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傅驚辰在咖啡館有一間休息室,就在一樓操作間背後。因只做臨時歇息用,裝修得很簡單。此時房中只開了一盞壁燈,淡淡照出床前不大的空間。傅驚辰将褚浔放在床上。自己也滿頭細汗,癱坐在床沿大口喘息換氣。身體實在大不如前,稍微活動大一些,便要一層層冒出虛汗。
褚浔并未完全清醒,又被折騰一通,躺在床單上,四肢不住小幅度掙動,眉頭亦擰成死結,顯然極不舒服。
傅驚辰提前回來,已經備好醒酒安神的茶湯,此時茶溫正好。取來醒酒茶,扶起褚浔半是誘哄半是強硬地喂他喝下去。褚浔的外衣沾了污垢。傅驚辰又為他脫下衣服換好睡袍,将人擺正躺好,蓋好棉被。褚浔醉眼惺忪,頭歪在一邊蹭蹭枕頭,模模糊糊似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禁不住含糊喊道:“小辰哥……”
傅驚辰摸摸褚浔的額頭,輕聲哄他,“容容乖。稍等我一會兒。”
傅驚辰走進衛生間,嘩啦啦的水流聲,隔着一道門板隐約傳出來。褚浔安靜躺了一陣,醒酒茶的效力逐漸在體內擴散。等衛生間裏的水流聲被電吹風的聲響替代,褚浔揉捏着額角,慢慢在床上坐起來。酒已醒了大半,記憶随之一點點回籠。褚浔擡頭環視四周,在床頭一側的矮幾上,發現了自己與傅驚辰的合照。是三年多前的照片了,他們兩人剛複合的時候。他與傅驚辰的感情點,仿佛總是不能合拍。永遠都是一個在追逐,一個在躲避。再多的熱情,也經受不起這般消磨。還是不見為好。
褚浔起身下床,去找自己被換下的衣服。衛生間門鎖轉動,傅驚辰緩緩走出來,“容容?”
褚浔聞言停住動作,片刻方轉過身,道:“又給小辰哥添麻煩。我好多了。這就告辭。”
“不麻煩。”傅驚辰又向前走了幾步。他的身形隐在燈光之外,褚浔無法看得分明。只依稀察覺,他行走的姿态似與印象中不甚相同。“太晚了,不如就在這裏将就一宿吧。”傅驚辰柔聲勸道:“外面還有一件員工休息室。我睡那裏。”
褚浔搖頭,“不用了……”
“你的衣服,”傅驚辰打斷褚浔,“我剛剛拿去洗了。”
褚浔頓時無話可說,思忖稍瞬又道:“那,可以借你一件衣服穿嗎?”
……
“今天在四季,你遇到的跟我一起的女人叫宋妍。”傅驚辰突然轉換話題。褚浔愣了數秒方反應過來,聽到傅驚辰接着講:“下午有工作沒有談完,所有約了晚餐繼續談。我跟她是單純的工作夥伴。私下裏,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褚浔緊緊繃住嘴角。一時覺得惱怒——類似得知被人妄自揣測的怒意亦;一時又隐約覺得輕松,仿佛傅驚辰那莫名其妙一段話,當真解了他的煩惱一般。諸般情緒交纏混雜,到頭來褚浔自己也理不清楚。他只能撇開頭,不耐煩般道:“關我什麽事?”掩一掩睡衣,便要直接往房間走。出了咖啡館,再往前一二百米便是小區。褚浔豁出顏面,寧可被人看到自己衣衫不整,也不想留在這裏跟傅驚辰共處一室。
走過傅驚辰身邊,手臂忽然被他抓住。
褚浔怒氣陡生,喝道:“不想挨打就把手放開!”他畢竟飲了太多酒,情緒尚有些不受控制。傅驚辰再糾纏不休,褚浔難保自己不會又失控動手。他心中清楚,當初他能演好安臣,并非全憑演技。
傅驚辰不為所動,反将褚浔手臂抓得更緊:“容容,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你不願見我,極力要與我撇清關系,是不是在怪我養病期間從未主動聯系你,怪我耽擱了太久才回國。你可是以為,我并不是真的在意你?”
