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傅驚雲笑容溫和,柔聲反問:“是嗎?”
傅驚辰不知想起了什麽,下颌頓時緊繃。一雙淡色的瞳孔,越發變得冰冷無情起來。
傅驚雲面色不改,只将語氣放得愈加柔和,“辰辰,這個世界上,極少存在絕對的事或人。”他罕見地喚了傅驚辰的乳名,雙眼注視自己唯一的胞弟,眼底的疼惜濃郁深沉,“哪怕是你最親密的人,你也無法替他做出保證。”
傅驚辰面色漸漸泛起一層白。他忽然有了一個猜測,嘴唇輕微翕動,想要開口詢問自己的兄長。但事已至此,要将一切全都挑明,似乎也不再有必要。最終他只垂下眼睛,輕輕地說:“我明白……人,總是會變的。”
傅驚雲恢複溫雅和煦的神色,輕笑着道:“倒也未必。或許,還是原本便不夠了解吧”
傅驚辰心中一怔,他又擡起眼來。傅驚雲卻只對他笑笑,催促他說:“快回去休息。看你一臉倦容,比我還像個病人。失戀而已嘛,有什麽大不了。”
傅驚辰心知傅驚雲或是有所誤會,但也不再多講,點點頭走出病房。
高級病房區的訪客極少,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傅驚辰想着傅驚雲的話,腦中意識湧上來許多事。他邊想邊走,途中與一人擦肩而過。那人喊了他兩聲,他才剎住腳步,微微側首看過去,原來是薛睿的經紀人萬玉成。
傅驚辰眯了眯眼睛。萬玉成忙跑至他跟前,點頭陪笑,“傅總,薛睿他……”
“回來了?”傅驚辰打斷他,“好好拍戲吧。”說完扭過頭便要走。
萬玉成緊忙追趕,“傅總,傅總!一定是有什麽誤會!您看,您能不能,讓薛睿親自跟您解釋清楚……”
傅驚辰眼看便要走出病房區。走廊盡頭處的一間小會客廳,門板忽被人自裏面推開。薛睿站在門口,一雙黑沉沉的眼望過來,“驚辰……”
不過只分開十幾個小時,薛睿竟似已憔悴許多。下巴青色的胡茬未及修剪,雙眼也似整夜未睡,布滿殷紅血絲。
傅驚辰皺一皺眉,頓了片刻,冷聲道:“最後一次。”
薛睿低垂下頭,向一側讓開門。
傅驚辰走進會客廳,一直走到窗口方才站定。
薛睿關好房門,慢吞吞跟在傅驚辰身後。似是清楚他不願與自己離得太近,尚隔着一段距離便停下了。
傅驚辰一言不發,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發酵。
這麽多年,即便是傅驚辰提出分手的時候,他們之間似也未曾這樣冷淡。
薛睿深吸一口氣,眼圈泛起微紅,顫聲開口,“驚辰,我……我做錯了一件事。”
傅驚辰終肯回頭看他。眼神卻似尖銳冷冰,刺在身上,亦似有真實的痛感。
薛睿強忍心悸,擡眼迎視傅驚辰審判的目光,“我不該,不該……”
“不該放訊息給八卦雜志。不該将小奇曝光。”傅驚辰為他補全後半句。下一秒,即看到淚水從薛睿眼中流出。
懷疑落到實處。傅驚辰心中愈加煩躁,更夾雜巨大失望。這些年他如何重視小奇,如何費盡心力隐瞞小奇的身份,薛睿全都一清二楚。薛睿對小奇,也可說疼愛有加。現在卻不管不顧,只為一己私心,便将一個無辜的小孩子牽扯進來。做事自私妄為,又欠缺考慮,陌生得簡直讓傅驚辰難以置信。
退一萬步講,兩人已經走至如今這步田地,就算有再多爆料,繼續被外界誤認為是一對佳偶,于他們的關系又有什麽益處?無非再讓彼此多添一道罅隙。
傅驚辰揉按眉心,在深重的無力感之外,更有無處宣洩的憤怒。他深呼吸幾下,勉強壓制情緒,道:“下不為例。絕對不能有第二次。”認真思索後,又道:“媒體那邊你也不要再管。我的團隊會全權接手。”
之前傅驚辰提出分手,雙方團隊都開始逐步與媒體溝通、協調,最終宣布分手的時間選擇,更是交由薛睿的團隊決定。畢竟薛睿身在目前,對形象要求更為嚴苛。但他交與薛睿做後的信任,最終也只換來如此的局面。當年他與薛睿相遇,何曾會想到,薛睿也會變作如今這般。轉念間,又想起方才傅驚雲的話:也許人并未變過,只是不夠了解。
六年,還不足以真正了解一個人嗎?
