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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接連數日雨天過後,天空終于放晴。透明日光照射進病房,濃郁的消毒水氣味,似乎被驅散少許。

褚浔躺在病床上。身體纏滿繃帶,腰部被器具固定,一動也不能動,活似一具木乃伊。

傅驚辰坐在旁邊,将一杯溫牛奶遞到褚浔嘴邊,小心讓他含住吸管。褚浔醒來不過一周。除去每日點滴輸入營養液,還只能額外補充一點流質食物。他又完全沒玩胃口。小小一杯牛奶,也不過能喝下一小半。

“小辰哥,”褚浔吸一口牛奶,艱難咽下去,“我真的……真的沒事嗎?”神志清醒後,褚浔每日都要問這句話。身體被牢牢禁锢,腰部以下幾乎沒有知覺。這一切讓褚浔心中充滿恐懼。方才慶幸自一場慘烈車禍中活下命來,又要面對這般嚴酷的現實。便連問出這樣一句話,褚浔都需鼓足勇氣。戰戰兢兢,仿佛驟然回到失去父母的那一夜。

“當然沒有事。容容恢複得很好。沒有問題的。”傅驚辰放下牛奶杯,俯下身,輕輕碰觸褚浔面頰。他直視褚浔眼底,神色溫柔,唇角含一點平和笑意。這讓他講出的話,聽去更多了幾分說服力,“只要容容安心養傷。聽醫生的話,按時吃藥,按時鍛煉。都沒有問題的。”

“嗯……我會聽話。一定聽話……我要盡快站起來。我還要演戲……還要做導演……”褚浔又一次得到保證。通常這會讓他的擔憂,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得到短暫緩解。但他今天分外執着,停頓稍瞬,又忐忑問道:“可是小辰哥……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多天過去,我,我的兩條腿,還是沒有一點感覺……它們是不是,是不是……”将要問出口的那句話,讓褚浔喉結緊縮牙齒打顫。他根本不敢去想象那種結局。失去行動能力,變做只能依靠輪椅的殘障人士。單是稍稍想一想那種可能性,褚浔的大腦便痛得好似要炸掉。他猛然咬住嘴唇,雙眼覆上一層淚膜。只要眼睛稍微眨動,便會有細細的淚水滑下來。

“容容……”傅驚辰心口傳來劇痛。那裏又被撕裂開一道無形傷口,交疊在這些天反複崩裂的傷疤上。一片血肉模糊。可他神情反而愈加放松,甚至當真揚起唇角笑了一笑,低頭輕吻褚浔額頭,動聽的聲音娓娓道來,“小傻瓜,瞎想什麽?你若真的有事,小辰哥豈不是已經要擔心死了?”唯恐說服力不足般,又道:“身體沒有知覺,是因為醫生為你使用了大劑量止痛劑。你全身多處骨折,若是不注射止痛劑,痛感會過于劇烈。那便不利于斷骨正位愈合了。都是大劑量止痛劑的不良反應。這樣說,容容能夠放心了嗎?”

褚浔頭部亦在車禍中受到沖擊,腦震蕩症狀尚未消失。他眼中又蓄滿淚水,視線變得朦胧。這讓他看不清傅驚辰蒼白憔悴的面色,但仍能看到傅驚辰唇邊的笑容。溫暖、寵溺,與過去別無二致,對他溢滿喜愛,而又百般縱容的笑容。

褚浔緩緩止住淚水,嘴唇輕微抿一下,須臾神态微染羞澀,道:“……放心了。是我想太多……我,太膽小了……”

“沒有。容容很勇敢。”傅驚辰緊握褚浔一只手,輕吻他沾滿水痕的臉頰,“答應我容容,要繼續勇敢堅持下去。永不放棄。”

“……好,我答應。”褚浔反握傅驚辰手掌,搖一搖,小聲道:“小辰哥也要答應我。答應我……不要騙我。”

心髒猛然向下墜落。傅驚辰瞬間無法喘息。等濃烈的窒息感逐漸散去,他攤開褚浔的掌心,緊貼在自己面龐,認真而鄭重道:“我答應你。”

答應你。除了這一次,再不會欺騙你。永遠不會辜負你。不再離開你、抛棄你。不再讓你受到一丁點傷害。

從今往後的人生與愛情,全都獻給你。毫無保留。

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陳勉緩緩推門進來,欲言又止:“傅總……”

傅驚辰一時眉峰緊皺,沒有理會。他将褚浔的手臂放回棉被下,又拿起牛奶,問道:“容容要不要再喝一點?”