褚浔胸膛急劇欺負。傅驚辰每講一個字,都似在扇他的耳光。他一顆赤誠真心,就這般被人赤裸裸挖出來嘲笑戲弄。褚浔雙眼充血失控大喊:“是!你講的都對!傅驚辰,這樣你就得意了?!我及不上你的喬伊一絲一毫。我也不再癡心妄想。你放過我行嗎??”
傅驚辰的呼吸亦微微加重。他竭力維持的平穩面具,終是有了碎裂痕跡。語調顫抖飄忽,似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葉,“容容,我并非不在意。我是在擔心……擔心你會對我失望。”話到末尾,“啪”得一聲輕響,頂燈突然亮起。
雪亮光芒瞬間四射傾倒,将整個房間照得猶如白晝。
褚浔不适地眨動眼睛。強光刺激眼角泌出淚液,無數白亮光圈在視野中閃爍,令雙目仿佛失去視物能力。褚浔氣惱交加,竭力壓制怒火:“你搞什麽!再說一遍快放手!我喝過酒脾氣可不太好……”白光漸次消失,眼睛終于适應了亮度,瞳孔清晰映出進入視線的所有物體,也令褚浔無比真切地看清楚,那個正在緊緊握着他手臂的男人。
那一瞬間,褚浔雙眼猛然張到最大,未及說出口的後半句話,被生生掐斷在喉嚨裏。
老式的日光燈,會放射出毫無修飾性的雪白燈光。那燈光近乎苛刻,不會掩飾哪怕再微小的瑕疵。牆壁上細淺的劃痕,玄關處輕薄的灰塵……它将這間房子的不完美一一呈現。
也将傅驚辰的蒼老憔悴,照射得纖毫畢現。
蒼老。三十六的傅驚辰,已經逃離不開這個詞。他的頭發不再是富有活力的深黑色,鬓邊有零星霜花,額前的發色,也已褪色成灰白。皮膚仍然足夠白,卻是暗淡的蒼白,失去光澤亦不再緊致。唇邊的法令紋、微微下垂的眼角,還有因太過消瘦,而顯得棱角過于尖銳的五官。每一根發絲,每一寸肌膚,每一塊骨骼,都在向褚浔展示:他的小辰哥,已經老去了。
“你,你……”
時間似乎已過去好久,又似乎只流失了短短幾秒鐘。褚浔找回自己的聲音,張開口,卻顫抖到語不成調。他不願相信眼前所見。明明數小時,傅驚辰還面容俊朗風華正茂,與美豔的女人站在一起,便如星月交輝般賞心悅目。可他又不得不信。他親眼看着傅驚辰跌下高臺,也清楚傅驚辰曾病情危重數度昏迷。經歷過這樣慘重的創傷,能撿回一條性命已是萬幸,怎麽可能還會容顏不改青春如舊?他會被先前的假象蒙騙,不過是他在逃避現實。他希望能夠見到一個完好如初的小辰哥,于是無論他眼中所見是否符合情理,他都迫不及待地去相信、去接受。只因唯有如此,他方能稍稍緩解心中負疚。他閉塞耳目,沉溺假象。而他真正的小辰哥,卻早已被無休止的病痛,折麽得衰老虛弱。
多麽殘忍。痛苦像個喪失理智的瘋子,禁锢褚浔的手腳,又在他體內橫沖直撞,向他發出咆哮悲鳴:你是多麽殘忍!
