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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潤玉已經将面前錦盒中的信箋反反複複讀了三遍,清晨彥佑來找他,給了他簌離生前留下的錦盒,裏面是詳盡的翼渺洲鳥族兵力布防圖,她這些年潛伏在洞庭一帶暗中整合集結的水族兵力,對于各個勢力一些關鍵人物的調查。原來娘親一直對他懷有這樣的期望,希望可以推他坐上那帝位,為那些被無辜殘害的人報仇嗎。

“你為何現在才将這錦盒交與我?”璇玑宮镂空的窗戶漏進來一絲光線,明暗交錯讓人看不清潤玉的表情。

彥佑自嘲的一笑,“娘親..你的娘親..本來在大業完成之前就沒想把你扯進來,大概怕是哪步踏錯會連累到你吧。所以我們一直在暗中部署,先前對你沒有露一絲口風。可現如今,蓮妩的處境實在不妙,我想你需要這些助力來幫她。”

“蓮妩?你對蓮妩的事情,知道多少?”潤玉向前走幾步,眼神幽深得盯着彥佑,等着他的答案。

彥佑像往常一樣戲谑地攤了攤手,聲音中确實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她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當然關注她,再加上她在朋友面前從來不設防,結合你們對她的反應,該知道不該知道我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她的身份,怕是再瞞不了帝後多久了,越早做打算她才能越安全。你放心,我無論如何都會是你們這一邊的。”

潤玉看着彥佑擔憂和不舍的複雜神色,心裏突然有些了然。他這義弟向來無拘無束潇灑自在,卻只有在面對蓮妩的問題上會正經起來。他的阿妩無意之中招惹了不少桃花啊。

潤玉在桌案前仔細端詳着鳥族,水族勢力的分布圖和朝中被鼠仙和簌離前期安插的人手分布,語氣有些沉重,“就從現有的勢力來看,與他們為敵,我們根本沒有勝算。鳥族勢力比水族強盛許多倍,天帝天後本身實力強大,天宮中天兵大半被牢牢把握在旭鳳手中,即便有我暗中布置的勢力也是在難以抗衡。花界與天界因梓芬上仙之事有隔閡,但是他們勢力單薄,就算願意相助也并無多少助益。”

彥佑難得的滿臉嚴肅。垂頭苦笑着,“但即便是萬丈深淵,我們也別無選擇不是麽?”

“多想無益,還是看看眼前該怎麽做吧。我會與我們的人手一一密談。過幾日我要去一個地方,比較兇險,可能幾日都不能回來,還要麻煩你在蓮妩面前替我遮掩。”

彥佑沉默一會兒重重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臨到門口回過頭輕聲道,“哥,你自己也保重。”

婆娑樹蔭下,窮奇緩步走出來,

“怎麽,天界的大殿下居然會約我見面?就不怕天帝發現你便再維護不住你那好兒子的形象了嗎?”

潤玉輕笑,“這不是你該擔心的事。我今日找你來,是請你幫忙。”

窮奇翻個白眼,“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何事..”

潤玉擡手打斷他,壓低聲音沉着道,“此事與蓮妩有關。我即将做一件冒險的事,在這之前,需要你幫我解除我與她的本命契約。”

窮奇臉色微變,“什麽!你居然與她生命力共享?若是你得罪什麽人,她豈不是也要陪着你去死?”

潤玉苦笑。“當初她中了滅靈箭,生命危在旦夕,我只有出此下策救得她性命。如今潤玉因為靈力削弱了一半,怕是無法完成所之籌謀之事。要與父帝和母神抗衡,唯有走些旁門左道。實不相瞞,我已決意去尋那鎖妖塔,若是能融合上古封印的魔剎之力,雖然九死一生,卻能在最短時間将靈力提升許多倍,于眼下的局勢必定大有助益。”

窮奇了然地點頭,“此事決計不能将她扯進來。你要我如何?”

