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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傅驚辰語氣不緊不慢,似也不見得有多少怒意,莫名卻有一股威壓迎面撲下。

魏儒晟在傅驚辰咄咄逼視下靜默一瞬,忽而笑開道:“開個玩笑,傅少千萬別當真。”他總算清醒一些,記起傅驚辰除開雲天老總的身份,還是傅家的二公子。

傅驚辰懶得再多看魏儒晟一眼,将褚容攬在懷裏,半拖半抱走出酒吧。

酒吧後巷只有幾盞昏黃路燈,尚且遮掩不住天幕上傾瀉的月光。

傅驚辰大步流星,褚容被他拖拽得跌跌撞撞。第三次撞到傅驚辰肩膀,褚容停下腳,捂着鼻子耍賴,“小辰哥,你慢點啊,都撞疼了……”

傅驚辰突然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褚容酒醒了大半,腿腳打晃在後面追,“小辰哥等等我……我,我頭有些暈。好難受 ……”

傅驚辰猛然轉身,對準褚容劈頭蓋臉一通訓斥,“你還知道頭暈?還知道難受?小小年紀不學好,學別人泡夜店釣凱子!褚容,你太讓我失望了!”

褚容被罵懵了,又氣又急,聽到最後一句,卻只剩下慌亂,“我沒有釣凱子!我沒有!你不能冤枉我!”

“你沒有?!你還敢說你沒有!”傅驚辰火氣更盛,他想到魏儒晟看褚容的眼神,胸口便如有烈火焚燒。若再年輕幾歲,他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麽事,“被魏儒晟抱在懷裏很得意是不是?我看你好像很享受嘛。”

褚容氣到牙齒打顫,口不擇言向傅驚辰大喊,“傅驚辰你混蛋!你血口噴人!”

“還敢嘴硬!”要比怒火怨氣,現下誰都及不上傅驚辰十分之一。他像頭發怒的獅子,恨不得一口将褚容吞掉,“如果不是有心,為什麽不躲開魏儒晟?別告訴我你醉得人事不知。你那點三腳貓的演技,連瞎子都騙不過!”

褚容一臉驚慌,怒意頓時煙消雲散,吓得大氣不敢出。現在再想裝醉也晚了。他抱起腦袋,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傅驚辰冷哼一聲,扭頭便走。褚容呆了呆,再顧不上臉面,急匆匆跑去拉傅驚辰的手,幾次都被甩開。他忍不住喊道:“我就算有不對的地方,還不都是為了小辰哥!你明明早就到了還不理我。就知道欺負人!”

傅驚辰一愣,動作慢了半分,被褚容抓住手掌,牢牢揣進懷中抱緊。

“小辰哥……”傅驚辰手掌下,褚容的心髒撲通撲通,跳得好似受驚的小白兔,“你剛剛跟姓魏的說,說……我不是他能碰的。這是不是說明,在你心裏……我已經是你的人了呀?”他講這番話時,微微低了頭,依稀是有些害羞的樣子。

傅驚辰回過神,猛地抽出手去,兜頭潑褚容一桶冰水,“做你的白日夢!”

褚容沒想到傅驚辰竟能這樣無恥,剛剛說出口的話,也能翻臉不認賬。他指着傅驚辰大聲控訴:“你又說話不算話!第二次了。傅驚辰你個大騙子!”

傅驚辰這回連冷笑都欠奉,只管扭頭往巷口走。走了一陣,沒聽到褚容跟上的腳步聲。轉頭去看,就見褚容正往回跑,像是要回酒吧去。

傅驚辰緊走幾步,上前扯住褚容,“你給我站住!”

褚容甩了幾次未能甩開,只能昂起頭,學着傅驚辰的模樣冷冰冰道:“放手。”

“要去哪裏?”

“回極光。”

傅驚辰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閉了閉眼,強壓火氣繼續問:“回去做什麽?”