褚浔的呼吸一下重過一下。整個房間中,只能聽到他害病般沉重的喘息。沉默似鋪天蓋地墜落的冰雪,層層包裹住傅驚辰的心髒。他雖對眼下的情形早有準備,但當設想變作現實,過于強烈的羞恥感仍然出乎他的意料。傅驚辰漸漸無法承受褚浔的目光。他被一股強力推拒,想要躲避過于明亮直白的燈光,不自覺挪動雙腳後退。然而沒有手杖支撐,他麻木的右腿就像一根蠢笨的木棍。搖晃、傾斜、歪歪扭扭,短短幾步路,他難堪而笨拙的姿态,他令人厭惡的殘缺,全都一覽無遺暴露在褚浔面前。而親眼目睹這一切,褚浔的神情已經可以稱之為驚恐。那張美麗的臉孔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就好似見到了多麽可怕的怪物。心髒如被利刃刺破,疼痛而劇烈地收縮。傅驚辰的勇氣,仿佛烈日下的雪花,瞬間蒸發在空氣裏。他垂下眼,慌張改變方向往門邊走。他要離開褚浔,離得越遠越好。憐憫和同情,或許能夠幫助他挽留褚浔。但在那之前,他會首先被來自愛人的厭憎所殺死。他承受不起那種的可能。哪怕只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願再繼續嘗試。
褚浔站在原地沒有阻止。傅驚辰的腳步蹒跚緩慢,但他順利地走到門邊,并且将房門打開。當他向外跨出第一只腳,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異常響亮的耳光聲。那聲音似是手掌打在面頰。但因過于刺耳,又聽來極不真實。
傅驚辰迅速回頭。緊跟在之後,又是玻璃容器被打碎的聲響。
“容容!”
在傅驚辰背後,褚浔右側臉頰高高腫起。他正摔碎放置在床頭的相框,抓起碎裂的玻璃片,往自己的面孔劃。
傅驚辰肝膽欲裂,直接整個身體撞過去,終是在玻璃片劃下之前,将褚浔推倒在床腳。
褚浔五根手指好似鐵鉗,仍抓緊那尖銳利器不肯放。傅驚辰力氣及不過他,眼看他手臂寸寸擡起,傅驚辰當機立斷,用手掌包住褚浔手中的玻璃碎片。血水瞬時漫過褚浔手指。
“傅驚辰!”褚浔痛到嘶喊,扔開碎片捧住傅驚辰手掌。一道道血痕,都似刻在他心口,“你是想要我的命嗎?!”褚浔爬起來,找到備用藥箱,小心翼翼為傅驚辰處理傷口。四指及拇指根部,各有一道血口,所幸玻璃未割到深處,沒有傷到大血管。褚浔托着傅驚辰的手掌,眼角被淚光沾濕。
“別哭。”傅驚辰擡起未受傷的手,輕抹一下褚浔的眼角,“容容你看,我傷了手你都這樣難過。你若當真割破自己的臉,想一想,我又會是什麽滋味?”
褚浔情緒逐漸平複,搖搖頭,認真将傅驚辰手掌包紮好,“小辰哥,你不懂……都是我太蠢,才将你害得這樣慘……我若能受到一點懲罰,心中反而會好過許多。”
傅驚辰如何會不懂。他便是懂得太透徹,才遲遲不敢與褚浔相見。他擔心褚浔會自責,怕他會因負疚傷害自己,所以盡管傷勢已痊愈,仍沒有立刻回國。縱使之後禁不住私心飛回來,也依然未曾露面,只偶爾躲在這間咖啡館,偷偷期待褚浔能來店裏點杯咖啡。他是想等自己恢複得更好些,好還給褚浔一個像樣點的小辰哥。可惜他未能堅持到底。他輸給了醜陋的妒忌。
“再者,我把臉劃破,我們兩個便一樣了。以後誰都不會嫌棄誰。你也不必再因為擔心我失落,就一味躲着不肯見我。”褚浔眼中又浮起水霧。他撇開頭,大口深呼吸,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傅驚辰眼底也覺出澀意。心口又鑽出一只小貓爪,不時抓一下,再抓一下,讓他整片胸膛都酥酥麻麻軟成一團。“小傻瓜,”傅驚辰傾身向前,嘴唇輕吻褚浔額角,“你偷偷想了這麽多,怎麽就不會想一想,我可願意你這樣做?”
