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晚宴次日下午,褚浔與葉導飛離美國。回國不久,褚浔又按原定計劃,随葉導一同入駐新劇組。
這是褚浔首次以演員以外的身份參與電影拍攝。前期電影學院的知識準備,令他不至于像個完全的新人一樣手足無措。但做葉導的特別助理,他的實力遠遠不足。褚浔竭盡所能、全神貫注,入組第一周,仍不斷遭受葉導叱罵。褚浔頭一回發現,葉導的脾性竟這樣暴躁。
褚浔做演員時,已經許久不曾遭人指責。哪怕久別歸來拍攝《侵蝕》及《踏歌行》,他的表現仍然出類拔萃,經得起被最嚴格的導演挑剔,也經得起被任何不入流的手段擺弄。而今行改做導演,他竟再次淪為麻煩倍出的片場菜鳥,一日三餐般每天都準時準量惹導演發怒。褚浔自責又懊惱,只能在正常拍攝之外加倍做功課。每一日睜眼、閉眼,腦中全都被劇本、臺詞、鏡頭、敘事、構圖、光線……等等塞得滿滿當當。
四月初,一年一度的金辰獎頒獎典禮如期舉行。《侵蝕》作為最熱門得獎影片,劇組自然需要出席典禮。褚浔難得可以自新劇組脫身,他卻并不想離開。一個月下來,他好似已變作受虐狂,哪裏都不想去,只想守在攝像機前,一面嘗試用鏡頭敘述自己想要的故事,一面承受葉導暴風雨般的怒罵鞭策。
“葉導,”褚浔昏頭昏腦,當真對葉導開口,“我不去了。如果最佳男主當真到手,您替我領獎吧。我還有一場戲沒想好要怎樣展現……”
葉導毫不客氣将厚厚的劇本砸在褚浔頭上,“開什麽玩笑!人生第一個最佳男主,你竟然不想親自領獎?”
褚浔登時清醒,連連點頭,“想想想!必須想!”
葉導難得又對他露出笑容,溜出一句方言笑罵:“瓜娃子!”
《侵蝕》劇組重又聚首,飛往那座美麗的夢幻之城。頒獎典禮當晚,沒有黑馬,沒有爆冷。《侵蝕》成為當之無愧的最大贏家。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最佳男配、最佳編劇、最佳攝影、最佳剪接,共計七大獎項,統統被《侵蝕》收入囊中。晚會上,《侵蝕》劇組衆人此起彼伏走上舞臺領獎,臺上臺下一片歡聲笑語,主持人都忍不住玩笑說,今年的頒獎典禮簡直是《侵蝕》的茶話會。
其中更有一段趣事,獎項頒至最佳編劇,頒獎嘉賓剛剛報出《侵蝕》的名字,場下諸多貴賓便在齊聲喊葉導與初雪的名字。葉導上臺接過屬于他與初雪的獎杯。因加上這次,初雪已拿過兩次金辰獎最佳編劇,但都不曾親自前來領獎。主持人不無遺憾道:“初雪果然還是沒有出現。一直想見見這位才子的廬山真面目,可惜今年願望又未達成。”
葉導手握兩只獎杯,輕咳一聲道:“他一定是不如我英俊潇灑,不好意思站在我旁邊拿獎。孟小姐只要這樣想,就沒什麽好可惜了。”
兩人一唱一和,逗得全場哄然大笑。
頒獎典禮一面進行,獲獎名單一面同步在網絡公布。褚浔與沈蔚風雙雙拿獎,熱度比之單人獲獎更高更持續,兩人一時成為各大網站頭條新聞。
頒獎晚宴過後,傅驚辰打來祝賀電話,沈蔚風正賴在褚浔房間裏,油腔滑調向褚浔朗讀一篇有關兩人CP的粉絲長微博。一時笑得腳下打跌,一時滾在床上向褚浔心肝寶貝得亂叫。褚浔忍無可忍,拿枕頭按住他整顆腦袋,才順利将電話接通。
傅驚辰仿佛只是出于禮貌向褚浔道賀恭喜,不過度熱情,當然更不會冷淡。他分寸拿捏得當,可以讓褚浔感到安心,便也能心平氣靜與他聊兩句。一兩分鐘後,他們便各道了再見挂斷。
沈蔚風拿開枕頭,眼睛眨動幾下望着褚浔,“我說,你不會還要跟他舊情複燃吧?”
褚浔立時瞪大眼睛,皺眉道:“又在講夢話!我們已經分開三個月了。”
沈蔚風不為所動,撇撇嘴,“所以才說是‘舊情複燃’啊。”
褚浔哭笑不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跟他‘舊情複燃’?”伸手去拖沈蔚風,“快回你的房間。我要洗澡睡覺!”
沈蔚風晃晃悠悠被褚浔拖起來,猶不甘心觑着他,“分開三個月,你就空窗三個月,還說你沒有動歪心思。”
褚浔按一按眉心,百般無奈,“我的沈大少爺,你當人人都是你,從來都不會有空窗期?何況才三個月而已,算得上什麽空窗?”
“難道非得要獨身六年,才算是有空窗期?”沈蔚風不聽褚浔“狡辯”,一面嗆聲一面低頭按亮手機點開相冊,“之前同意我為你介紹男友,還不是一次面也不與人見。”
“都說了我真的沒有空!”
“那剛好,現在有空了。”
褚浔與雲天的合同将要到期,頒獎禮過後他會先飛C城,花幾天時間處理好後續事宜。
沈蔚風找到想要的照片,興高采烈拿給褚浔看,“這個怎麽樣?我千挑萬選的。肯定合你的眼緣!”