“不用了,”褚浔眼皮沉重,講話的聲音低下去,“有點困了……小辰哥有事就去忙吧。”剛才情緒過于激動,現在平複下來,便有些昏昏欲睡。

傅驚辰為褚浔掖好被角,依舊守在床邊。陳勉仍未離開,神色頗為為難。傅驚辰終是站起身,同陳勉退至套間小客廳。陳勉低聲道:“傅總,沈先生在外面,已經粒米不進守了兩天兩夜。這樣下去,只怕會出事。”

怒氣瞬時如巨浪,在胸腔升騰翻滾。傅驚辰唇角緊繃,勉強維持面上平靜。片刻道:“我去看一看……這邊你要看好。”

陳勉忙點頭,“傅總您放心。”

傅驚辰轉身離開。

陳勉重又推開內間病房門板,小心向內張望。褚浔雙眼閉合,似已睡熟過去。陳勉屏息凝氣,想要慢慢退出去。車禍後褚浔睡眠極淺。歇息時,除了傅驚辰可以守在身邊,若有旁人在,他定然睡不安穩。

門板剛要合攏,褚浔卻又張開了眼睛,“是陳勉嗎?我想……吃個蘋果。”

陳勉怔了下,立時驚喜點頭,“好。我馬上去洗。”

褚浔食欲不振。按照醫囑,要逐漸恢複主動進食增加營養。褚浔卻是多喝兩口粥,都恨不得連同胃袋一道吐出來。他難得想要吃點什麽。陳勉精神也為之一振。

手腳利落将蘋果洗淨。陳勉坐回病床邊,認真将蘋果削皮,切成小塊後,裝入小瓷碗中。而後叉起一塊蘋果,送至褚浔嘴邊。

褚浔細細咀嚼吃下兩三塊。再要多吃一點,胃部又翻騰不止。

“不行了……”褚浔有氣無力,神色疲憊,“還是想吐……”

“那就不吃了。褚哥睡一會兒吧。”

褚浔很聽話,安靜合起眼睛。陳勉快速收好垃圾,輕手輕腳退出病房。

過了許久。病房中悄無聲息。褚浔緩緩張開眼。在凝膠般的寂靜中,如一具活死屍,孤零零地躺着。又過一會兒,似是确認了短時間內不會有人進來打擾。褚浔小心轉動脖頸,目光落在病床邊的小桌上。

平滑光亮的桌面上,有一把折疊水果刀。那是陳勉用過後随手放下,忘記收進抽屜裏。

褚浔眯起雙眼,忍耐模糊的視線,與強烈暈眩感,擡起自己唯一還能自由移動的右臂,伸向那把水果刀。

傅驚辰走出病房,轉過一道走廊,便看到沈蔚風。

光鮮亮麗的新生代影帝,此時面龐青白雙目血紅,嘴邊一圈潦草胡茬。容色幹枯狼狽,再無形象可言。他身邊還跟有一個女孩。看去似乎也是一名演員。

傅驚辰走至近前。沈蔚風搖晃起身,激動道:“容容怎麽樣了?容容究竟怎麽樣了??”

傅驚辰并不看他。只怕自己看他一眼,便忍不下要動手。

“你走吧。”傅驚辰原就為人清冷,現下神色語氣,更是冷如寒冬朔風:“不要再來糾纏打擾。我絕不會讓你見到他。”說完轉身便走,竟是根本沒有與沈蔚風對話的打算。

自車禍發生,沈蔚風日夜煎熬,如今終于見到傅驚辰,如何肯罷休。他甩開女孩的攙扶,立刻追上扯住傅驚辰手臂:“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只要看容容一眼就行。只要一眼而已!”

“只要看一眼……看什麽?”傅驚辰低聲重複。回過頭來,雙眼冰封的霜雪下,壓抑着狂亂舞動的熾熱怒火,“你告訴我看什麽?你究竟想看什麽!”怒火陡然噴發,沖破千裏冰雪。傅驚辰放出心中失控的野獸,只恨不能将沈蔚風一口撕碎,“看他傷心、看他痛苦;看他只能躺在病床上,不能走也不能動嗎?!”

