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這次入院病情兇險。傅驚辰被迫與世隔絕,在特護病房住滿一個月,方才獲準出院。這一個月中,他每周可與褚容聯系一次,每次不超過五分鐘。這番安排似乎全是為他病情考慮。起初病勢沉重,傅驚辰亦無暇多想。直到他已能下床自如走動,頭痛也不再頻繁發作,醫生卻仍禁制延長使用電話的時長。傅驚辰立刻察覺事态有異。
太像了。
現在的一切,都仿佛十多年前的那一幕重新上演。
十二年前,傅驚辰二十歲,剛剛自大學畢業。也正是在同一年,他與喬伊的戀情被家人發覺。
傅淵雷霆震怒,将他強行押回國內軟禁。傅驚辰全力抗争,反而愈加激怒傅淵。他被嚴格限制活動範圍。每日如同囚犯,被鎖死在自己的卧室。想要與外界聯系,更是天方夜譚。那時傅驚辰年輕氣盛,情急之下又絕食對抗。這般針鋒相對,自然只能讓情勢愈發惡化。傅淵固執地以為,傅驚辰是在報複他,有意讓他、以及整個傅氏難堪。他幹脆順勢下令,除非傅驚辰主動開口,否則誰都不能給傅驚辰送水和食物。而傅驚辰一旦提出進食要求,便等于同意家族安排的聯姻。
于是在接下來的五天裏,傅驚辰沒有吃下一粒米,亦未沾過一滴水。等傅驚雲将門鎖砸開,蘇婉卿淚流滿面沖進卧室,傅驚辰已經昏迷多時。
經過兩天搶救,傅驚辰在醫院蘇醒。他張開眼睛,目光尚不能聚焦。便只虛虛望着半空。氣若游絲地,反複念喬伊的名字。傅淵面色陰沉站在病床邊,扔給他一只手機。
那是傅驚辰與喬伊之間,最後的快樂時光。他們每天都能通電話,聊到手機發燙還舍不得放下。話題豐富多彩。從他們共同熱愛的電影,再到哲學、藝術。當然還有等待他們去開拓的未來,還有那令人着迷的、充滿誘惑力的伴侶生活。
太幸福了,簡直童話般不真實。
身體完全恢複後,傅驚辰馬上趕回美國去見喬伊。他們約在過去經常約會的餐廳見面。久別重逢。見到喬伊的那一瞬,仿佛被烏雲籠罩的天空突然放晴。傅驚辰大聲喊着喬伊的名字,奔過去将人緊緊擁在懷裏,迫不及待想要親吻自己的愛人。
喬伊卻輕拍他的肩膀,将他推開一段距離,而後指着身邊一直被傅驚辰忽略的女孩,向他介紹道:“Hyman,這是我的新婚妻子,Linda。”
那樣輕柔的一句話,卻将他們一同編織的美妙童話,全都擊碎成粉末。
微風吹過,搖動窗外翠綠的樹冠。傅驚辰目視遠方,眼瞳被樹影印下一片陰霾。
伴随時光沖刷,那些令人痛苦絕望的記憶,也難免會褪去些微色彩。如今,傅驚辰已經可以在難熬的回憶中,保持起碼的平靜與理智。
但在當年,即便能夠隐約察覺背後的暗流,他仍難以克制噴薄而出憤怒與痛苦。他只能像一只被刺傷的野獸,以醜陋的姿态肆意發洩怒氣,再捏着自己流血的心髒落荒而逃。
門外傳來敲門聲。傅驚辰平複心緒,轉過身:“請進。”
一位面容清秀的青年醫生推門進來,微笑問候,“今天感覺怎麽樣?”
