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陣徹骨悲涼,自骨髓緩緩蔓延至皮膚。褚浔胸口急劇起伏,在這層層疊疊的寒意之中,呼吸幾乎都被冰封。
他在并不漫長的人生裏,已經歷過許多次絕望。他甚至都已熟悉,那種令人心如刀絞的痛苦。一次次跌倒,再掙紮爬起。告訴自己,只要足夠堅強足夠勇敢,一切便都會好起來。他始終這樣堅信。哪怕失去雙親,哪怕毀掉容貌。
可是這一次……
褚浔喘息短促。伸出一只手掌,在左腿大腿處來回摩挲。數次過後,突然用力狠狠掐住。手掌下的肌肉被掐得變形。但他左腿,仍然沒有一絲絲知覺。
褚浔喉嚨裏滾出一道怪異笑聲。而後笑聲愈來愈高亢。褚浔仿如一個失控的瘋子,披散一頭長發,仰靠在床頭哈哈大笑。
絨花驚恐瞪圓貓眼,四肢抓撓掙動,自褚浔懷中逃走。受驚之下,絨花伸了爪子,将褚浔手背勾出一道血痕。
褚浔好似全無感覺,握拳捶打胸口,直笑得氣息斷續咳嗽不止。許久笑聲方漸漸收住。褚浔陡然似被抽走全身力氣,雙眼大張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麻木。
手背傷口流出血水,染紅一小塊睡衣。褚浔并不理會,只模模糊糊地想,他現在這幅瘋瘋癫癫的模樣,連貓咪都嫌棄。
可惜卻又瘋得不夠徹底。若當真瘋到神智錯亂,他就可一了百了。便是将來在地下見到父母親,也不怕他們會責備自己過于懦弱。
絨花在房中轉了一圈。等褚浔安靜下來,小東西又猶猶豫豫,跳回到床上。
褚浔輕輕攬住它,嘆道:“……吓壞你了。”
絨花細聲叫兩聲,伏在褚浔胸口舔他下颌。
褚浔極淡地笑一笑,神色疲憊,轉開頭望向落地窗外。只這一眼,他便看到傅驚辰的車子駛進小區。
視線追随銀色的車子,看它一路駛來停在公寓樓下。副駕駛車門當先打開,傅驚辰跨出車子。褚浔略感疑惑。除非情況特殊,傅驚辰通常都會自己駕車。駕駛座車門随後亦被推開,一名青年男子走出來。
公寓樓層不甚高,可以清楚看到男子的衣着、發型。他站在車前與傅驚辰交談,舉止動作矜持克制,能夠看出有極好的教養。
褚浔不覺皺起眉心。手臂勉力支撐起上身,盡量往窗邊傾斜。恰好男子揚起臉孔,似在向樓上張望。兩人的視線,仿佛在瞬間短暫交彙。褚浔終于看清他的相貌。白淨面龐、清秀眉眼。無論樣貌氣質,都極為幹淨清淡。
剛剛好,便是傅驚辰會鐘愛的類型。
心口忽然一陣冰涼,須臾如野火焚燒,又是一陣熾熱。待到冷熱交織過數回,胸腔中便只留下一個巨大洞口。空空蕩蕩。多少癡心妄念,全都燒了個幹淨。
褚浔手臂脫離,身體跌回床墊。
這樣蠻好。真的蠻好。
傅驚辰之于他,是深深紮進心房,幾乎融進血肉中的一根刺。拔出來會空虛寒冷,留下它又會焦灼疼痛。
褚浔總是在猶豫。反反複複,幾度食言。傅驚辰若能與別人開始新的戀情,便是将那根刺,連同周圍的血肉一同剜除。
這樣的結果,當真再好也沒有了。
又等片刻,門外方響起敲門聲。傅驚辰在外面問道:“容容,我可以進去嗎?”
他與那名青年,應是有許多話題可聊。所以才會拖延了上樓的時間。
褚浔以為自己猜中了一切。不覺将絨花抱得更緊。
傅驚辰等不到回音,輕輕推門進來。他走到床前,褚浔方如夢初醒,怔怔擡起頭看他。
見褚浔不似前兩日對自己那般排斥。傅驚辰俯下身,為褚浔順一順長發,問他:“容容早餐吃的什麽?晚間睡得可還好?”
