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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片場附近,有一家不甚起眼的咖啡館。工作日的上午,咖啡館中生意清冷。褚浔一路走在前面,低頭推開咖啡館的門。傅驚辰跟在褚浔身後,一同走進去。兩人避開零星幾位顧客,在一處隐蔽的位子落座。服務生立刻送上飲品單。傅驚辰接過去,并未翻開,直接吩咐道:“對面的先生要一杯維也納。多加點巧克力糖漿。”

服務生忙答應下來。褚浔卻道:“不用了。給我一杯拿鐵就好。”

傅驚辰的唇角,似是輕輕抿了一下。

褚浔終于又擡起頭,看了他第二眼。盡力冷靜道:“人長大了,總是會變的。”就如他過去只愛維也納一種咖啡,如今也能喝得下其他。他也不再是十八九歲,尚不夠成熟的半大青年。不論他有多麽不願面對傅驚辰,他都曉得,現如今他是應該好好感謝一番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至少,傅驚辰要見自己,那他便要盡量心平氣和與他談。

傅驚辰望了褚浔一陣,移開視線,将飲品單遞還給服務生,“一杯清水。”

褚浔悄悄皺起眉心。他尚且記得,傅驚辰最愛黑咖啡。每日早餐飲一杯,一整天便都精力充沛。他若非像自己一樣,突然間改換了口味,那便是身體已不适合刺激性飲料。

褚浔想起不久之前,傅驚辰還曾被他打傷入院。幾乎無法控制,褚浔撐不住面上的平靜,略顯急迫問他,“你不喜歡黑咖啡了?”

傅驚辰聞言看過去,用一雙清清冷冷的眼珠兒望定褚浔,片刻方道:“人老了,總是會變的。”

褚浔怔愣。

傅驚辰剛滿三十二歲,年歲并不算太大,更談不上老。何況他常年建身,又精于保養,無論面容、身體,都保持在接近于巅峰期的狀态。但不知為何,自褚浔重新回到C城,兩人僅有的幾次碰面,傅驚辰的眉目之間,似都凝結一層沉郁之色,确實不及六年前的神采。思及此處,褚浔心口似被人用指甲狠狠劃過,隐隐約約地刺痛。他不由脫口而出,“胡說什麽?你才是正當年。哪裏老了!”

傅驚辰眼廓微微張大,細雪一樣冷白的臉,緩緩地,似是消融了多年冰霜,展露出春水般柔軟的笑,“方才跟你說笑。我現在,還是喜歡黑咖啡的。”

褚浔登時胸口怦然急跳,趕忙撇開頭去,“那你……那,那就是我,是我上次把你打傷,害你住進醫院,還留下後遺症……”

“不關你的事,”傅驚辰溫言打斷褚浔,“我本來便有一點胃潰瘍,早些時候便想要做手術了。巧合而已……那次入院,真的不關你的事。”

褚浔卻只聽到他最關心的一句,猛然轉回頭道:“你本來便有胃潰瘍?”起碼在六年前,他還未離開時,傅驚辰全須全尾,身上并沒有一點病痛。

傅驚辰笑意愈深,但只搖頭說:“工作太忙,難免的。”再看一眼褚浔,逐漸收斂起笑容,又慢慢将視線轉開,握住面前的清水,略微猶豫道:“容容,這次我趕過來,其實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當面向你确認。”

傅驚辰的語氣聽來仍舊平常,神色也不見多少異樣。但褚浔便莫名覺得出,在表面慣常的淡漠之下,傅驚辰似有一絲焦慮。

褚浔一時間,胸口便也有些急躁,坐直身體問:“什麽事?”

傅驚辰并未立刻開口。他握着盛着清水的玻璃杯,因為過于用力,指節輕微泛起淺白。良久過後,方下定決心般,擡頭直視褚浔,道:“容容,我想知道,王猛當真是你的男朋友嗎?”

褚浔神情瞬間一怔,過了數秒,方記起自己曾在傅驚辰面前說過些什麽。一時半是尴尬半是着惱,幹咳一聲轉開目光,“你……做什麽要問我這種,這種私事?”