“你我血脈均有契約之力,你靈力遠強于我,如今唯有你可以切斷我的本命契約。”

“此時可能行得通?這我倒沒聽說過,具體要怎麽做?”窮奇眉頭微皺,放下吊兒郎當的樣子,警覺地環顧四周。

潤玉将他領到璇玑宮處,蓮妩之前得到潤玉消息,此時正在殿裏百無聊賴地等待,見潤玉面色凝重地進來,噌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大龍!咦,窮奇?你們怎麽一起來了?”

潤玉幾句話沉着交代了事情的始末。蓮妩心裏一陣震撼,說不上什麽心情,既酸澀,又感動,眼眶刷地濕了,原來如果不是他把生命分了一半給自己,自己早就已經死在那次的攻擊中了。

“那你現在為何急着解除?你是不是要做什麽危險的事?” 蓮妩紅着眼,哽咽地問。

潤玉心知若是告知蓮妩自己要去尋找那封印了魔剎之力的鎮妖塔,她必是不允,因此早就想好了一番說辭。“如今窮奇不知情,又疊加了認主契約,每個上古血脈契約魔力巨大,已經超過了你身體能承受的範圍,長久會對你有所損傷,所以二者必去其一。窮奇靈力遠大于我現在的靈力,所以他可以直接切斷你我的契約,并且你二人任何一人的損傷不會影響到彼此,對你來說比較安全。今日我将我們三人聚于此處便是想将這件事徹底解決。”

蓮妩知道潤玉即便此刻未必說的是實話,可想到自己即将策反奇鳶這事情有些铤而走險,若能解除這契約,萬一出了差錯,至少不會連累潤玉,便同意道,“好吧,但是強行切斷可會對你有所傷害?”

潤玉淺笑道,“自然不會,這點潤玉向你保證,蓮妩不需要擔心。”

随後潤玉交代了法訣,兩個時辰後,窮奇有些疲憊的向他點點頭,潤玉心中的大石頭終于落下。蓮妩倒是沒有什麽明顯的感覺,先前潤玉分她的生命力帶給她法術的增幅一點都沒減少,她擔憂地望向潤玉,見他臉色尚好,一臉從容地凝望過來,便将懸着的心放下了。

此事一解決,潤玉次日便啓程,避過天後安插在天宮的眼線,輾轉循着他聽聞的線索來到蠻荒地。此處是天地混沌初開遺留的兇險之地,迷障重重,極易迷失心智,對仙魔法術靈力皆有限制,是個六界神魔都不願踏足的不祥之地。

潤玉一踏進去便感受到陰森森的寒意襲來。他謹慎地在手中捏了法訣,義無反顧往霧氣最濃郁的地段走去。此番與他前來的還有兩個心腹,兩人面色也十分凝重。

“殿下,你說那幾萬年前就遺失了的鎮妖塔就藏在這裏?”一個天兵手中緊緊攥着長劍,邊環顧四周後邊問。

潤玉點頭,“我此番只能推算到它藏在此處,并不能算到更精确的位置。但我推測它應當在核心地帶。封印鎮妖瓶的縛靈法陣若是在蠻荒邊緣,這方圓幾百裏當不會有活物存在。你看那邊還有生靈氣息,我們需得往裏面走。這一路萬分兇險,必定有許多難以預料之事,你二人此番自告奮勇與我前來,此刻若是不願繼續走,也可以在此等候,不必勉強。”

“微臣誓死追随大殿下。”跟随他來的天界守将時啓和破軍星君兩人都虔誠跪地行禮,眼神堅定。潤玉此番之所以帶他們二人前來,一是因為他們實力足以自保,二則是他們是從一開始便是母親給他留下的心腹,絕對不會背叛。

幾人向迷霧裏走去,越走越發現靈力被壓制的厲害,潤玉神識向前一探,能感覺到前方有一股靈力漩渦,給人危險的感覺。應該就在那裏無疑。他快速向另外兩人打了個手勢,幾人全神貫注的戒備着,無聲的往那處接近。

