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房間裏開着空調。傅驚辰打開公寓的門,熱氣團團包裹住他。身體驟然陷入溫暖中,暴露在外的指關節感到輕微疼痛。傅驚辰方才想起,他駕車回來竟忘記打開車內暖風。二十多分鐘過去,身體也已冷透了。
整座公寓非常安靜,只在角落裏,傳來加濕器工作的細微聲響。傅驚辰換好鞋子,走過玄關進入客廳。在一室暖橙色燈光下,他看到褚容抱膝坐在長沙發上,頭部後仰枕在靠背,看模樣已經熟睡過去。
傅驚辰放輕腳步,走至近前,看清褚容睡夢中的臉孔。他似是睡着仍不安穩,眉心中間皺起糾結紋路。長睫毛下印着濃重陰影,似是暗淡光線的投影,又似被憂愁塗抹的痕跡。
傅驚辰靜靜站在旁邊,胸口柔軟的地方滲透出絲絲綿綿的疼。他與褚容,實在不曾有過多少安寧溫馨的日子。終于歷盡艱辛重歸于好,卻好似懸于半空的海市蜃樓,只等一陣大風吹過,多少瑰麗景色也都化為泡影。連他自己都這般憂慮。難怪即便在夢中,褚容仍不得舒心。
傅驚辰伸出手,輕輕撫了撫褚容披散在沙發靠背的長發。而後彎下腰,一手攬住褚容背部,一手伸過他腿彎,想要抱他去卧室休息。動作終是大了些,褚容猛然驚醒,雙眼張開看住傅驚辰,眼神染着初醒的迷茫。傅驚辰屈起一指,用關節輕點褚容面龐,“容容。”
褚容眼珠微動,陡然撲上來,“小辰哥!”他抱住傅驚辰,手臂合攏好似鐵鉗一般緊。仿佛唯恐稍稍放松,眼前的人便要消失不見。他的不安如此明顯,傅驚辰胸腔的痛楚泛濫至四肢百骸。他任褚容抱緊自己,身體一動不動,輕聲開口道:“是我。容容,是我。”
褚容慢慢直起身,一雙精雕細琢的眼,一瞬不瞬盯着傅驚辰的臉,又擡手碰一碰,方有一絲極淺的笑意在唇邊一閃而過,“嗯,真的是小辰哥。”他本以為,這次也許又要空等一夜。
胸口似有一團高速氣流生成,在體內飛轉翻騰,猛力沖擊五髒六腑。
傅驚辰緊緊擁住褚容,不斷吻他的發頂,“對不起容容,對不起……我……我以後再也不會爽約,不會再讓你等。絕對不會!”
褚容靠在傅驚辰懷中,不聲不響,乖順得有些過分。傅驚辰低頭看他,輕聲喚:“容容?”
褚容微微擡頭,眼中情緒不明,嘴唇翕動,仿佛無意般吐出兩個字,“……小奇。”
傅驚辰環在褚容背後的手臂輕微一僵,知曉再也躲不過,須臾輕輕緩一口氣,慢慢開口道:“小奇,是我一位故人的孩子。我自小與他一同長大。長大些以後,我們……”
褚容忽然推開傅驚辰,“你身上怎麽這樣涼?”
因回來時車中未開空調,傅驚辰外套上都沾滿寒氣。他剛要向褚容解釋,褚容已經自沙發上站起,徑自往浴室走,“先洗個熱水澡吧。這種天氣容易着涼。”
傅驚辰看着他瘦長背影,眼底隐約酸澀。他們兩人的愛情裏,充滿彷徨與畏懼。但面對橫在前路之中的那道坎,褚容又不能允許自己裝聾作啞。他心中或許也已清楚,有一些舊事,無論知道或是不知道,終究都是煎熬。
褚容為傅驚辰放好洗澡水,溫度适宜,身體浸泡其中可以得到極好的放松。但傅驚辰神經始終繃緊,他計算着時間,揣摩褚容還需多久去做心理準備。十多分鐘後,待浴缸中的水溫度漸低。傅驚辰擦幹身體,穿好睡袍走出浴室。
褚容站在客廳中間,手中拿着傅驚辰的手機。聽到響動,提頭看向傅驚辰:“你母親打來的電話。她說小奇病了。”
傅驚辰一時反應不及,“小奇病了?”他剛從那邊公寓回來,前後不過一個多鐘頭,如何便生了病?
褚容點頭,“嗯,高燒到三十九度。情況似乎不是太好。”
傅驚辰聽完迅速轉身走向卧室,片刻穿戴整齊返回客廳,走到褚容身邊,握住他雙肩,“容容,我……小奇那邊……”
“不用解釋,”褚容拍拍他手背,“這個時候你應該去的。我不生氣。”似怕傅驚辰不相信,又重複一句,“真的不生氣。”
傅驚辰吻一下褚容額頭,回身去拿放于玄關吧臺的車鑰匙。不小心将碰落地板,傅驚辰伸手去撿,抓了兩次都未能撿起來。
褚容立刻改變主意,“小辰哥你等一等。我送你。”他唯恐傅驚辰擔憂過度駕車不安全,馬上換好外出的衣服,親自開車将傅驚辰送去醫院。
淩晨十二點鐘左右,便是醫院亦人跡稀少。褚容将車子停在住院部樓前。傅驚辰跳下副駕駛,繞到駕駛位那邊,向褚容道:“天太晚了,快些回去休息。這邊只要情況穩定,我一定先回家……回去把該講的,都講清楚。”
褚容漆黑的眼珠看定傅驚辰,而後緩緩點頭,“嗯,這次我也不會再退縮。”
傅驚辰不敢再耽擱,快步跑進住院樓。
小奇突發高燒,急診緊急收治入院。傅驚辰聯系好醫生,找到病房焦急推門進去。蘇婉卿、傅驚雲、大嫂,甚至連傅淵都在。
佩姨見到他,神情流露一絲愧疚,急忙自小奇床邊站起,“辰……少爺……”
傅驚辰忙走過去,“怎麽回事?”
