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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240

卻說此時在笙簫院裏。

這日十五, 陳氏早早便趕到笙簫院侍奉,每逢初一十五,陳氏都要趕來給已去的沈氏燒香念佛, 這一年多以來,雷打不動, 卻未缺席過一日。

而此番, 恰巧沈家人在此,一大早, 沈如嫣便也随着起了, 焚香沐浴, 換了一身素色衣飾, 到沈氏牌位前給沈氏上了香, 燒了紙錢,又随着陳氏一道, 将整個屋子裏裏外外整理了一遭, 一會兒沈夫人也會過來瞧瞧沈氏, 今生, 怕是難得見這麽幾回了。

待忙完一切後, 沈如嫣便坐在沈氏當年的屋子裏,陳氏替她磨墨,沈如嫣提筆,全神貫注的抄寫起了佛經來。

待一連着抄寫了半個時辰, 陳氏端了杯茶過來, 沈如嫣吃了一口茶, 陳氏往那經書上瞧了一眼,神色黯淡道:“二姑娘的字跡跟主子的字跡一般無二,都寫得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寫得可真好看。”

陳氏的主子,自然指的乃是那故去的沈氏。

沈如嫣聞言,神色亦是跟着黯淡了幾分,道:“哪裏比得過阿姐,我當年練字時還是阿姐手把手教的,不過才學了些皮毛而已,阿姐那一手好字,可是連父親都誇贊不已,我是萬萬不及的。”

陳氏笑了笑,道:“二姑娘說的哪裏的話,即便沒有十層,也足有八、九層了,去年,主子在世時,收到了二姑娘的來信,還說那字跡便是連她也分辨不出來了,可見二姑娘的功力…”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道:“時光荏苒,沒想到,轉眼竟已是一年光景了。”

說完,又搖了搖頭,道:“瞧我,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又在這傷春悲秋來了,二姑娘莫要介意…陳氏常年窩在她的雅苑裏,年複一年,無甚消磨時光的法子,有時一整日也開口說不了幾句話,也就如今沈家來人,沈如嫣在這裏,這才有個去處。

說完,又走到身後,替那沈如嫣捏了捏肩道:“二姑娘都坐了一上午了,不若起來松松筋骨,不然,一會兒該背疼了…”

沈如嫣見陳氏替她捏肩,立即道:“怎能勞煩霁月姐姐如此。”

陳氏道:“我原先伺候主子伺候慣了,如今一見到二姑娘只覺得又見到了昔日的主子似的,在我的心目中,往後二姑娘便是主子,想來,主子泉下有知,定也會感到欣慰的…”

說完,想了想,忽而道:“二姑娘,聽說昨日公子回了,日前,老夫人正在太太商議您與公子的親事,您終歸是要嫁進霍家的,公子此番在外奔波了一兩月,定是好生勞累了一番,您當初來京城時,不是備了不少禮麽,待稍晚些時辰您可以去拜訪拜訪公子,畢竟,那是您的姐夫,公子從前對主子亦是敬重的,想來往後定會善待您的…”

霍元擎昨兒個回府一事,整個府上都已經傳遍了。

只不過,他回來哪也沒去,連老夫人院子及長公主院子也沒來得去,直接去了那木蘭居,待了沒多久,又匆匆入了宮,徹夜未歸,方才陳氏趕來笙簫院時,得了消息,這會兒大公子已經回府了。

怎麽說,沈家來了人,無論是出于禮數,還是如何,大公子都不會怠慢的。

卻說沈如嫣聽聞大公子回了,心裏頭卻是微微一緊。

畢竟,去年此時,她曾在霍家住了小半年,對于霍元擎,她是畏懼而忌憚的,而對于阿姐與姐夫二人之間的感情,她其實也隐隐瞧在了眼中,有敬有重,但也僅僅如此,她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對于親事亦是祈盼而向往的,可是,對方若是霍元擎的話,她怕更多的是惶恐及無措吧。

更何況,霍沈兩家的親事若是成了,一年前怕早該成了,如今,還多了一位紀氏,長輩們躍躍欲試,可是沈如嫣心裏其實輕如明鏡。

正恍神間,冷不丁聽到外頭丫鬟匆匆來報:“姑娘,姨娘,大公子來了,往這來了…”

