刁難過鴻哥兒,雖然,偶爾曾遠遠眯着眼将他打量着,到底未再上前發難,鴻哥兒俨然将這號人忘在腦後了,此番忽而聽紀鳶提及,鴻哥兒心下一緊,良久,只難得一臉認真點頭道:“鴻哥兒知道了,阿姐休養身子要緊,莫要老為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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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鳶笑了笑,見這一年以來,鴻哥兒身高猛地往上竄,俨然與她齊高了,她瞧在眼裏,欣慰在心裏,只覺得就跟個老媽子似的,頗有種吾家有弟初長成的自豪感,想到來年童試,又好生叮囑道:“功課雖要緊,但莫要累着身子了,這考試向來是個日積月累的過程,就跟平日裏紮馬步一樣,待基本功紮實了,自然得心應手了,莫要急在一時。”
又問了四公子、五公子,原來兩位公子明年亦會一道參加童試,四公子之前參加過一回,那會兒年紀還小,尚未考中,權當體驗罷了,來年這一回早已準備充分,似乎勢在必得,五公子還不到八歲,來年也想要初試身手。
對于鴻哥兒,紀鳶還是信心十足的,不過考試這種事情,有時候也要講究緣分,就像父親紀如霖,他飽讀詩書、滿腹經綸,讀了一輩子,考了一輩子,偏生與那功名利祿無緣。
想到鴻哥兒的童試,未免便也想要了師兄來年的春闱會試,希望,她牽挂的這二人都能一切順利吧。
許是那日玉笛回去将紀鳶的遭遇略略禀報了一二,玉笛只知她上錯轎子了,後又被尋了回來,其餘的事兒,他并不知情,又怕說多錯多,禀得含含糊糊,第二日一大早王家便立即遣人送了信件來,紀鳶并未如何隐瞞,只如實回了,雖未細說,但大致表明了,師兄不是外人,且紀鳶行得正立得直。
當日師兄回信,只道:不會再有下一回,日後,他必定親自相送。
那幾個字寫的铿锵有力,紀鳶盯着瞧了許久,忽而淡淡的笑了。
果然,信任極為重要。
倘若那日她有心隐瞞,從幾日後杜家這一場軒轅大波中,必定也會有所懷疑罷。
還未曾開始,便已經顧慮重重,這樣的結合,終歸失了幾分美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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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十二月初五,尹氏未曾前去季家赴宴,一是,京城出了杜家這麽一檔事兒,霍家戒嚴,二則是,紀鳶将季家同那王家議親一事兒說給尹氏聽了,再者,又提了蔡氏不日便要上門拜會尹氏一事兒。
尹氏會意,先是百般嘆息,拉着紀鳶的手一臉複雜道:“與那季夫人商議有小半年了,未曾想,一而再再而三,竟如此多磨多難,想來,怕還真是命裏注定有緣無分啊,罷了罷了,既然一開始便不順利,這頭起得不好,不要也罷。”
又聽到王家這邊有了轉機,當即轉憂為喜道:“那感情好,什麽時候來?我得好生前去準備着,嗯,這王家不錯,光是會來事這一點,便要強過那杜家不少。”
說罷,又拉着紀鳶的手,好生詢問了一遭,從王家二房到大房,每個家庭成員,每人性子愛好悉數打聽了個遍,俨然一副要将人祖宗十八代都要問的清清楚楚的架勢。
尹氏等了又等,終于在臘八前夕,收到了王家的拜帖,蔡氏臘八節後便來霍家拜會。
臘八這日,紀鳶身子已經好了不少,親自熬了臘八粥配了一應點心吃食給尹氏及霍元昭院子送了去,這些臘八粥紀鳶提前一日便備好了,臘月初七的晚上,便開始領着菱兒幾個忙碌了起來,洗米、泡果、撥皮、去核、精揀然後在半夜時分開始煮,再用微火炖,一直炖到第二日的清晨,才算熬好了。