褚容哼道:“還能做什麽?當然是釣凱子……啊!”

傅驚辰将褚容甩在一側牆壁上,欺身捏住他下巴,威脅般用雙眼将他盯死。

“褚容,”傅驚辰道,“別惹我,我的脾氣并不好。”漆黑漂亮的眼珠裏,只映出褚容一個人。

褚容連下颌的疼痛都忘記,鬼使神差地,伸手輕撫傅驚辰臉頰。

傅驚辰何曾領略過這等無賴手段,愣了足足五六秒,方才做出反應,狠狠拍掉褚容手掌,“褚容!你到底有完沒完!”

“沒完!”褚容斬釘截鐵,當即将雙手都伸出去,樹懶一樣抱住傅驚辰的脖子,“我這輩子就跟你沒完沒了!小辰哥既然舍不得我跟別人,那就必須收了我才行!”理直氣壯,竟是要打定主意要做只小賴皮了。

傅驚辰哭笑不得,只覺跟這小孩子完全沒道理可講,唯有無力争辯,“我什麽時候舍不得你跟別人了……”

褚容信心十足,“你如果舍得,為什麽剛才在酒吧會那樣生氣?”

傅驚辰無奈嘆道:“那是因為魏儒晟不是戀愛的好人選。如果你真的想要嘗試一段感情,最少要找一個人品端正、才貌出衆的……”

傅驚辰說到這裏,不覺放慢了語速。想到褚容現在對自己百般親昵,總有一天也會擁有自己的伴侶,胸腔竟莫名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傅驚辰輕輕皺眉,很快放過心中這點眨眼即逝的意外。褚容卻似乎心思敏銳,精準抓住這絲縫隙,直接仰頭吻住傅驚辰。

傅驚辰知曉褚容一向膽大妄為,卻不清楚他已嚣張到如此地步。緊貼上來的嘴唇香甜柔軟,仿佛加了蜜糖的輕柔雲朵。心髒高高彈起,又重重落下,傅驚辰的意識,幾乎出現了瞬間空白。等心跳恢複正常,傅驚辰極力躲避這致命誘惑,握緊褚容手腕不斷推拒,卻又擔心自己驚怒之下有失分寸,當真會拗斷褚容的兩根細白腕骨,顧慮之下使不出全力。昏暗小巷中,兩人對抗糾纏,最終卻是傅驚辰被褚容壓在牆角,雙唇被撕咬一般地吮吻。

“褚容!”口腔中彌漫開血腥味兒。傅驚辰忍無可忍,抓住褚容的頭發偏頭躲開他,“別逼我對你動手!”

褚容被迫仰起頭,雙眼明亮無畏,倔強地望着傅驚辰,十足一只不肯服輸的小獸。

傅驚辰神色焦躁,手中加大力度,發根拉扯着褚容的眼尾都微微吊起,“說,以後絕不會再做這種混賬事。”

褚容抿一下唇,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沾染的血跡,張口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喜歡小辰哥,每天每天都想跟小辰哥擁抱、親吻,甚至上床做愛……”

“你!”傅驚辰氣到聲音顫抖,恨不能一把掐死這小禍害。

褚容忽然擡手打掉傅驚辰的手掌,趁他氣得頭昏,飛快探手伸進傅驚辰領口,摸出傅驚辰脖頸上一根從不離身的十字吊墜,塞進他手裏。

“傅驚辰,你拿好這枚十字架,向你的上帝發誓,說你對剛才的吻一點感覺都沒有。只要你敢說出口,我褚容絕不再煩你。”