說完,支支吾吾了一陣,面上有些猶豫。

陳氏面色微喜,沖沈如嫣展露笑顏道:“二姑娘,公子果然來了…”見小丫頭猶猶豫豫的,又問:“怎麽了…”

小丫頭擡眼瞅了陳氏一眼,小心翼翼道:“還有,還有木蘭居那位也來了…”

話音一落,沈如嫣微微一愣。

陳氏面色微凝。

屋子裏靜了一陣,陳姨娘聞言,捏着手中的帕子,心裏劃過一絲不安,還是沈如嫣率先緩過神來,沖陳氏道:“霁月姐姐,咱們出去相迎吧…”

二人一前一後,剛走到門口,遠遠地只見一道巍峨雄偉的身影闊步而來,那人寬肩闊背,相貌英俊不凡,就是身上的氣勢過于冷峻威嚴,雙眼似劍,淩厲而兇惡,一年未見,只覺得身上的冷凝之氣更甚了。

他的身旁是一個纖瘦嬌弱的女子,身上穿着厚厚的襖兒,外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還披了一件洋紅色的鬥篷,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洋紅的顏色,如此刺眼,在蕭瑟蕭條的冬日裏,只覺得格外奪目晃眼。

兩人并肩走來,雖二人并無過多親密舉止,可是,男子每走幾步便時不時的偏頭去看女子,這樣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只覺得此時無聲勝有聲,有種格外契合之感。

沈如嫣置于腹前的雙手微微緊了緊,不多時,只故作鎮定的出門相迎,怎知,剛提着腳步正要踏出時,對面的人嗖地擡眼,一雙犀利的雙眼直直向她射來,那雙眼睛,毫無溫度,就像是一柄浸了冰霜的毒箭似的,冰涼刺骨,蝕骨心寒,直接朝着她準确無誤的射來。

沈如嫣一愣,腳僵在門沿上方,生生不敢邁出,整個人呆愣在原來,心裏砰砰砰的胡亂跳着,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只覺得對方此番怕是來者不善。

正愣神間,二人已經來到了身前。

陳氏恭恭敬敬的朝着對方行禮,道:“見過公子…”頓了頓,看了紀鳶一眼,淡淡笑着道:“妹妹也來了…”

紀鳶亦是淡淡的沖其點頭淺笑,卻并沒有多言,只擡眼看了陳氏一眼,末了,又将目光投放在了身前的沈如嫣身上,定定的瞧了片刻。

沈如嫣此時亦是回看着紀鳶,兩人直直對視着,直到身後陳氏輕輕咳嗽了一聲,沈如嫣怔了怔,這才立馬反應過來,立馬收回了視線,飛快的偷看了一眼對方的霍元擎,随即,只立馬恭恭敬敬的朝着二人行禮道:“姐…姐夫…”

頓了頓,猶豫了片刻,又道:“紀…紀姨娘…”

原是想喚一身妹妹的,覺得這樣比較親近,只是,又恐這般稱呼覺得有托大的嫌疑,眼看着話到了嗓子眼了,又生生改了口。

招呼完後,霍元擎微微抿着嘴,從始至終沒有開口說話,似乎正在強自壓制着某種怒氣,雖未曾開口說話,可是那道眼神,似乎要将她給生吞活剝了。

沈如嫣覺得有些不對勁,正疑惑間,只見那霍元擎掀開衣袍,直接目不斜視的越過了她,筆直朝着屋子裏走了去,邊走,邊冷不丁朝着身後的陳氏冷冷吩咐道:“将沈氏的牌位擡進來!”

