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褚浔走出醫院大門,停住腳回頭看一眼,之後便不再停留,徑直打車離去。
萬玉成回頭,向後座的薛睿道:“可以走了嗎?”
薛睿等褚浔乘坐的出租駛出視線之外,又沉默片刻,點一點頭。
車子發動,快速向機場開去。車窗外,來往穿梭的行人、栉次鱗比的高樓,還有綠意萌動的行道樹,都在飛速倒退,模糊作成片的殘影。
薛睿歪頭枕着椅背,眼角的餘光,匆匆掠過這座都市的繁華。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當他只身離開故鄉,來到這座陌生城市,他也曾雄心勃勃,滿懷赤子天真。
那時他極易害羞,性情腼腆溫軟,輕易便可博得他人好感;他又足夠真誠、單純,常有人說,他幹淨得如同一盞可以一眼望穿的清水。
但是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娛樂圈不需要一個性格和暖的老好人,更不需要一杯清水。
他傻裏傻氣,對制片人的種種明示暗示裝聾作啞,換來的便是再也演不到像樣的角色。整整四年,他不停試鏡,不停被否。從男主到男二到男N,再到根本沒有名字的龍套,他的夢想被一點點掐滅,直到再也看不到半星火花。
他曾以為,只要他的戲足夠好,這個圈子,總能容得下他那點小小的堅持。四年後他方才漸漸明白,娛樂圈毫無公平公道可言。那位魏姓金牌制片人,也并未危言聳聽。魏儒晟說,會讓他變作一條惶惶不安、徹底失掉人格與尊嚴的喪家犬,他便當真日日惶恐驚懼,野狗一樣在各個片場流竄,為了得到一個微不足道的龍套角色,向人奴顏婢膝搖尾乞憐。
即便如此,他仍舊不願放棄。做演員是他自小的夢想。他有不輸給任何人的天賦,更有非凡的毅力與決心,但凡有一線機會,他相信自己都能脫穎而出。
或許是他的執着,連上天也被感動。苦熬多年後,終于有知名電視劇導演看中他,不畏魏儒生的權勢,敲定他演新劇的男二號。這部戲班底實力雄厚,劇本改編自一部紅極一時的歷史IP小說,男主角早已定下當紅小生沈蔚風。男二號與男主有大量對手戲,不僅戲份吃重,人物設定亦極為出彩。換而言之,無論是誰得到這個角色,都會一炮而紅。
收到通知的那晚,薛睿在租住的地下室痛哭失聲。哭到最後,眼中已流不出淚水,只有喉嚨間還在抽搐哽咽。他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放棄,甚至又在心底生出幾分錯覺,以為這個浮華勢利的圈子,也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殘忍。過去那些年,也許只是他時運不濟。如今烏雲散去,陽光照進他幾近成灰的夢想,他終于又能重新起航。
接下來,等待進組的那一個月,薛睿每天都被洶湧的激情催促鞭策。他廢寝忘食,反複閱讀劇本與原著,查閱大量歷史資料,人物小傳修修改改,足足易稿十數遍。他更提前将所有的臺詞,從頭到尾背誦流暢。随便提起一場戲,他都能迅速進入狀态。
薛睿滿心期待,只等進組以後,便可大放異彩。卻在進組的當天,方被人告知,他足足準備月餘的角色,有了更合适的人選。而他,又一次從男二降格為龍套男N。
“你戲好,演什麽都能出彩。”導演笑得滿不在乎,敷衍薛睿道:“好演員是不挑角色。只要這次表現好,下部戲我一定想着你。”
下部戲……一定想着他……
薛睿面部僵硬,幾乎擠不出一個笑容。多年後的今天,他已記不清自己當時如何回了導演的話,又如何渾渾噩噩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唯一記憶猶新的,是自己胸口冰冷刺骨的寒意。他的心,他殘存的熱情和天真,都在那一刻徹底死去。從那一天起,他再也不相信,在這個圈子裏,還能有哪怕一點一滴的幹淨。
第二日開機,他見到那位比他“更合适”的男二號。一個漂亮得讓日光都顯暗淡,至多不過十八九歲的大男孩。
男孩上了妝,穿了全套戲服。大紅衣袍,白玉頭冠,長眉濃黑入鬓,一雙眼睛星光璀璨,顧盼間神采飛揚。
薛睿遠遠盯着,心口似被一把尖銳的矬子,緩緩地、深深地摩擦切割——這就是比他更适合的人。原著二十四歲的青年将軍,要遷就男孩改作不足二十的少年将軍。溫潤儒雅的相貌,怕是也要改成豔絕天下的狐媚相了。
這樣的外形條件,竟然可以比他更合适。
男孩的身邊,跟着一個面容俊美、身材修長的男子。薛睿看了幾眼,無端覺得眼熟。随後想起,男子竟是雲天影視的總裁傅驚辰。傅驚辰身為娛樂公司老總,外形不輸旗下藝人。又因家世顯赫,年少有為,向來是各類新聞媒體的寵兒。但他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卻是他層出不窮的風流韻事。