說話間看到褚浔手上新鮮傷痕。傅驚辰面色陡變,“怎麽會受傷?”急忙抓過褚浔的手,認出是貓的抓痕。傅驚辰直接抱過絨花,在貓咪屁股上重重拍兩下,“禁食三天罐頭。”将絨花放出卧室,立刻又走回來,洗幹淨手為褚浔包紮傷口。
這段時日,傅驚辰親力親為照料褚浔。簡單的護理、包紮手法,他已極為熟練。一面為褚浔傷口消毒,一面詳細解釋未歸的原因。傅驚辰視線低垂,眉骨自鼻梁那段線條,流暢而華麗。但他自兩天前,開始戴一副粗框平光眼鏡,将那美好弧度中途截斷。
“還疼嗎?”褚浔突然開口,打斷傅驚辰的絮叨。
傅驚辰手下頓住。似未料到,褚浔會這般輕易結束冷戰。擡起頭,雙眼眯起露出笑意,“原本就不疼的。”
褚浔抿住嘴唇,伸手摘掉他眼鏡。失去鏡片與寬闊的鏡框遮擋,傅驚辰的雙眼清晰顯露出來。他的左眼眼底充血,眼球上更有幾處明顯血點。
褚浔倒吸一口冷氣,似也未想到傷勢會這般鐘。頓時整個心髒驟然縮緊。片刻褚浔複又擡起手,怯怯碰一碰傅驚辰眼角。顫聲問:“去過醫院了嗎?醫生怎樣說?”
“沒事的。”傅驚辰仍然在笑,握住褚浔的手,将眼鏡戴回去,“趕巧這兩天休息得不好,眼球有些充血。跟容容沒有關系。”
褚浔垂下頭,喉間隐約哽咽。兩天前,只因抗拒傅驚辰為自己按摩排尿。他便歇斯底裏得發作,随手抓起玻璃瓶砸過去。
他怎麽竟會舍得呢?一次兩次,親手将傅驚辰傷得這樣重。可見他的确是瘋的。在旁人面前尚能盡力克制。每每面對傅驚辰,他便化身一條滿腹毒液的巨蛇,肆無忌憚噴射劇毒,非要将人重傷才肯罷休。
扭曲至此,只剩仇怨。愛或是不愛,他都沒有資格再去妄想。
傅驚辰仔細為褚浔裹纏紗布。褚浔目光眷戀,依依不舍在他面龐流連。許久,終是輕聲道:“小辰哥,你以後,不要再過來這裏了吧。”
傅驚辰又是一怔,靜了一靜,道:“容容,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我以後……”
“不是。沒有生氣。”褚浔搖頭,又擡起眼看傅驚辰受傷的眼,“我只是覺得……覺得咱們不要經常見面,才對彼此都好。而且……我們以後,總是要分開的。不如便提早适應一下吧。”
傅驚辰神情嚴肅,直視褚浔正色道:“我們以後為什麽要分開?以後,我們每一天都會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盡管明白這也愛情無關。聽傅驚辰講出這句話,還是忍不住會覺得甜蜜。那絲絲甜味裏又夾了酸與苦。在舌尖滾一圈,落在胸腔裏,也已無比滿足。
褚浔便勾起一點唇角,仿佛是在微笑一般:“謝謝小辰哥……可是,那樣是不行的。”他留下來,等傅驚辰再與別人相愛,他的怨恨只會愈發猖狂肆虐。到得那一日,怕便不是單單會傷害傅驚辰那般簡單。譬如,六年前的薛睿……
褚浔不覺打一個寒戰,不斷搖頭,“不能留下。真的不能……”
“為什麽不能?”傅驚辰似乎隐隐動氣,他一手壓在床頭,低頭逼視褚浔,“我想跟心愛的人日日厮守。為什麽不可以?還是容容直到現在,心裏還挂念着……”
好似晴天霹靂,陡然炸響在頭頂。褚浔全身僵直,雙耳尖叫。傅驚辰後面的話,他一句都未聽清。他似被甩進了一個扭曲空間。陌生的荒誕感幾乎令他感到恐懼般。這使他根本無法相信傅驚辰所說的一切。褚浔抖着聲音,大喊道:“你在說什麽?傅驚辰,你到底在說什麽?!”
心愛的人。傅驚辰居然會對着自己講出這四個字。怎麽可能?怎麽可以!
褚浔全無突然聽到告白的歡喜。嘴唇顫抖、面容蒼白,活似見了鬼一般。
傅驚辰目露疼惜,将瑟瑟發抖的人擁在懷裏,再次鄭重道:“我愛你,容容。從今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