走近以後,幾人看到被法陣封印在中心的鎮妖瓶。瓶裏的魔剎之氣不斷與法陣的力量做對抗。潤玉深深呼了口氣,擡腳往法陣裏走去。

“殿下,請三思!您若想吸收這裏面被封印的魔剎之氣,恐怕會被反噬風險。就算合體可以增強靈力,不值得啊殿下。”

“潤玉心意已決,你二人便在此處護法吧。便是兇險萬分,潤玉也唯有賭這一把。” 潤玉在古卷中看到這一秘法,與魔剎之氣合體可以短時間增強功力數倍,若是能夠成功,至少天帝和天後若是對蓮妩起了殺心,他能有一拼之力。若是不成功,便是墜入魔道,也無後顧之憂。

母妃已死,蓮妩形勢艱難,天後不會放過他,而天帝從不在乎他,自他出生,便無第二條選擇。叛,是他這一生注定的宿命。

潤玉用靈力一絲絲将鎮妖瓶撬開一絲邊縫,一遍将裏面的魔氣一點點煉化吸收,沒多久,額頭上盡是汗水,臉色也開始有不正常的黑氣環繞。魔氣到後來已經不受他的控制,像是有了宣洩口一般争先恐後一湧而來。他的大腦傳來雷鳴般的巨響,逼近臨界值般的疼痛,他咬破嘴唇逼迫自己保持意念清醒。

随他來的兩位仙倌看着潤玉已經被鎮妖瓶裏的黑氣徹底環繞,對視一眼,心裏萬分焦急。眼下他們連法陣都進不去,只能在這裏幹着急。也不知抗衡了多久,魔氣的威力漸漸淡去,持續靈力輸出讓潤玉已經有些透支,但他依然努力強撐,眼睛因為魔氣再體內沖撞在黑紅兩色見來回變換。

轟!潤玉身上的靈力彙聚成一條冰藍色的巨龍,被魔氣浸染的發出妖冶的黑色,巨龍直接爆發将那法陣沖破,在天空中盤桓幾圈回到了潤玉體內。他搖晃了一下,撐着最後的意識交代兩人将他帶到一處安靜的地方讓他慢慢煉化體內的魔剎之力,便不省人事的倒下去了。

像在冰與火中被拉扯,潤玉感覺自己的每寸肌膚和神經都在被魔煞之力沖刷,重塑。時間像是被無止境的拉長。當他終于恢複對世界的感知,已經是第三日。他睜開眼,覺得身體裏流動着無盡的靈力,握緊雙手,意念一動,感受着那些混着魔氣的靈力順服在體內流動。随後他微微閉眼,長呼了口氣。

潤玉回到天界的時候,彥佑已經按照他的交待策反了鳥族的隐雀,鳥族被分為兩派勢力,一派以隐雀為首,對穗禾投靠天界,對鳥族不聞不問早就不滿,而另一派則死忠于穗禾。彥佑見潤玉順利歸來,立刻快走幾步迎了上去,感受到潤玉身上靈力波動比以前更加深不可測,笑道,

“恭喜你成功繼承了那魔剎之力,真是了不得。既然你這個管事的回來了,我可真是不想管手裏這攤子事了。應付那隐雀可費了我不少腦細胞,他這人野心大得很,說話恨不得拐十道彎。還有蓮妩,這幾天天天來找你,我借口都用完了,還是你自己跟她說吧。”

提到蓮妩時,彥佑的眼神雖然還是與往常不大相同,卻已經恢複了平靜,潤玉知道他大抵是放下了。

潤玉正想去找蓮妩,卻有個天宮仙侍急匆匆到他殿前,說天帝要宣他密談,片刻不能耽誤。潤玉心裏一沉,知道天帝找他多半和窮奇認主之事脫不了幹系。他轉身去案前迅速寫了幾個字,折了起來,塞給彥佑鄭重叫他代為轉交給蓮妩,然後便轉身前往九霄雲殿。

“你說,天帝把潤玉叫走了?”蓮妩知道潤玉自從解除了契約以後突然變得很忙,她幾次去他都在外面辦事。果然,她已經開始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了嗎。