原來如此。
比他更合适的,不是比他更年輕、比他更俊美,而是比他多了一位,權勢顯赫的金主。不過是這個泥潭樣的圈子裏,早就看厭的故事,又一樁貨銀兩訖的皮肉買賣而已。
正式開拍後,男孩糟糕的表現更加證實了薛睿的猜測。他連臺詞都未背熟,要在片場臨時抱佛腳。肢體、表情更是僵硬呆板,一條鏡頭翻來覆去NG。雖然他也有一些小聰明,在被導演多次指點後,可以勉強達到表演要求。但這些小聰明,只能讓他做一只合格的提線木偶。至于做一名演員,他還遠遠不合格。不,是永遠都不會合格。妄圖走捷徑,又不肯吃苦努力,這樣的人,哪裏配得上“演員”的稱呼。
青春貌美,肉體鮮嫩。只要能想得開,放得下自尊與底線,即便蠢鈍如這個男孩,也能做被人前呼後擁的明星,在娛樂圈混得風生水起。
這些薛睿都已再清楚不過。他只是依舊不甘心。只不過在那不甘之下,再也沒有足以堅持第二個四年的信念。
他耗不起了。歲月如梭,青春易逝,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他若不想被徹底踢出圈子,便只能讓自己改變。
那部戲,薛睿拍得異常不順。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心思已完全無法沉浸在劇情裏。導演對他的表現頻頻皺眉,相反,對臨時頂了他的男二號褚容,卻一日比一日贊賞。贊他靈氣豐沛,贊他感觸敏銳,甚至贊他是天生的演員。
薛睿聽到這些誇張至極的贊美,心髒都已麻木。這便是權勢的力量。他竟然直到那時,才徹底看透。
開機後的第七天夜晚。薛睿這一生,都永遠無法忘記的一個夜晚。收工後他早早回到房間,洗過澡後準備休息。房門被敲響。薛睿猶豫片刻,方才去開門。他在這個劇組沒聊得來的人。收工後被人找到房間,這還是第一次。
打開房門,竟看到褚容站在門外。薛睿一時愣住。褚容也像被吓到一般,眉尖猛然跳了一下。但他立刻收住有些尴尬的神色,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到有些刺眼的笑容,向薛睿伸出手去:“薛睿你好,我是褚容。”
開拍已經七天,薛睿與他已有過一場對手戲。當日在私底下,他對薛睿不過略點下頭。這時卻又很熱絡一般,專門跑來打招呼。
薛睿暗自皺眉,面上已習慣性地挂起笑容,回握他的手,“你好。久仰大名。”
“喂!哪,哪裏有什麽大名啊!”褚容抓抓後腦,很害羞的模樣,“不要這樣說嘛。大家都是新人。”
褚容是新人沒錯,但薛睿已跑了四年龍套。褚容的綜藝節目火遍全國,尚未拍劇,名氣已不容小觑。寂寂無名的,只有薛睿。
薛睿不與他計較,仍然笑道:“這麽晚了,找我有什麽事?”
褚容面色又透出幾許不自然,眨着眼看了薛睿一陣,見他無意讓自己進門,便垂下頭,摸了摸鼻尖,很小聲地說:“對不起。”
薛睿沒有聽清,皺眉問:“什麽?”
褚容一下擡起頭,面頰微紅,擡高聲音道:“對不起!我,我搶了你的角色!薛睿,真的對不起!我選這個劇本這個角色的時候,真的不知道已經定下人選……如果我知道……”
後面的話,薛睿沒有聽完。他失控地甩上房門,緊緊捂住了耳朵。房門又被敲了兩下,見他沒有回應,也便安靜下來。
薛睿快步走到床邊,掀翻一側的小茶幾。
怎麽會有這麽無恥的人?這些年,薛睿經常會想起那一夜,想起同樣的問題。怎麽會有這麽無恥的人?搶了他的角色,還要來當面向他炫耀。褚容當年,究竟在想些什麽?
耳邊呼嘯起巨大的轟鳴聲。薛睿猛地張開眼睛。車子已停在機場。萬玉成回頭笑道:“到了。醒醒吧,我的三金影帝!”
薛睿也笑起來,“哪裏有三金?明明還缺了一金。”
萬玉成下車,為他打開車門,“拍完《指尖歲月》就有了。還有金尊獎,也不遠了。”
薛睿整整衣領,走下車來,“別忘了葉導和初雪的《侵蝕》。”
萬玉成自信一笑:“葉導又怎麽樣?初雪又怎麽樣?沒有薛睿,便注定不會完美。”
薛睿輕笑搖頭,轉身走向航站樓,“走了。”大步往前走,再不停留。
回首往事,仍會叫他噓唏不已。那些過往帶給他挫折和傷害,亦他心底刻下永難磨滅的傷疤。但在傷害之餘,他無疑也學會許多。
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圈子裏,沒有權勢,沒有靠山,若想出人頭地,便要舍得對自己狠下心。身體算什麽?一副皮囊而已。只有愚頑的傻瓜,才會抱着肉體的貞潔不肯放手。愛情又是什麽?幸運的人唾手可得,不幸如他,便只能靠自己一手一腳來拼、來掙。
他的事業,他的愛情,都是他的心血與珍寶。他既已将之握在手心,便永遠不會再松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