“還不錯。謝謝何醫生。”
何醫生全名何煦,何氏集團幼子。他對經商不感興趣,大學選擇了醫科。前段時間傅驚辰左眼受傷,便是何煦為他診治。過後傅驚辰突發腦出血,剛好又住進何煦任職的醫院。傅何兩家相交已久。傅驚辰雖與何煦私交淺薄,何煦仍禮儀周到,時常借由查房之便前來探望。
“傅先生現在可以适量閱讀紙質讀物。我帶了幾本畫報過來。有興趣的話,可以翻一翻解悶。”
“好,”傅驚辰接過雜志,随手放在茶幾上,“有空我會看。”
何煦看出他興趣缺缺,眨眨眼睛,笑道:“葉導回國了。昨天《侵蝕》出了第一版劇情海報。”
傅驚辰立刻拿起一本雜志打開。內中彩色插頁,俱被《侵蝕》的高清劇照承包。褚容作為第一男主,更有大幅單人海報刊出。海報适當削減褚容面孔的精致度。以黑白光影,着重凸顯他的眼神以及左臉的傷疤。
褚容瞳仁偏大,是暗夜般濃郁的純正黑色。那雙眼直視鏡頭,安靜溫和,甚至還沾染一點溫柔。再多看一眼,卻仿佛能窺探到冷酷的碎屑,在平靜之下蟄伏掙紮。
只有天資卓絕的演員,才會擁有這樣神奇而強大的力量。憑借一張簡簡單單的海報,便能将人拉入到角色情緒中。似在親自牽引觀衆,去觸摸寧靜表象下的靈魂內核。
傅驚辰緩緩擡起頭來,真誠道:“多謝了。”
那天何煦在傅驚辰病房中逗留稍久。聊的多一點,傅驚辰方才得知,何煦對電影亦非常癡迷,尤其對許多小衆電影如數家珍。更意想不到的是,他似乎還是褚容的影迷。
“太可惜了。如果褚容沒有耽擱那六年,現在的華語影壇,必然已是他的天下。”
傅驚辰聽何煦這樣講。他低頭保持沉默,手指輕柔撫摸海報中褚容的傷疤。
下午蘇婉卿如常來探視,還帶了親手煲的湯水。初入院時,傅驚辰病勢危機,蘇婉卿焦心憂慮,額角添了許多白發。現在傅驚辰一日好過一日,她面上方又重現笑容,精神亦重新振作。
傅淵難得與蘇婉卿一同前來。蘇婉卿照顧傅驚辰喝湯。他便争分奪秒,坐在旁邊翻看文件,一面問道:“何煦每天都來嗎?”
傅驚辰敷衍地應一聲。傅淵又問:“感覺怎麽樣?”
傅驚辰瞬時茫然,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蘇婉卿放下湯勺,為傅驚辰擦拭下唇角,回頭嗔怪道:“你着急什麽!哪能這麽快就有感覺。”
“怎麽就不能有感覺。”傅淵頗為不耐,将處理完的文件扔開,再翻開另外一疊,“你的這個好兒子,不就是喜歡男人嗎?何煦起碼性情溫和,難道還配不上他?”
一聲尖叫紮進耳膜。傅驚辰腦中登時飛轉嗡鳴。他放在被單下的拳頭,抽搐一樣震顫。面皮滾燙火熱,如被投入名為羞憤的烈火中灼燒。
果然是昨日重現。
第二次了,趁機将他與心愛的人分開,再塞給他們一人一個“理想對象”。妄圖用所謂的既成事實,斬斷他與愛人的感情。
對待親生兒子,尚且如此殘忍無情。那容容呢?容容落在傅淵手中,又會被怎樣逼迫?
想到褚容,心頭似被生生撕下一塊血肉。傅驚辰下颌緊繃,暗中幾乎将牙齒咬斷。他強迫自己不聲不響,安靜将湯水喝完。反複提醒自己不可再沖動。不然十多年的悲劇,只怕又要再上演一回。
傅淵的目光意味深長,在傅驚辰身上仔細探究一番,方又冷淡收回,“總算長大一些了,”傅驚辰的态度,似乎令他感到些許欣慰。傅淵一面皺起眉,一面用略微柔和的口吻道:“我不是沒有放縱過你。可是你看看,你現在把自己搞成了什麽樣子?連命都險些丢掉!”怒氣沖到頭頂。傅淵克制片刻,繼續道:“何煦無論家世、長相,還是性格,都是一等一的出衆。你就算要跟男人過一輩子,也應該選擇這樣的伴侶。至于那些個不知檢點的小明星,以後想都不要再想。”
傅驚辰緊閉嘴唇,始終一言未發。傅淵與蘇婉卿離開後,他沖進衛生間,将喝下去的湯水盡數吐出來。
一周後,傅驚辰康複出院。傅淵為他放了長假修養身體。剛巧何煦要去鄰省參加一個醫學交流會。會址選在當地頗為盛名的風景區。傅淵便親自安排,讓傅驚辰陪何煦一同前往。
出發那日,兩人駕駛同一輛車出了C城。在通往鄰省高速的路口,傅驚辰提提前下車。一輛白色路虎,正停在路邊等候。
何煦按下車窗,對傅驚辰喊道:“找到人以後,別忘了給我要簽名!”