褚浔擺擺手,想要直接拒絕,餘光瞥到屏幕,呼吸竟悄然一頓。
相片上的男子儒雅清俊,外貌不見得多麽出亮眼,但五官神态看去都十分舒服。最特別的是那人的氣質,雖只是一張電子相片,透過屏幕,仍仿佛令人感受到淡淡清泠氣息。這一點點清泠,卻是與傅驚辰略有相似。
褚浔的反應讓沈蔚風很滿意,他眉開眼笑,打一個響指,“就說我的眼光絕不會錯!你就是喜歡這種冷冰冰,看一眼便能凍死人的家夥。我千挑萬選才找出這樣一個,你可不要辜負我的用心良苦……”他又滑動屏幕,想要将照片及聯絡方式傳給褚浔。
褚浔搶先一步,擡掌将手機拍在沈蔚風胸口:“你若喜歡,就留着自己與人聯系。如果不怕再次惹怒安雅的話。”
沈蔚風驚訝擡頭,“你不喜歡?”
“不喜歡!”
“不應該啊……那你究竟喜歡什麽類型?”
“什麽類型?”褚浔彎唇一笑,擡手指一下自己胸口,“當然是喜歡貌美如花的類型。”
沈蔚風震驚怔忪,愣了片刻,突然爆發一陣大笑,“容容啊容容,你不要臉皮的那股勁兒可算是回來了!”
十八歲時褚浔初涉娛樂圈,他姿容絕麗、任性張揚,熱衷持靓行兇制造事端,旁人在他眼中,個個都是庸脂俗粉。十年過去,二十八歲的褚浔,如同被歲月長河磨砺圓潤的鵝軟石,沉澱出不同以往的低調平和。他像許許多多漸漸走向成熟的男人一樣,學會了與世界妥協,也開始收獲屬于自己的成功。
這沒有什麽不好,畢竟每個人都要長大。但是偶爾,沈蔚風還是會懷念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懷念他的目中無人和驕傲自戀。
第二日一早,褚浔搭乘班機回C城。沈蔚風因還有工作,稍後才能返回。但他人雖不在,電話始終不停。見縫插針游說褚浔,想叫他早日下定決心結束與雲天的合作,将經紀約改簽瀚星。褚浔落地當天下午,瀚星的法律顧問更主動聯系褚浔,義務為他提供法律支持。褚浔只覺有趣,再與沈蔚風通話時,直言他現下這一番做派,倒是難得有一點符合他娛樂公司少東的身份了。
沈蔚風聽了,半真半假訴控訴:“喂,你這是在笑我趁機挖雲天牆角嗎?真是個頭腦不清醒的呆瓜,哥哥我還不是為你好!再說了,若不是雲天胃口太大,瀚星也不至于被逼迫至此。”
《踏歌行》尚未播出時,圈中便隐隐傳出風聲,悅影今年怕是有些不妙。直至片子上映,本是悅影的重點劇目,劇集版權方卻變作了雲天。再聯系先前爆出的肖钰銘毒駕事件。若隐若現,似有一股勢力纏上了悅影。但誰都未曾想到,事态發展會那般迅速。從一月底悅影股票停牌,到三月悅影董事長周博翰被正式逮捕,前後不過兩個多月。很多人還未捋清整樁事件發展脈絡,雲天已經迅猛出擊,将遭受重創的悅影一口吞下。從此內地娛樂圈三分天下的局面宣告終結,雲天躍身成為唯一巨頭。
雲天餘威之下,瀚星上下寝食不安。
沈蔚風語氣憤憤,“悅影有今日,是他自作虐!周博翰這個惡棍,更是應該老死在監獄!可是雲天這作風……不是我背後講人壞話。但是容容,傅驚辰他實在做事太絕。瀚星好幾位力捧的新星,都被他趁機重金挖走。我看他吞掉雲天還不滿足,已經把主意打到了瀚星頭上!”
褚浔聽沈蔚風氣憤控訴,耳根微微發熱,耐心安撫下好友,又禁不住道:“傅驚辰……他,他是雲天總裁嗎,為公司利益着想,也是應該的。”
沈蔚風登時跳腳,聲聲咆哮沖擊褚浔耳膜,“褚容,你個沒良心的!你居然到現在還幫那個家夥講話……”
褚浔一時心虛,生怕沈蔚風會鑽出聽筒打自己,連聲道歉後急忙挂斷電話。
雲天開出的續約條件非常優渥。一邊是多年摯友,一邊是在他離開六年,仍對他不離不棄的老東家。褚浔考慮許久,仍無法做下決斷。旗下藝人解約、續約,總裁通常都不會過問。但傅驚辰當面向褚浔表示,雲天尊重他的所有決定。愈是這樣,褚浔愈是難以狠下心。
直到最後一輪面談,餘懷遠将一疊文件擺在褚浔面前。褚浔打開仔細翻開,發現那是一份分析報告,詳細闡明迄今為止雲天在他身上獲得的投資收益比例。
餘懷遠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打開撐在會議桌面,神色分外嚴肅端正,“在公言公。抛開一切感情因素,褚先生以為現在離開,符合你的行事标準嗎?”
報告顯示,直到《侵蝕》上映,雲天投入在褚浔身上的資源,才剛剛開始獲得利益回報。而在未來兩年,褚浔的商業價值上升趨勢良好,利益流入将會達到一個小高峰。他若現在棄雲天而就瀚星,雲天無異于為瀚星做嫁衣。
“傅總不希望我用這種方式留下你,”餘懷遠牢牢盯住褚浔,“但我以為,你有知情權。”
褚浔微微吐出一口氣,輕聲道:“我明白了。”而後拿起簽字筆,在續約合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