紀鳶熬粥歷來有一手,臘八粥炖爛了,香醇軟糯,入口即化,鴻哥兒一大早一口氣灌了三大碗,肚子都撐了,還隐隐有些意猶未盡,只一個勁的叮囑道:“阿姐,晚上再給我留點兒,我下了學堂還要喝。”
逗得紀鳶一陣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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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快要到下學時分,紀鳶早早便将鴻哥兒那一份備好了,末了,又單獨留了兩份,這兩份格外講究,摻在粥裏的物品較多,如紅棗、蓮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圓、榛子、葡萄、白果、菱角、青絲、玫瑰、紅豆、花生…等不下二十來種,更甚者,還将裏頭的每一個果子特意剪成、雕成一些個栩栩如生的小形狀,光是那小小一碗,生生耗了紀鳶大半日的光景。
末了,又用棗泥、豆沙、山藥、山楂糕等制成各種顏色的食物,捏成八仙人、老壽星、羅漢像(查自百度),擺成三小碟下粥的點心做裝飾。
瞧着食盒裏那一小碗,幾小蝶精美的食物,紀鳶頗有幾分踟蹰,待到了掌燈時分,天色漸漸暗了,紀鳶便鼓起勇氣偷偷将菱兒喚了來,只做賊心虛似的,将手裏的食盒塞到了菱兒手上,沖菱兒道:“你…你将這食盒送去竹林裏頭吧?”
菱兒還未來得及接過,紀鳶又忽而将食盒一把收了回去,緊緊抱在了自個懷裏,一臉糾結道:“算了,算了,還是…還是甭去了,甭去了。”
菱兒一臉懵。
紀鳶捏了捏耳朵,猶豫一陣,又忽而将食盒重新往菱兒方向一推,只一鼓作氣道:“還是去吧,去吧,倘若裏頭有人,便将東西留下,倘若沒人,那便将食盒重新拿回來,就當…就當沒去過便是了。”
菱兒盯着食盒瞧了瞧,又盯着紀鳶瞧了瞧,好半晌,只忍笑道:“姑娘…姑娘可是想好了?想好了,奴婢真的就去了。”
見菱兒取笑她,紀鳶瞪了她一眼,菱兒縮了縮脖子,笑道:“我就說姑娘今兒個怎會如此雅興,生生費了一整日時間,就為了這小小一碗臘八粥,原來是為大公子準備的。”
見紀鳶擰眉瞪着她,菱兒四下瞧了一眼,只聳肩笑道:“姑娘有什麽不好意思,大公子救了姑娘,姑娘為大公子熬碗粥也是理所應當的,好了,奴婢這就去了,以免姑娘又生了悔意。”
說罷,又立馬四下打量了一眼,見抱夏姐姐去了洗垣院,春桃在小公子書房裏候着,院裏院外都無人,菱兒便鬼鬼祟祟的挑了一盞燈籠往那竹林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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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裏,菱兒遠遠地只瞧見竹屋斜後方有燈光亮起,她恰好與另外那一對主仆同時到達。
“奴婢…奴婢見過大公子。”
遠遠的,菱兒便停了下來行禮。
殷離将燈籠提高,朝菱兒面上照了照,微微挑了挑眉,道:“公子,是紀姑娘跟前那圓臉丫頭。”
霍元擎聞言,視線落在了菱兒身上,頓了頓,稍稍移動,停留在她提在臂間的食盒上。
目光,有些犀利。
菱兒屏住呼吸,立馬禀道:“今兒個臘八節,這是咱們姑娘親自熬的,特意讓奴婢給大公子送來嘗嘗,說是,說是能圖個好兆頭,望公子笑納。”
好吧,其實她家姑娘啥也沒說,甚至只千盼萬盼着,希望對方人不在,讓她再重新提回去便再好不過了。
大約是覺得理應報恩,可不知為何,又時時想要逃避,別扭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