傅驚辰擺擺手,打開路虎的車門。
餘懷遠忙從駕駛座轉過身,道:“傅先生很謹慎。從他的口風,我只猜出是在哪個省。具體位置還沒法确定。”
“知道在哪個省就好。我們一點點找。”褚容雙腿有傷未愈,傅淵要安頓他,也不外乎是在醫院或者療養院。只要脫離開傅淵的掌控,他們總有一日會找到。
“但是,我有一點擔心……”餘懷遠欲言又止。傅驚辰看他一眼以示催促,他才大起膽子講下去,“傅老先生他,會不會一生氣就……就把容容……”最後一句,卻是無論如何不敢再說。
傅驚辰心口猛然一墜,須臾砰砰狂跳。良久,他才自驚懼中蘇醒,恢複些微理智,“不會的……傅家不是黑社會。不會的。”
傅淵行事狠辣,但終究底線尚存。直接殺人滅口的勾當,他還不屑去做。便如當年威脅喬伊,傅淵将喬伊與佩姨分開,使他們母子不能相見。喬伊與佩姨感情深厚,自是無法承受。加之傅驚辰在國內絕食抗争,性命危在旦夕。喬伊在重壓之下,不得已接受脅迫匆匆與人完婚。
喬伊去世後,佩姨為修複傅驚辰與傅淵的關系,曾經透露一點當年的細節。那時傅驚辰因絕食昏迷入院,傅淵也已心生悔意,想過要成全他們。但那時喬伊心理已經崩潰,提早一步做出了與傅驚辰分開的決定。
強勢所迫、陰差陽錯。他與喬伊之間,總歸是欠缺了緣分。
心潮起伏。車窗外的風景飛快倒退。
路虎完全駛出C城邊界,傅驚辰的手機收到一條傅驚雲發送來的微信。點消息框,內容是一家知名療養院的地址。
傅驚辰手下一頓,立刻想要打電話過去。傅驚雲搶先一步打過來。他聲音柔軟,比平日更多一份親昵,“驚辰,到哪裏了?”
“……剛出C城。”
“速度蠻快的嘛,”傅驚辰語含笑意,“祝你好運。”
“嗯……父親那邊……”
“放心,我應付得來。你只管去接人就好”
傅驚辰深吸口氣,“大哥,謝謝。”
傅驚雲輕輕笑,仍是那句話,“不謝。誰讓你是我弟弟呢。”講完亦長吐一口氣,語調低落下來,“驚辰,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很後悔當初沒有盡力幫你。我也以為你只是年紀小,以為你們的感情不夠成熟……”
“不要講了,”傅驚辰喉結滾動一下,張口打斷他,“不要再講了。都過去了。”
聽筒裏傳來傅驚雲略的嘆息聲。他馬上岔開話題,又與傅驚辰講了幾句,挂斷之前,他問道:“驚辰……如果,我是說如果,容容不願跟你回來呢?”
一絲痛楚滑過眼底。傅驚辰靜了一靜,思考清楚後,緩緩說道:“那我便耐心等他。等到他願意為止。”
大約在與喬伊分開半年以後,傅驚辰終是得知了傅淵在背後使下的手段。那時,喬伊已帶Linda 與佩姨搬離紐約,去加州定居。傅驚辰連夜趕至加州找到他,想要與他複合。
喬伊的目光和神情,分明都表明他還愛着傅驚辰。對傅驚辰的請求,但他卻一直搖頭拒絕。傅驚辰不斷逼問為什麽。他最後終于說:“對不起……但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媽媽。”
“那你就能失去我嗎?”傅驚辰立刻追問。
喬伊神色痛苦,但并沒有否認。
傅驚辰的眼神慢慢變冷,他用一種的分外冰冷的語氣說:“所以,我在你的心裏并不是最重要的。對嗎?”
喬伊張了張口,終究沒能講出辯解的話。他承受着傅驚辰銳利的目光,低頭又道一聲對不起,倉皇站起身。
傅驚辰也起身大聲道:“喬伊,今天只要你走出這道房門,我便永遠不會再見你、不會再與你說話。只要你走出去,我便再也不認識你!”
喬伊的嘴唇被牙齒咬出血絲。他深深看了傅驚辰一眼,像要将他深刻進腦海。而後轉開身,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在他們今生最後一次會面中,他對喬伊講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再也不認識你”。這句話如同一個夢魇,一日日纏裹着傅驚辰的心,讓他陷在悔恨中無法自拔。
他怎會那樣殘忍?對待真心愛過的人,怎麽可以那樣殘忍?
眼睛覆上一層淺淺的淚膜。傅驚辰在挂斷手機前,又輕聲道:“這一次,我不會逼他。一定不會。”
白色路虎高速奔馳。第二天清晨,車子駛入一座環抱在青山湖水間的療養院。
傅驚雲提早打點好人手。車子駛入大門,便有人前來指引。
在山腰湖畔處停車。傅驚辰推開車門走出去。
湖邊薄霧蒸騰,環繞着近旁輪椅上,一道白衫黑發的身影。
傅驚辰緩步走過去。輪椅聞聲轉動。
他終于又看到褚容的面龐。細致白淨,眉眼濃黑。水潤目光清澈寧靜。
“容容……”傅驚辰單膝跪在輪椅前,握住褚容微涼的手,“我來接你了。”
褚容凝視傅驚辰,眼底的情緒悉數淡去,目光湖水樣平靜。便似在他眼前的,不過是一個陌生人。
傅驚辰心口慌亂,“容容,跟我回去好嗎?”五指收緊,将褚容的手攥得更緊些。
褚容仍然沉默不語,淺粉色的嘴唇微微動了一動,被傅驚辰握緊的手掌,輕輕地掙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