彥佑攤攤手,“是啊,要不他本來辦完事就要過來找你的。對了他要我把這字條轉交給你。”

蓮妩打開封很簡短的信,上面只有“相信我”三個字。字跡有些淩亂,看樣子潤玉被天帝請的很緊急。

窮奇正要去完成之前與代族長敲定的計劃,往門口走來,冷冷看了過來。彥佑知道窮奇現在對每個接近蓮妩的人都虎視眈眈,立刻麻利的開溜,“既然話已經帶到了,那我就先撤了。”

他一面後退,一面收斂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認真叮囑,“蓮妩,最近,你一定要小心。這個生肖令牌你接好,如果有情況你催動令牌,我會來幫你的。”

手從懷裏一掏,碧綠的蛇神令牌順着他手揚起的弧線,穩穩落到她手中,還沒等蓮妩想好要還是不要,彥佑已經走遠了。

窮奇走到門口,沒敢擡眼看蓮妩,低頭輕聲道,“主人,窮奇有事出去一趟,很快便會回來,您就待在洛湘府別出去。”

窮奇離開後沒過多久,蓮妩避過洛湘府執勤的仙婢,走到洛湘府後殿的小門處,一個黑衣身影已經等在那裏。

“暮辭,你來了。” 蓮妩在離小門不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門上水神親自布下的屏障将洛湘府內外嚴嚴實實地隔開。

那黑衣人将連帽鬥篷摘了下來,竟是奇鳶!此刻他滿臉寒霜,聲音硬邦邦的,“我的時間不多,閑話少說。如何知曉我過往的身份的?有什麽目的?”

蓮妩輕笑一聲,溫和道,“不如你先告訴我,天後如何控制住你為她賣命的?堂堂滅靈族人,居然甘心做她手中鋒利的刀,良知和尊嚴統統不要了。”

“告訴你,于我有何好處?”

蓮妩幽幽道,“想來卞城公主鎏英還不知道你做過的那許多腌臜事。或許等閑下來,我會遣窮奇去她那裏提點一二,也讓她擦亮眼睛看看自己曾經愛的是個怎樣的人呢。更何況,如果天後聽聞你還有個昔日的愛人動搖你的心神,誰知道會做出什麽事呢?”

見奇鳶聽到鎏英,整個人變得極其僵硬,眼睛裏爆出了紅色的血絲,似乎欲言又止,卻最終一句話也沒有說。蓮妩見他如此,語氣放軟,不由得輕輕嘆息,

“滅靈族只剩你一個,而忘川王族也只剩我一人。你我的族人何其無辜,卻都成為野心家鋪路的墊腳石。本應該同病相憐,卻落得如今互相殘殺的局面。天後心狠手辣,當你對她沒有價值,她絕對會一腳踢開你,到時候你又當如何自處?收手吧,趁現在還沒有到無法挽回的那一步。”

奇鳶似是終于下定了決心般的握緊拳頭,“是蠱。對不起,我沒有選擇。”

兩人對視幾秒,蓮妩在他掙紮的眼神裏明白了他的苦衷。

“現下我并不知道幫你解除蠱毒的方法,但你若可以收手,日後不再與潤玉為敵,在能力範圍內盡量相助于他,我日後定會幫你尋找一些忘川秘法。忘川不乏能人異士,通曉六界之事,或許可以有人能解此毒,讓你不再受制于天後。”

“你此刻恐怕比夜神情形更為兇險吧,為何不先擔心你自己?”奇鳶不解,難道她與自己交易,竟只是為了那夜神?

“我很快就會離開了。日後,還請你看在我們結盟的份上,相助于潤玉。”

“天後沒有你想象那般信任我。我能做的也實在有限。我會盡量提前示警于夜神殿下,避免與他正面交手。”

“這就足夠了。我也會信守承諾,不會将鎏英牽扯進來。”

見交易達成,兩人心中都微松了一口氣。奇鳶微微颌首,身影微動,便又回到天後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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