傅驚辰一味緊盯手中水杯,似是在克制心中忐忑。他并未擡頭再看褚浔,沉默一陣,只輕聲回道:“……容容,上個月,我跟薛睿……”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傅驚辰驟然一頓,話語被鈴聲截斷。

褚浔與傅驚辰一同低頭去看,是傅驚辰放于桌上的手機。屏幕上的來電人,備注稱呼是“母親”。毫無道理地,褚浔竟似松了一口氣。

傅驚辰亦感意外。他與母親之間,雖不像與父親那般相看兩厭,但因自幼未與母親相處,血緣親情便也極為淡泊。是以除非必要,蘇婉卿平日也不會主動與他聯系。

傅驚辰臉色顯出些微嚴肅,向褚浔略微點頭示意,拿起手機走出咖啡館外接聽。

褚浔一個人留在位子上,原本尚能勉強維持平靜的心緒,在倉促間,掀起輕微波瀾——傅驚辰特意飛過來,确認他與王猛的真實關系;又自覺提到自己與薛睿的近況……這兩樁事串聯在一起,褚浔的大腦瞬時便亂作一團。

傅驚辰究竟是什麽意思?看他提到薛睿時的神色,再聽他講話的語氣,似乎是與薛睿有了些許不愉快。但他與薛睿的事,如今又與褚浔有什麽幹系?能叫他千裏迢迢飛到D市,就為問褚浔一句,王猛究竟是不是他的男友。再想到前段時日,每回與餘懷遠聯絡,餘懷遠總要不厭其煩提到傅驚辰,一再向褚浔保證,他們分開這些年,傅驚辰其實一直在心中挂念褚浔。褚浔先前便清楚,傅驚辰雖然不愛自己,但他心腸柔軟,為人又正直,何況真心拿自己當作親弟弟般照料多年。分別後他會不時惦念起自己,并沒有什麽稀奇。當時褚浔便一味含混應對餘懷遠,從未仔細深思他話中之意。直到今日傅驚辰親自找來,那些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褚浔到底無法再回避。

褚浔猛然站起身,在座位旁邊來回轉了兩遭,仍是忍耐不住,走到落地窗前,透過玻璃窗口盯住外面的男人。

傅驚辰性情淡漠,平日鮮少喜怒于色。此時他的臉上,卻露出顯而易見的焦急。兩道濃淡合宜的長眉,也緊鎖在一處。蘇婉卿找他,又叫他流露如此神情,應是遇到了頗為棘手的事。

褚浔一手握拳抵在嘴邊,牙齒神經質般撕扯下唇表皮。

褚浔從來見不得傅驚辰為難。當年兩人要分手,褚浔天天與傅驚辰吵鬧。眼見傅驚辰一日比一日沉默憔悴,褚浔心裏半點沒有發洩的快感,只覺得痛苦煎熬。

許多年過去,情況似是仍未改變。下過多少次決心,要退回安全線以內,安守本分做回傅驚辰的弟弟,或者,幹脆便形同陌路。事到臨頭,卻又會不由自主為他牽腸挂肚。

莫非這便是自己的命數。褚浔心頭酸澀難言,近乎聽天由命般想。亦或是,他虧欠傅驚辰的恩情,尚未能償還清楚。

心頭一把亂草,向四周瘋狂生長。褚浔離開落地窗,往咖啡館中放置雜志的書架走去。

無論傅驚辰遇到了什麽事,也無論他來找自己究竟是何目的。到目前為止,他與傅驚辰的關系,只能維持在普通熟人的狀态。若表現出過于明顯的關心,總歸是不夠恰當。

褚浔竭力摒除雜念,目光一一掠過各類裝幀精美的雜志。看到第二排時,褚浔眼神陡然停滞。他盯住雜志封面看了一陣,而後慢慢伸手過去,将那本娛樂雜志抽出來。

《鮮鮮娛樂》,是目前國內鋪貨量最大的娛樂速報類雜志。不追求深度報道,以新聞出街迅速,敢于無視各大經紀公司威壓,頂風作案報道各類明星私隐而聞名。

這期《鮮鮮娛樂》的封面人物,正是近來勢頭愈發強勁的薛睿。封面上,薛睿身旁相對而立傅驚辰。兩人中間的男孩,雖然面部被打了馬賽克,褚浔仍舊一眼認出,那男孩便是在四季酒店見過的小奇。

那個與薛睿,幾乎長着同一張臉孔的小奇。

氣息被壓在胸腔,有些透不過來。褚浔微微張口喘息一下,找到封面照片的拍攝信息。6月7日,兩天前剛剛新鮮出爐的近照。拍攝地點在C城國際機場。雜志社在照片旁邊暖心備注:疑似愛子離境,影帝與愛人甜蜜相送。

褚浔視線凝在那行粗大的黑體上。等他回過神,手指已将封面捏出皺褶。他方才那些忐忑、那些揣測,不過是個自以為是的笑話……

即便真如他心中所想,傅驚辰與薛睿的感情出了問題,那也只是個小問題而已。不然以雲天的能量,要壓下《鮮鮮娛樂》的消息或許會費些功夫,但亦不至于,就讓這八卦大大方方按時流出。

六年前與傅驚辰在一起,哪怕圈子裏早已對兩人的關系心知肚明。面向大衆的紙媒、網媒,也不曾有一家敢于冒險得罪雲天,刊出過哪怕一條相關新聞。

不被報出,只是不願承認。會任由出街的,自然便是認定的伴侶。更何況,他們已有了一個孩子。

心口騰起熊熊烈火。褚浔眼球漸漸充血,腦中飛快掠過一個個破碎又瘋狂的念頭。熟悉的尖叫聲又在耳邊響起:他又背叛了你!