褚浔垂下眼,片刻轉過頭,雙眼霧蒙蒙望住傅驚辰,哽着氣問他:“你躲在國外不肯見我的時候,可又想過我願不願意你那樣做?”
傅驚辰被褚浔戳到要害。靜默許久,也只能滿面慚愧低頭道歉:“對不起容容,我又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我是真的……”傅驚辰苦笑一下,徹底将內心最脆弱的一點攤開在褚浔眼前,“我是真的有些自卑了吧。心愛人的越來越出衆,越來越光彩耀眼,而我卻變成了這副樣子……”
“傅驚辰,”褚浔突然用力握住傅驚辰一側肩膀,目中哀愁依然散盡,灼灼綻出堅定光芒,“你真的什麽都不懂。”他說完便起身将傅驚辰抱至床鋪坐好,一手輕握傅驚辰右腿腳踝,問:“受傷的,是這條腿嗎?”
傅驚辰輕微掙了下。褚浔沒有放手,他便任由褚浔握着。低聲應道:“是。不過也沒有傷得多麽嚴重,只是力量弱了一點。”
褚浔有了教訓,他再講什麽都不會輕信。手指在腳踝處攥了攥,又順着小腿線條向上游走。半途被睡褲阻攔。褚浔的手便改了方向,往傅驚辰腰間伸過去。
傅驚辰面色微白,輕聲喊“容容!”房中燈光如晝,失去衣物遮擋,他的殘缺便要盡數落進褚浔眼裏。
褚浔直起身,看了傅驚辰一陣,轉身走至門邊關閉頂燈。房中又只剩下一盞昏暗壁燈。
“我不看,”褚浔回到床邊,手掌傅驚辰肩膀輕聲安慰:“小辰哥我不看你。別怕。”
曾經蜷縮在自己懷中尋求庇護的男孩,如今沉穩鎮定,柔聲細語安慰他“別怕”。
歲月荏苒,情意深長。但終究有許多事,真的已經不再相同。
或許會有一絲絲失落,更多的卻是安定與信賴。傅驚辰順從褚浔的動作,躺平在床上,又任他扯過一旁的薄被,包裹住自己的身體。
做完這些,褚浔在傅驚辰身邊側身躺下,一雙手伸入薄被,不容抗拒脫下傅驚辰的睡衣。沒有了布料阻礙,褚浔的手自傅驚辰細弱的右腿,一路往上仔細撫摸。他碰觸到支棱突兀的胯骨,撫過根根骨骼分明的肋下,再溫柔撫慰過劇烈起伏的單薄胸口,最後,那雙停留在傅驚辰的肩膀。
褚浔上身支撐在傅驚辰上方,濃黑的眼一瞬不瞬鎖住身處下方的人,聲音柔和又執拗:“還有哪裏?”