說完,人已經到了裏頭廳子裏。

話音一落,留下外頭沈如嫣、陳氏二人面面相觑,兩人目瞪口呆的對視着,久久無法回過神來,只以為自己聽錯了。

就連紀鳶聽了,亦是雙目微閃,袖子裏的手緊握了握。

正踟蹰間,只見沈如嫣咬了咬唇,鼓起勇氣飛快往裏跑了進去,陳氏擡眼看了紀鳶一眼,有些擔憂似的,不多時亦是飛快的跟了進去。

紀鳶立在原地立了片刻,忽而覺得自己此刻成為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或許,此刻,在這整個笙簫院的眼裏,她怕是成為了一個搬弄是非的女人吧。

紀鳶進去時,遠遠地只見霍元擎大刀闊斧的坐在正對面上首的太師椅上,沈如嫣立在霍元擎跟前,梗着脖子,微微紅着眼,咬牙與之對峙道:“不知嫣兒究竟犯了何事,還請姐夫明言,求姐夫…莫要莫要擅動阿姐的靈位…”

陳氏則幹脆撲騰一下,一把跪在的地上,邊跪邊拼命磕頭求情道:“公子,太太究竟犯了什麽錯,公子竟要如此苛待太太,就連…就連她的牌位也…太太在九泉之下丁如何能夠安生,求公子莫要如此,千萬莫要如此啊。”

看得出陳氏是當真激動了,臉色雪白,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

然而霍元擎壓根不為所動,甚至眼中漸漸寒光四起,不多時,臉色漸漸陰沉,整個人顯得有些陰森可恐,他見陳氏不聽使喚,板着臉,擡眼往身後一個身着紫色緞襖兒的丫鬟身上瞧了一眼,冷冷的重複一遍道:“将沈氏的牌位擡進來。”

那個丫鬟原是原先沈氏跟前的二等丫鬟,沈氏故去,陳氏擡做姨娘後,她便被提了一等,如此,在這個空蕩蕩的笙簫院伺候,她不像陳氏,是半個主子,也不像沈家二姑娘,是往後大房的女主人,縱使她曾是沈氏底下伺候的,可是,如今,這霍元擎才是她的衣食父母啊,委實不敢不從。

如今見大公子陰森吓人,頓時大驚失色,慌慌張張的道了聲:“是,大…大公子。”

說完,白着臉去了,不多時,親自去了,小心翼翼的将沈氏的牌位抱着,哆哆嗦嗦的進來了。

沈如嫣見了沈氏的牌位被她抱在懷裏,腳下一崴,身子一歪,險些摔倒,整個臉色煞白。

陳氏雙手雙手抓着身下的地毯,指骨發白。

丫鬟将沈氏的牌位恭恭敬敬的立在桌面上。

霍元擎偏頭盯着牌位看了一眼,不多時,只微微眯着眼,朝着沈如嫣冷聲喝斥道:“跪下。”

沈如嫣臉色慘白,看着霍元擎,又看着沈氏,雙手用力的握成了拳頭,不多時,淚水滾落了下來,有些畏懼,有些屈辱,又有些委屈,然看着對面沈氏的牌位,又看着那張猶如森羅夜叉的臉,沈如嫣咬了咬唇,終究有些懼怕,只顫着身子緩緩跪下了。

霍元擎指着沈氏的牌位沖沈如嫣冷冷道:“今日當着你長姐的牌位,從實招來,若有一句隐瞞,魏氏女昨日的下場便是你明日的下場!”

霍元擎眯着眼,冷聲恐吓道。

魏氏女?

就是河北魏家那個魏蘅麽?霍家老二房瞿老夫人的親外孫女?

傳聞中險些嫁入了大房的女子。

因與霍家大房有些牽扯,母親這些日子沒少打探,沈如嫣多多少少也聽聞了一些。

直到,随着霍元擎昨日的回京,漸漸帶回來一個瞠目結舌,令人驚世駭俗的消息,原是關于那魏姑娘的,聽聞,那魏姑娘此番在回京的路上忽然失蹤了,整個霍家老二房,整個魏家亂作一團,直到此番霍家大公子随太子南下剿匪,從土匪窩子裏将那個早已經被人作踐了的魏姑娘救了出來,原來魏姑娘失蹤是被被山上的惡匪給劫了去,這些消息,在大公子回京的前兩日不知怎地竟在整個京城傳開了。

如今,整個京城都穿的沸沸揚揚,便是連沈如嫣也偶有耳聞。

不是被土匪劫了麽?

怎麽聽到霍元擎這番話——

沈如嫣覺得有些不對勁,悄然擡頭,對上了霍元擎那雙嗜血陰霾的雙目,沈如嫣心下一窒,忽而一股寒氣從腳底生根,直鑽頭頂,沈如嫣雙目陡然瞪圓,那…那魏蘅出事莫不是事出有因?