沈蔚風身邊的女孩猛然掩住口唇,一聲嗚咽仍洩露而出。女孩瞬間漲紅眼眶,無助哽咽:“怎麽會……”

沈蔚風雙目圓睜,一對血紅的眼球幾乎要膨脹爆裂,“你撒謊!”他歇斯底裏,撲上去揪住傅驚辰衣領,“傅驚辰,你這個混蛋!我知道你在撒謊!你一定在撒謊……”

“嘭!”

一聲皮肉撞擊的沉悶巨響。沈蔚風斜飛出去,身體重重摔在瓷磚地板上。

“蔚風!”

女孩焦急跑過去,為沈蔚風擦拭受傷流血的嘴角。又起身跳到傅驚辰身前,攔住他的去路,柳眉倒豎:“你怎麽能打人!蔚風的确做錯了事,可他也是無心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傅驚辰原本不欲理會,視線無意掠過女孩面龐,卻讓他不禁一怔。

這女孩,容貌也算清麗。但與褚容那般明媚豔麗的天姿國色相比,卻未免過于平淡。可偏偏女孩眉宇間一股銳氣,竟依稀有一兩分褚容當年的影子。

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釋。

為何在《侵蝕》殺青之後,沈蔚風口上不以為意,卻當真老老實實遵守葉導建議,跑去國外不敢與褚容見面。還有他對傅驚辰日漸加深的敵意;傳聞中,他倉促交往又倉促分手的女友。

全都找到了根源。

怒意肆虐過後,重新被壓制回心底。傅驚辰最後看沈蔚風一眼,冷淡道:“該出戲了。沈大影帝。”

沈蔚風淚流如注,卻是什麽都已聽不進去。

傅驚辰回身往病房走。路過玻璃天橋,走過去推開一扇窗,傅驚辰抽出一支香煙點燃。

他又開始吸煙。情緒焦躁到難以承受時,尼古丁的辛辣,确實能夠讓他稍微透一口氣。

但只吸了一半,傅驚辰便将香煙掐滅。他怕吸得太多,煙氣不能散盡,會被褚容發覺端倪。

風從窗口吹過,撩動傅驚辰的衣襟。他下意識拉出掩在襯衫的銀色項鏈,将那只十字吊墜握在掌心。

明天會怎麽樣?褚容的身體會不會結束脊髓休克期,開始慢慢恢複?還是一如既往毫無起色?那些哄騙褚容的拙劣謊言,還能将真相掩蓋多久?

不清楚。什麽都不清楚。

醫生曾建議傅驚辰,可以嘗試将真相逐漸告訴褚容。脊髓損傷的恢複期,漫長而艱辛,病患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裏。傅驚辰心知肚明,但他根本不敢向褚容透露半分。多年前容貌被毀,他日日夜夜形影不離,數月之後,才将褚容自崩潰邊緣拉回來。如今這場事故,較之當年慘烈百倍。他如何能向褚容開口?

有一日拖一日。只得祈求這一次,褚容可以得到上蒼眷顧。

十字架刺痛掌心。傅驚辰眼角濕紅。他忍住搖搖欲墜的淚水,一遍遍喃喃重複:“喬伊,哥哥……你要保佑他。一定要保佑他。”

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傅驚辰回過神,還未拿出手機,便見數名醫護人員急匆匆往褚容病房奔跑。

傅驚辰心中警鈴大作,慌忙跟着往回跑。陳勉正跑出來找他,半路沖上來語無倫次,“褚哥,褚哥他用水果刀……”

傅驚辰大腦“嗡”得一聲。他推開陳勉,如一陣狂風沖進病房。

“容容!”

一把沾血的水果刀跌在病床邊。褚容左臂與右腿的繃帶被劃開,滲出絲縷血跡。醫生忙着為褚容包紮。

傅驚辰跌跌撞撞撲過去,卻不敢碰褚容。只能單膝跪在床前,小心握住他的右手,“容容……這只是脊髓休克,熬過去就會好了……”

“你騙我,”褚容看着傅驚辰,墨黑的眼瞳已流不出淚水,“你又騙我………”

傅驚辰的聲音戛然而止。

止痛劑讓知覺消失。褚容自欺欺人,說服自己信賴這樣錯漏百出謊言。當他不願再欺騙自己,真相便如此輕易被戳破。鮮血淋漓,再無隐藏的可能。

“容容……”

褚容撇開頭,不再看傅驚辰。陽光在窗外移動,一束光線竄上枕頭,鋪在褚容眉目之間。那雙美麗的眼,死寂如同深潭,透不進丁點光亮。

我完了。褚容輕聲對自己說。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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