還有哪裏受過傷。傅驚辰聽得懂褚浔未說出口的話意。他安撫地拍拍褚浔手背,盡量讓語調顯得輕松,“沒有了。我說過的,原本傷得也不重。不湊巧,腿摔斷了而已。”
褚浔略過他的話,又問一遍,“還有哪裏?”身體再放低一些,面上神色不容半分敷衍。
對視稍瞬,傅驚辰敗下陣來。他引導褚浔的手掌來到自己腦後,尋到隐在濃密發絲下的一道疤痕,“這裏。”
傅驚辰這次受傷,最重的傷處并不是肢體損傷,而是他腦中本就已岌岌可危的、那根先天畸形血管。事故令血管破裂,合并引發顱內血腫、高壓。傅驚辰接受了兩次顱腦手術。第一次是微創術,第二次情況危及,只得行開顱術。也便是在第二次手術之後,傅驚辰曾長時間癱瘓卧床。一度被醫生診斷無法再恢複行走能力。傅淵震怒之下,将一腔心痛交雜恨意,悉數發洩在褚浔身上。
褚浔的手指,沿着開顱留下的疤痕,一點一點撫摸。那傷疤很粗糙,過了這久之後,仍然能刺痛褚浔的指腹。痛苦紮破指尖,沿血液彙集到心房。褚浔身體緊緊貼住傅驚辰,臉孔深埋進他肩窩。溫熱的液體終究還是掙脫眼眶,一點一滴,濕透傅驚辰頸側肌膚。
“容容。別哭啊別哭!我沒事了。你看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褚浔一絲聲也不出,只有眼淚在暗處湍急流淌。傅驚辰抱着他,一下一下拍打他的肩背安慰。
等漸漸淚水終于收住,褚浔一面輕柔撫摸指尖下的傷疤,一面貼在他耳邊輕嘆:“小辰哥,你才是大笨蛋。你真的什麽不懂。”
“是。我不懂,我有很多事都不懂。”傅驚辰抱着褚浔輕輕搖晃,哄他道:“你教我好嗎容容?我不懂的,你都教給我。”
許久沒有回話。褚浔的呼吸撫在傅驚辰頸側,亦變得越來越淺。傅驚辰以為他便這樣睡着了。褚浔忽然夢呓般,道:“……你不懂,我十四歲就愛上你……我愛着你,就像你愛着喬伊。”
所以你英俊也好,醜陋也好;富有也好,貧窮的也好。甚至你一次次傷害我。我會失望、會痛苦,也許還會憎恨。但我的愛,無法褪色。
傅驚辰猛然張大眼睛。寂靜昏暗的房間中,他死死抱緊懷裏的愛人,淚如雨下。
——
清晨,陽光透過窗簾鋪上床單。褚浔醒來時,身邊已沒有人。他跳下床,跑進衛生間匆忙洗漱。右臉昨晚敷了冰,紅腫消退許多,但掌印依然明顯。褚浔面對鏡子左右看看,有些為難。下午劇組正式在市內集合開機。他身為導演,要提早進組準備。這一巴掌是瞞不過人了。褚浔聳聳肩,倒也沒有過分在意。随意拉開鏡子旁的收納盒看一看,竟意外發現類似粉底液的小瓶子。今天以前,這房間只有傅驚辰在住。他卻是從不化妝。褚浔拿起小瓶子端詳,須臾茅塞頓開。那日他在咖啡館見到的傅驚辰,分明還如記憶中一般俊美。想來便少不了這小瓶子的功勞。又在收納盒中翻了翻,果然還發現了諸如染發劑之類的美容用品。褚浔鼻腔發熱,動作粗魯地将收納盒塞回去。
出了休息室,轉過一道屏風便是咖啡館大堂。褚浔停在屏風旁邊,擡頭看天花板的燈池。他先前做演員,如今又做導演,自然清楚對于人的容貌,化妝與燈光有多麽神奇。他若沒有猜錯,傅驚辰的美顏利器,應是也包括眼前這一排排精心布局的各色燈具。只怪他昨晚喝的太多,不然在四季大堂,他便理應察覺出些許端倪。
心中又有百般滋味糾結,傅驚辰在大堂喊他,“快來吃飯。不是還要趕着去劇組?”
褚浔立刻應了走過去。時間尚早,咖啡館還未營業。褚浔是唯一的貴賓,坐在視野最開闊的位置,由店長親自為他服務。餐桌上擺滿豐盛早餐:鹹蛋黃燒賣、三鮮鍋貼、蔬菜瘦肉粥。此外還有吐司、煎蛋,水果牛奶。中西合璧一應俱全。
褚浔情不自禁綻放開笑容。坐下來,迫不及待舀一勺熬得香糯濃稠的粥送進口裏。
傅驚辰會做簡單的西餐,對中餐仍相當苦手。褚浔什麽都能吃,最愛的還是傳統食物。傅驚辰為拴住他的胃,已刻苦鑽研中餐多時。今日機會難得,自然一大早爬起床,親手煮了自覺還算拿手的瘦肉粥。看褚浔吃進去,不由滿眼期待,急切問道:“怎麽樣?味道還可以嗎?”
