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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多年前,褚浔在一場愛情戰争中慘敗出局。他痛苦絕望,整個人變得歇斯底裏。向每一個試圖靠近安慰他的人,發洩快要沖破胸膛的憤怒和不甘。仿佛自己已被全世界背叛。那時他以為,人生最大的傷痛莫過如此。直到不久之後,他暫時中斷正在拍攝的電影,獨自去外地散心。在一次晚歸回酒店的途中,被尾随而至的兇徒用匕首割傷了左臉。

當時的心境,已經在歲月的消磨中變得模糊。褚浔只還依稀記得,當第一個療程結束,醫生為他拆去臉上紗布。他從鏡中看到自己重傷後的面孔,尖叫一聲便将鏡子摔得粉碎。而後倉皇跑去推開玻璃窗,想要直接翻過窗口,從十幾層高的病房跳出去。

一個演員,一旦失去完整的臉孔,無論他擁有多麽令人豔羨的天賦靈氣,都注定要被戲劇這個行當、注定要被觀衆所抛棄。

沒有人可以忍受一張醜陋的臉,在大熒幕上哭笑做戲。更何況,被暴力破壞過的面部肌群,會失去對微表情的精準控制。而這恰恰是身為演員的基本素養。

所以,安臣是他唯一的機會。

褚浔捏緊手中劇本,心口有火焰熊熊燃燒。他立刻打開電腦,根據已知劇情,動手撰寫人物小傳。

他不可能再遇到第二個像安臣這樣的人物;更不可能奢望還有第二個導演會想起他。為了那些曾經蹉跎的歲月,和那深埋心底,被無奈擱置的、美好又遙遠的夢想,他必須全力以赴去争取。

他可以失敗,可以平庸。但他不允許自己再渾渾噩噩,放任這千載難逢的機遇,再次從指間逃走。

褚浔眉頭緊鎖,一邊思索,一邊快速敲擊鍵盤。他将自己帶入劇情,抽絲剝繭剖析安臣的思維、情感。修修改改,直到對面鄰居家傳來一陣巨大關門聲,褚浔才被迫抽離出一部分精力。他随意擡頭看一眼挂鐘,發覺竟然已是晚上九點鐘。褚浔趕忙翻出手機給王猛打電話。這兩天,他與王猛通常會在六點多鐘通一次話,确認王铮沒有過來找麻煩。今天太過興奮,竟将這樁事也忘記了。

手機裏響起嘟嘟的連接提示音,四五聲後電話被接起。那邊的人卻不講話。褚浔心髒猛然被提起,他焦急大喊:“猛子?是你嗎猛子?”

“阿浔……”他喊過幾聲後,王猛終于肯開口。卻是直接打斷褚浔,用飽含疲憊的聲音問他,“今天,是不是有人去家裏找過你?”

“是,是有人來過。”褚浔略微放下心,又怕王猛為自己擔憂,趕忙解釋,“你別着急。不是你哥找我。那個人是……”

“我就知道……”王猛又一次截斷褚浔的話,自言自語一般,“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我會留不住你。”話音落下,通話同時被切斷。

相識數栽,這是王猛第一次挂斷他的電話。褚浔握着手機,怔怔地,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後,他閉起雙眼,吐出一口深長嘆息。

一切都明白了。王铮根本沒有回到南城。他與王猛也自然沒有什麽人身危險。之所以撒下這個謊言,只因為王猛比褚浔更早見到了秦野。因為這個默默守護他多年的男人,舍不得他離開。

褚浔曾以為王猛不懂得自己的執念,卻原來,他比褚浔以為得更了解自己。

褚浔目光明滅不定。他走到電腦桌旁拿起劇本,不過幾十頁紙張,此時卻似有千斤重。

秦野行動迅捷,第二日即将一切料理妥當,通知褚浔兩天後同他一起乘飛機返回C城。

褚浔意外道:“這麽快?”

“葉導下周便要回C城親自把關試鏡。早點過去早做準備。”

褚浔思考過後,仍舊答應下來。他心中也有猶豫,甚至隐約忐忑。但他更清楚,錯過這一次,他會抱憾終身。

還有兩天就要離開。褚浔随意收好一小箱行李,之後親自去找王猛。刺青店沒有人,家裏也沒有。

王奶奶見到褚浔,拉住他喋喋抱怨,“阿猛啊,越大越不懂事。一大早跑得不見人影。我一個老太婆還生着病,他就不管我啦!”

王猛出門前,請了鄰居過來幫忙照顧王奶奶。老人家不習慣,滿腹怨言。褚浔好言送走鄰居,自己留下來陪着王奶奶。再試着給王猛打電話,手機仍是關機狀态。

等到第二天晚上,王猛拎着一只大大的手提袋,氣喘籲籲跑進院子裏。

王奶奶緊攥拐杖大力敲擊地板,“小混蛋!死哪裏去了?你是要活活餓死我嗎?我的阿铮啊,為什麽我的阿铮不在我跟前……”

王猛勉強安撫好王奶奶,轉頭看看褚浔又避開視線,輕聲向他道謝。褚浔故意沉下臉,一巴掌拍在王猛後腦,“說的什麽混話。”

王猛搖頭苦笑,“阿浔,真的要謝謝你。謝謝你……沒怪我……”

褚浔正要去廚房做晚飯,聞言返回來認真對王猛道:“猛子,這回就算真的去不成,我也不會怪你。我這樣大了,明白誰真心對我好。”

王猛眼眶驟然泛紅。一米九幾的大男人飛快低下頭去,擡手抹了一把臉。

晚飯後王猛送褚浔回家。他拎着那只巨大的手提袋,陪褚浔慢慢地走。出了巷口,王猛逐漸停下腳步。他将手提袋遞給褚浔,柔聲說:“給你的。出門在外要有件像樣的衣服。其實跟你以前穿慣的那些比,還是不夠好。等我再攢攢錢,給你買更好的。”

褚浔敞開袋子,發現裏面是一整套西裝。包裝盒上的LOGO,是一家比較有名的國産男裝品牌。這個品牌在南城沒有店面,要買只能去臨市。

王猛消失兩天,竟是為他去買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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