傅驚辰捏着手中帶有自己體溫的十字架,怒氣極速消退,唯有強烈的悸動仍殘留胸口。

他并非基督徒,對上帝亦無特別敬重。但他的确曾向十字架原本的主人保證過,在想起上帝之時,永遠不會讓謊言出口。

傅驚辰不清楚褚容究竟對自己的過去了解多少,或者他只是誤打誤撞,以為自己是虔誠的教徒?但無論如何,那句誓言,他說不出口。

是的,他有感覺。怎麽能毫無感覺呢?當被一個如此美麗的男孩親吻。

褚容露出大大的笑容,清亮的眼睛星子一樣可愛。

“我就知道,”他貼上去,一點一點,輕柔舔吻傅驚辰唇邊的血,“小辰哥明明也很喜歡我的……你往後再騙我,我也不會信了。”

傅驚辰閉合雙眼,良久重新睜開,說:“對男人來說,那并不算什麽。”

褚容直起身體,微微側首注視傅驚辰,片刻點點頭:“我知道。你心裏,也許藏了一個人。我遠遠及不上他……我知道的。”褚容聲調略低,不似平日裏活潑開朗。但他很快又笑起來,眼睛彎作好看的月牙,展開雙臂環住傅驚辰腰身,執拗地望着他,仿佛仰望生命中唯一的神祇,“我只要能待在小辰哥身邊就滿足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的。哪怕只當被你包養的情人我都不在乎!如果以後,你遇到了真正喜愛的人……”眼睛澀澀的,像要流淚一樣,褚容急忙眨動幾下,将臉孔埋在傅驚辰頸側,大聲道:“我一定恪守本分,第一時間自動退出。絕不死纏爛打,絕不吃醋發瘋!我發誓!”

活力滿滿,沒心沒肺,好像方才那一點點的傷心都已消融在太陽下。無憂無慮地,似乎從來都不會有隔夜的煩惱。

夜色幽深沉靜。

不知過去多久,傅驚辰終于慢慢擡起手,輕輕揉弄褚容發頂,“值得嗎?”他輕聲問。

褚容雙目猛然亮起,飛快立正站好,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值得值得!當然值得!小辰哥,你快點答應我。你知道,我向來沒長性。要是待在一起,說不定哪天就煩你了。可你若不答應,我這輩子都會孤家寡人陰魂不散地纏着你!而且我長得這麽好,帶出去有面子不說,還會做飯洗衣又不太費錢,包養我絕對不會虧本的!”

又在胡說八道了。在褚容的眼中,似乎從來沒有什麽“不可以”。他勇敢執着,無懼無畏,什麽都敢想,什麽都敢做。

褚容抓緊傅驚辰的手,焦急地左右搖晃,“小辰哥,快點答應我啊!快一點!”

傅驚辰垂目看褚容的眼,良久之後,輕聲嘆道:“容容,但願你将來,不會有後悔的一天。”微微傾過身去,吻住褚容的唇角。

DJ換了音樂,激烈的鼓點小錘一樣,反複敲打兩側太陽xue。往事在疼痛中徐徐消散。傅驚辰轉動手中水杯,眼角暈開輕微濕意。

那晚之後,有大約兩年時間,他與褚容像情侶一般相處。及至兩人正式分開,他不肯再與褚容見面。褚容在消失之前,仍托餘懷遠帶給他一句話,只有短短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沒有履行兩年前的承諾,沒有幹脆放手,讓他與真正心愛的人在一起。

傅驚辰揉按額角,心口糾結痛楚,如被一張鐵口撕扯啃咬。

如果八年前在極光的那一晚,他沒有被褚容的熱情擊破心防,沒有給了褚容希望卻又将其擊碎,之後一連串的悲劇,或許便不會發生。

只不過……傅驚辰放下手中水杯。靜了一瞬,伸手将襯衫下的十字吊墜勾出來。

銀白色的十字架,傅驚辰已随身戴了十多年。他将十字架握在掌心,不由在心底輕輕問自己:真的從來沒有心動,沒有愛過嗎?

腦海中,十八歲時褚容明亮愛笑的雙眼,一點點變做褚浔沉靜寂寥的眼。

傅驚辰握着十字架,逐漸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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