歇斯底裏。仿佛他的心裏,也埋藏了另外一個人格。

有服務生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問褚浔:“先生,您需要幫助嗎?”

褚浔恍然驚醒,才發覺,自己竟然對着那張封面,陰森森地笑出了聲音。褚浔收整表情,撫平被自己捏皺的封面,向服務生笑道:“謝謝你。我很好。”

他将雜志放回原處,去吧臺點一杯苦艾酒,仰頭一氣飲盡。

沒關系。不過是又自作多情了一回。對他而言,這算得了什麽?

褚浔抹去沾在嘴角的酒液,挑唇嗤笑一聲,點燃一支香煙,昂頭往咖啡館外走。

推開店門,傅驚辰剛好結束通話。他看褚浔走出來,神色稍微緩和,邁步迎上來,“容容,我要盡快趕回去。剛才母親告訴我,大哥他……”

“我沒興趣聽你的家事,”褚浔忽然揚聲截斷他,吐出一口煙圈,恰巧噴在傅驚辰臉上,“你們傅家的事,跟我沒有關系。非要講,那就去找薛睿。”

“容容,我正要告訴你。我跟薛睿……”

“你跟薛睿怎麽樣,同樣不關我的事!”褚浔聲音拔高,再次将傅驚辰打斷,“我對你們兩個的名字,只覺得厭煩。明白了嗎?”

傅驚辰愣一愣,旋即倒抽一口冷氣。那雙美麗、又冷漠無情的眼,微微張大了,滿溢着難以置信,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痛苦。

心口跟着傅驚辰一同疼起來,腦中的嘶吼卻仍沒有停。那是嫉妒與憤怒交織而成的戾氣。曾被褚浔逼退到暗處潛藏。但稍不留意,便要猛撲出來,将它愛的恨的,所有一切都撕碎吞噬。

這一刻,褚浔面臨深淵,卻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若為兩人都好,他與傅驚辰,絕對不能再碰面。

他已受不得絲毫風吹草到。哪怕傅驚辰與薛睿,當真已經分手,他也已然邁不過,自己那一道心魔。

褚浔撇開頭不再看面前的人,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跟王猛的真實關系嗎?”他又深深吸盡一口煙,再轉回頭去,刻意将煙霧盡數吐在傅驚辰面上,“他的确……是我的男朋友。貨真價實,絕無虛假。”

傅驚辰一徑盯着褚浔,呆住一般,僵立成一尊石像。等煙霧被吸入鼻腔,他才不覺掩住口,低低咳了幾聲。戒煙多年,如今已時受不得這煙草氣。

為了薛睿,他倒是什麽都樂意做。

褚浔目中戾色一閃而逝,卻悄然背過手去,将吸了一半的香煙按滅在掌心裏。

劇痛傳來,亦讓褚浔更加清醒幾分。他閉一閉眼睛,将四處游蹿的暴戾盡量收伏。而後擡腕看一眼手表。來咖啡館之前,褚浔與王猛約定了時間。現在時限将至,他若不盡快回去,王猛便會找過來。

褚浔盡量心平氣靜,向傅驚辰點頭告別,“下午還有戲。我要回去準備了。”

說完轉身便走,傅驚辰終于恢複神智,一把攥緊手臂,懇求一般:“容容,你聽我講幾句話,只要幾分鐘就好!”

額角筋脈突突跳動,再耽擱下去,褚浔難保自己不會突然發作。他緊咬牙根,猛力甩開手臂,“你什麽都不用再講,你聽我講。”

傅驚辰喉結滾動,竟緊張到,在額頭冒出了細汗。

褚浔湊近他面龐,輕聲說:“上一次,我騙了你。小辰哥……”傅驚辰身體猛然一震,眼裏光芒驚喜閃爍。褚浔笑一笑,将後面的話繼續講出來:“其實,我是恨過你的。許多年。”

胸口猛然被一只鐵拳擊中。傅驚辰急促喘息。那痛感還未消失,褚浔已抽身離開。腳步匆忙,急促地,沒有回過一次頭。似是從今往後,都不願再見到自己的樣子。

胸腔的痛楚,很快傳到胃部。傅驚辰伸手撐住一側牆壁,身體仍不受控制,徐徐軟下去。眼前陣陣發黑。便在要蜷縮癱倒的一瞬,一只手掌伸過來,穩穩托住他的手臂。

心口驟然一跳,傅驚辰立刻掙紮擡起頭,“容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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