佩姨有苦難言,只能含混道:“……應該是卧室的窗子被風吹開了。”
傅驚辰倒吸一口冷氣。這樣的天氣,小奇有先心病不說,不久前還剛得過重感冒。現下又吹了冷風入睡,身體哪裏扛得住。
傅淵冷哼道:“這麽大的人,連個小孩子也照顧不好!”
佩姨滿面負疚,低聲道:“是我太粗心了。”
傅淵語氣稍緩,“喬夫人,我說的不是你。是那位有了新人,便連兒子也顧不上的傅總。”
傅驚雲忙向傅驚辰使眼色,叫他不許沖動。自己走到傅淵身邊安撫。
傅驚辰并不在意傅淵講了什麽,他現在眼中只有小奇。小奇左手紮着點滴,一側鼻腔帶了吸氧管。見到傅驚辰靠近,還未開口淚水便湧出來,“daddy……”
“乖。daddy 在。小奇不要哭。”
小奇眼淚停不住,抽噎道:“daddy,我,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不要胡說!”傅驚辰嚴厲打斷他,“小奇只是生病,馬上就會好的。”
“可是真的好疼……”不止胸腔,小奇感覺自己全身簡直沒有一處不難過。他後悔了,早知如此,絕對不會那樣任性。旁邊的人都圍上來勸慰。小奇勉強收住淚,靜了一陣,又道:“我……我可不可以,見一見睿叔叔。”自小身體虛弱,但也從來沒有這樣痛苦過。身邊又圍了這樣多的人,小奇更以為自己情況不妙。才敢又提出要見薛睿。
傅驚辰還未回話,傅淵吩咐傅驚雲,“給薛睿打電話……”
“爸!”傅驚辰滿面不可思議,厲聲喝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傅淵怒發沖冠,“我在為小奇病情着想!”又向傅驚雲喝道:“愣着幹什麽!連我的話也不聽!?”
傅驚雲猶猶豫豫拿出手機。傅驚辰沖過去一把奪下,“我說了不可以!”
傅淵咬牙切齒,“傅驚辰!”
傅驚辰對自己父親怒目而視,“絕對不可以!”
病房之中,頓時死寂一般。
褚容沒有立刻開車回去。身體有些累,疲倦的連根手指都不想動。等他緩過一點精神,點燃一支煙慢慢吸,時間已不知過去多久。
又一輛車子開過來,遠光燈晃到褚容的眼。他眯起眼睛擡手遮擋。本已停在他前面的黑色轎車複又倒退回來。眼前白茫過後,褚容看那輛黑色轎車,只覺得分外眼熟。他還在思索,手機有電話打入。褚容直接接起,那邊卻沒有聲音。疑心是打錯了,要挂斷時,停在他旁邊車子降下車窗。今晚的第二次,褚容又看到薛睿的臉。
褚容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他什麽都來不及想,下意識要掐斷電話,薛睿卻開了口,“你也來看小奇嗎?”
褚容雙眼陡然圓睜,他再難忍耐,握拳捶在方向盤,刺耳的鳴笛聲撕破夜空,“薛睿,你這個卑鄙小人!”
薛睿彎起雙眼,笑容愉快,“唔,我卑鄙……難道你到如今才明白?”
褚容呼吸急促,氣到極致,身體都在顫動發抖。
薛睿注視着褚容,卻又慢慢收了起笑容,輕輕一嘆道:“好了,不逗你了。容容你啊,還跟以前一樣,吃不得半點氣。你這種個性,怎麽可能跟驚辰過得下去……”
“你少挑撥離間!給我閉嘴!”
薛睿聞若未聞,吃吃笑了一陣,仰頭望了望漆黑夜色,複又嘆息:“你怎麽還不懂呢。容容,你對我其實不必這樣。因為……我們兩個都是失敗者。你跟我,褚容跟薛睿,全都是喬伊的手下敗将。全都是。”
再次聽薛睿提起喬伊,褚容怔怔愣住。等薛睿進了住院樓,褚容身體猛然一震。他醒過神,想起來醫院前傅驚辰對自己講:小奇是一位故人的孩子。他與那位故人一同長大。大腦飛快轉動,星星點點的火花四射飛濺。褚容又想到,傅驚辰從不離身的十字吊墜,也是得贈予與一位故人。而薛睿對自己講,他們都是喬伊的手下敗将。
傅驚辰的那位故人,還能夠是誰?他的故人,又何止是故人!
并非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只是那條路太過崎岖,通往的真相又過于殘酷。所以才不願認真想下去,甚至不敢聽傅驚辰自己講出來。擔自欺欺人這樣久,又有什麽用?他依然是個手下敗将。
所有疑點都串在了一起。褚容霎那間想到更多。他突然發動車子,一路風馳電掣飛奔回公寓。撞開房門,跑進書房打開保險箱,從最底層翻出傅驚雲交給他的文件袋。扯開封口,将裏面的東西直接傾倒而出。
在看清第一張照片的瞬間,褚容“啊”得一聲,身體癱軟下去。
再也沒有逃避的機會。
最令他畏懼的噩夢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