傅驚辰眼神幾經變換,落在薛睿身上的目光幽深不見底。
薛睿卻已是他熟悉的模樣,捂住臉孔,肩膀輕輕地顫抖,話語出口幾不成調,“我……我只是……只是,太舍不得你……”良久才放下手掌,抹淨淚水,強忍下哽咽:“雜志出刊後,我也後悔了。所以,馬上趕去D市找你……我錯了……從今天起,一定都聽你的安排。”
傅驚辰一言不發,片刻轉開視線淡淡道:“那就這樣吧。以後,多保重。”
眼淚又要奔湧流出。薛睿微仰起頭,盡量讓那些不聽話的液體流回眼眶。他也想表現得從容些,咧開一個不像樣的笑,啞聲道:“嗯,我知道。你……你也多,多保重。”
傅驚辰輕輕點頭,終是未再說什麽,轉身往門口走。
陽光透過窗口照射進來,有一束落在傅驚辰的肩頭,将他的身姿勾勒得如雕塑一般美好。
薛睿看他一步步走遠,心口似被撕開一道縫隙。那縫隙越來越大,漸漸裂成血肉模糊的洞,疼痛混合血液,瘋一樣狂湧而出。
“驚辰!”薛睿大聲喊住前面的男人,聲嘶力竭,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再聽我,聽我講一句話,可以嗎?”
傅驚辰下意識停住腳,但并未轉回身。
薛睿的下唇,被他咬出血水。他渾然不覺,只将傅驚辰的背影緊緊鎖在眼中,一字一字道:“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了你。最痛苦的事……”他嘴唇顫動,嘗試許多次,卻總無法将壓在喉間的話說出口。他只好死死地閉緊雙眼,假裝傅驚辰并不在跟前,用幹裂的聲音,撕下自己在摯愛面前,最後的僞裝,“最痛苦的事,就是背叛了你。”
重錘落下。
傅驚辰閉上眼睛,腦中有輕微而短暫的暈眩。兩年了,這一樁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終究還是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天光下。傅驚辰重新張開眼。最初的刺痛過後,他竟感到出乎意料的輕松。仿佛壓背上的沉重負累,終于可以完全卸下,再也不必顧及什麽。傅驚辰握住門把手,緩緩向下旋轉,低聲道:“謝謝你的坦誠。”
“驚辰!”薛睿聲嘶力竭,幾乎要将喉嚨喊破,“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但我也是有苦衷。我……”
“怕沒有戲拍。”傅驚辰又一次接下薛睿的話,平淡冷靜,仿佛剝離了所有情緒。
薛睿戛然而止。
傅驚辰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薛睿的面孔上。
他身為傅家人,當然曉得傅家的手段。他的父親,那個縱橫商場數十年的商界王者,總是可以輕易拿捏住旁人致命的弱點。對喬伊是如此,對薛睿亦是。
但是他的喬伊,即便受盡誤解、滿腹委屈,也從未真正背叛過他們的感情。哪怕易地而處,也絕不會做出與薛睿相同的選擇。
喬伊,薛睿。
終究是兩個人,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在薛睿身上,屬于喬伊的最後一抹影子,也“嘭”得一聲,騰起作四散的輕煙,飄飄蕩蕩地消散在了空中。
心口驟然一空,像是遲遲不願離去的一段牽挂,也随着殘影一同消失。
傅驚辰神色微動,冷漠的眼底流光轉動,一時似流淌過無數情緒。但他最終卻只回過頭去,一句話也未說,擡手拉開門板邁步跨出去。
薛睿哭喊聲被遠遠抛在身後。傅驚辰大步走出醫院,一刻不再停留。
天邊起了風,擦過樓宇邊緣,卷動輕渺的雲朵。傅驚辰擡頭仰望,目光追随輕煙似的雲,一直到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