褚浔初始一臉期待,待将那口粥吃到嘴裏,神色頓時變得頗為古怪。慢慢将粥咽後,瞥一眼傅驚辰,毒舌點評道:“賣相蠻好。當得起一句金玉其外。”說得自己抖着肩膀笑起來。
傅驚辰頗為赧然,動手将褚浔面前的粥換做鮮牛奶:“我已經很用心在學。可不管怎麽努力,做出來的東西,好像還是很不成樣子。”
“沒有天分的人,花再多時間也沒用。”褚浔口上不留情,卻又把傅驚辰移走的瘦肉粥拿回來,就着燒賣鍋貼,吃得津津有味。一面卻還在犀利吐槽:“小辰哥,你以後都不要再進廚房給人做中餐。堅持到八十歲,絕對是件大功德。”
傅驚辰眼角笑出紋路,低低道:“有這麽可怕?我不進廚房,那以後都由你做飯?”
“好啊。我做就我做。”說完兩人都愣住。
晨曦下,傅驚辰的白發更加明顯。褚浔抿一抿唇,猶豫片刻,終是擡手輕撫他的鬓角。傅驚辰握住褚浔的手,良久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輕聲問:“容容,我還是想問你,我可以重新追你嗎?”
褚浔動了動身體,微微側過頭,道:“為什麽還要追我?昨晚,我們不是已經和好了嗎。”
“那不一樣。”傅驚辰搖搖頭,面對眼前一次次把心剖開給自己的青年,異常鄭重認真道:“我們和好,與我們恢複情侶關系,是兩件不同性質的事。容容,你問一問自己,你還在不在意喬伊?在不在意我與他的過去?你還有沒有在懷疑,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他?懷疑我對你的愛,及不上當年對他的感情?如果你還在意、還懷疑,那就仔細想一想:你還接不接受我再次追你。等想好了,再回答我。”
褚浔神情疑惑,仿佛不懂為什麽傅驚辰要多此一舉。他們仍然相愛,歷經磨難終又重逢。雖然這份愛情仍有遺憾,褚浔卻也不想再認真計較。他會安撫好自己,學會妥協讓步,去接受不夠完美的生活和愛情——若有人可以為他不惜性命,那麽,那人是否最愛他、只愛他,又能有多重要?
褚浔已經作出決定。傅驚辰卻又不認同他的決定。
心湖布滿團團濃霧。褚浔徘徊其中不辨方向。慢慢地,似有清風徐徐吹來,一絲絲、一縷縷,驅散籠在心湖的霧氣。透過澄澈的湖水,褚浔恍然似領會到傅驚辰的用心。
神色由迷茫變作平和寧靜,褚浔轉動眼珠,忽而微微一笑。傅驚辰便再次問道:“容容,我可以重新追求你嗎?”
褚浔眨眨眼,道:“這種問題拿來問我,你想要什麽答案?若我說不可以,你就退縮了?可見也沒幾分真心。”
刁鑽又無情的回答,傅驚辰卻笑起來。他眼中凝着如水的溫柔,專注望定褚浔,一字一句立下誓言:“容容,我會讓你看到我的真心。我會讓你相信,我只愛你。”無須委曲求全,無須忐忑猜疑,會讓你自信,你是我的唯一摯愛。
傅驚辰起身,取出一支新鮮嬌豔的玫瑰,送到褚浔手邊。
一支玫瑰的花語:你是我心中的唯一。
褚浔回視傅驚辰,許久伸手接過玫瑰,揚起笑容道:“我等着。”
太陽完全躍出天際線。金色光芒灑滿整座城市。在這繁華都市的一角,一爿不大的咖啡館中,有一對相愛的人,沐浴陽光相視而笑。未來或許仍有險阻、有無數風浪等待他們。但只要銘記這一天,銘記陽光落在掌心的溫暖,還有玫瑰萦繞鼻端的香氣,相愛的人,便不會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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