而其中的因果難不成…皆是眼前之人所為?

如此想來,沈如嫣頓時大驚失色,臉色血色盡褪,身子一晃,竟被吓得差點尖叫出聲,然而,整個喉嚨險些被人掐住了似的,竟然出不了聲,發不出任何聲音,再一次看向那霍元擎時,只猶如看到了惡魔羅剎。

霍元擎冷眼看着,不多時,伸手用力的往桌子上一拍。

沈如嫣吓得身子一抖,吓得眼淚噼裏啪啦的滾落了下來,只恍恍惚惚跌坐在地面上,渾身顫抖,直哆嗦嗚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只覺得一頭霧水,面對着霍元擎的陡然震怒與質問,壓根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

霍元擎聞言,眼中的涼意更甚了。

不多時,伸手将手中的緊緊握住的帕子扔到了沈如嫣跟前,冷笑一聲,道:“小小年紀,竟如此心思歹毒,這般毒婦,沈家如何容得,霍家如何容得!”

說完,最後又質問了一番沈如嫣。

沈如嫣看着飄落在自己跟前的這塊帕子,整個人更是不明所以,這塊帕子,這塊帕子不是…不是前些日子她歸還給紀鳶的麽,沈如嫣将帕子捏在手裏,忽然間不知想起了什麽,只嗖地一下擡眼朝着紀鳶瞧去。

只見這會兒紀鳶不知何時已經進屋來了,這會兒正施施然坐在下首的座位上,正擡着眼,神色淡淡的盯着她,盯着她們瞧着,至始至終,目光淡然,像是在看戲似的,又高高在上,仿佛整個人置身事外,在看一場鬧劇似的。

沈如嫣心卻一緊。

這一刻,她陡然明白過來了,原來,她被人陷害了,就是因為這塊帕子,她好心歸還,卻被人做了手腳,看着霍元擎冰若冰霜的臉,看着紀鳶神色淡定的眉眼,沈如嫣竟然一時啞口無言。

此時此刻,即便她有心想要辯解,又有誰信?

心偏了,即便她從未曾做過這些事情,可是,誰會站到她這一邊了?

就為了霍家女主人這個位置麽?

沈如嫣蒼白的臉色忽而露出一個慘淡的笑,看着對面桌子上那個孤零零的的牌位,看着紀鳶,看着陳氏,看着屋子裏這一室陰謀與混亂,還沒入這霍家,她便已感覺到了疲倦。

忽然覺得這個屋子裏的所有女人前所未有的可憐,包括她過世的長姐,還有她自己,她從來不想争,也沒想過要争的,可是,原來,争不争,由不得你。

此時此刻,沈如嫣忽而一句話也不想說了,連解釋都覺得多餘。

霍元擎見她啞口無言,命方才笙簫院的那個丫鬟進來,對其吩咐道:“且将沈夫人請來,讓沈夫人親自來将她們沈家的人從大房接走。”

沈如嫣聞言,身子一崴,直接癱瘓在地。

丫鬟正要領命而去,正在這時,坐在一旁至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的紀鳶卻忽而緩緩起身,道了一聲:“且慢。”

丫鬟步履一頓,有些猶豫,不多時,顫顫巍巍的朝着霍元擎瞧去。

而坐在上首的霍元擎聞言,亦是朝着紀鳶瞧了過來,片刻後,沖那個丫鬟擺了擺手,起身,背着手朝着紀鳶走了過來,走到紀鳶跟前,抿了抿嘴,對她緩緩道:“這裏交給我就是了,若是累了,且先回去歇息。”

紀鳶聞言,卻搖了搖頭,道:“我不累。”說罷,看了沈如嫣一眼,對上對方略帶仇視的目光,紀鳶若無其事的收了回來,沖霍元擎道:“公子誤會了,帕子上的手腳,與沈姑娘無關。”

紀鳶話一落,只見霍元擎挑了挑眉。

而沈如嫣雙目微閃,似有些詫異的看着她。

紀鳶緩緩走到沈如嫣跟前立了一陣,不多時,越她而去,走到了身後,杵在了陳氏跟前,緩緩道:“陳家姐姐,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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