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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

————王菲《流年》

很累,已經疲倦得眼睛幹澀發痛,又因為穿着高跟鞋站了一天,自己的腿腳發麻酸痛,能站在這裏完全是在極限忍耐。

這是簡寧現在所有的生理感覺。

她出神地看着不斷跳動的數字,希望電梯再快一點,讓自己可以早點回去休息,餘下疲憊得只打哈欠。

簡寧心裏不可抑制地問候起marry這個小人不下數十遍。

marry是簡寧老板的老婆。

在公司可謂是呼風喚雨,一句不舒服,就推卸下所有的工作。讓無辜的簡寧躺着也中槍,不得不坐飛機千裏奔赴瑞士,只為了完成那場經濟會議的同傳。

簡寧一結束又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做翻譯文稿,忙死忙活的幹到現在,索性的還是換來了幾天休息。

只是簡寧火氣沒消,還氣得牙根兒犯癢,她都計劃好了的,要是剛才申請休假沒通過,自己一定把包裏準備了很久的辭職信扔到那個老男人的□□裏。

不斷閃爍的紅色數字一路往下跳,直到“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裏面走出來一個男人。

他頭戴着純黑色平詹帽,穿着純黑色的襯衫配牛仔褲,頭微微低垂,刻意地将帽子拉低,掩住他的面容。雙手插着褲袋,漫不經心地從電梯裏走出,與簡寧擦肩而過,遠去。

原是疲憊的簡寧卻被這個身影勾起多年前回憶,眼睛閃出亮色。

她俨然完全忘記了全身的疲倦,顧不上已經緩緩合上的電梯門,她轉身直直奔向那個男人。

明明不見他的五官樣貌,明明隔了五年的時間早該忘記他的容顏,為什麽還能記得起彼時他的模樣。

“佟先生,等下!”簡寧出現在他的身後,大聲喊住他。

那男人身軀一愣,緩緩挺住腳步,轉身面對着簡寧,藏在帽沿下的嘴唇微微一動:“你有什麽事?”

他的聲線很冷淡,夾着如清水般清冽的疏遠。

不像五年前的他那般,有着如太陽般溫和的感覺。

他的語氣,他的态度都顯得太過于冷漠。

讓簡寧驚覺自己的失禮,習慣性地用捋頭發掩藏自己的尴尬:“佟先生,好久不見。”

她想用安靜內斂的模樣勾起他五年前的美好回憶。

他依舊平靜:“我認識你?”

簡寧如鲠在喉:“我在五年前曾被恐怖分子挾持,後來是被你們維和部隊營救出來的一員。”希望他能記起,簡寧又急忙補上一句,“那個時候還是你扶我出去,給我水喝還跟我講了很多故事的。”

簡寧心中慌亂如麻,她希望佟傅言能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些事情,那些如同陽光般明媚,帶着溫暖的事情。

這樣,自己就可以滿懷希望的告訴他:我愛你,勝過五年時間,

她的眼神太過迫切,佟傅言卻視若無睹地把手從褲袋中抽出,把帽子一把摘下,露出他的眉目他的眼神,陌生到讓簡寧怔愣在地。

“或許是有這樣的事情。”

佟傅言拍拍帽子撣去壓根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從不曾落到她的身上,就算他能清楚感覺對面人灼熱的情緒。

他依舊淡言,“你到底是有什麽事?”

是他,是當初站立陽光下微笑的那個小哥哥。

多年不見,容顏不改,卻判若兩人,現在的他神情淡漠輪廓冷峻。

“是這樣的,我的手機好像丢了,你能不能借我用下手機。”簡寧突然冷靜下來,告訴他。

他把帽子重新戴到頭上,低頭看矮了自己大半個頭的簡寧,沉默片刻,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給她。

簡寧無聲地接過手機,指尖與他的手掌相碰,帶着彼此的體溫。

她抑制住自己內心狂熱的情緒,撥了一串電話號碼,鈴聲響動三秒很快被接起,電話那頭傳來懶懶的聲音。

“喂?”

“小姐你好,我的手機不小心落在你那裏了,能不能歸還我。”

她故意壓低聲音,為的就是電話那頭不要聽出任何端倪。

幸虧,簡寧高估了對方的能力。

“你的手機怎麽可能在我這裏,你眼瞎弄丢了,關我屁事。我都不認識你........”

電話那頭的女人聲嘶力竭,還好簡寧特意壓住手機,令電話那頭的聲音輕了很多。

簡寧看了眼佟傅言,後者正在淡淡看着自己。

她低下頭,回避佟傅言的目光,說:“那這樣好了,你告訴我你住哪兒,我來拿好了。”

“我說話你沒聽懂是不是,騙人敢騙到我這來了........”那頭依舊喋喋不休。

“地址我記下來了,謝謝你的幫助。”簡寧趕忙挂斷了電話,把手機遞給佟傅言。

佟傅言把帽子重新戴到頭上,拿過手機,直接放入口袋。順口問她:“那個人願意把手機還予你?”

簡寧點頭。

“我聽着聲音不像。”他銳利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淡笑看着簡寧,“好像連地址都沒有予你。”

簡寧一驚,沒想到佟傅言的聽力如此敏銳,依舊不着慌忙的說:“她把地址報給我了的,就在建國路附近,讓我明天十二點去拿。”

他點點頭不再深問,因為那本就與自己無關。“既然沒事情了,我就走了。”

簡寧又是點頭。

目送着他高大挺俊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洋溢笑意的臉也漸漸消散。

佟傅言,終于等到你了。

===

簡寧回到自己的公寓時,就看到趙密癱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也不打招呼,直接進了洗手間。

“你終于回來啦,你不在,可忙死我了。我跟你說我最近幾天真是太背了,你都不知道,就在剛才還有人打電話過來坑我手機。”

趙密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含糊不清的擺架子,“這社會騙子也太猖狂了,還好我機靈,直接挂斷了。”

趙密說這話時,簡寧已經抹了把臉從衛生間出來,故作不知情地坐到她的旁邊,打量她:“今天怎麽這麽歡騰了?我記得前些天你還不是哭嚎鬧騰着要和他宋宴分手來着,怎麽,終于和他分了?”

趙密笑得賊燦爛:“我和宋宴不就那麽幾出戲,情侶之間本就是在吵吵鬧鬧中情感升溫的。像你沒談過戀愛,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最後還不忘挖苦簡寧。

簡寧笑:“我記得沒錯的話,宋宴他那天不是錯過你的生日,去機場接情人去了。你那個時候哭得眼淚鼻涕縱橫,還說再見宋宴,自己就不是人嗎?”

“都是誤會。宋宴他不是去接情人。是我當時極端了,後來才知道是他以前的戰友兄弟來這裏,他特意去接機的。”

簡寧不怕死地調侃她:“這年頭還真是可怕。那可是基情四射的節奏啊,你不怕宋宴被他兄弟掰彎了嗎。”

趙密倒是淡定:“宋宴才不會,他性取向很正常。而且我聽宋宴說那兄弟是打過仗的硬男人,反正很厲害的樣子。現在是在當保镖,長得是不錯,就是太冷淡了。”

說着她把頭湊近簡寧的肩膀上,那個男人她有過一面之緣,莫名覺得同簡寧相像。

“我猜想他和你一樣,估計是個性冷淡,我聽說他都二十八歲了,身邊都沒有過女人。”

簡寧擡手把擱在肩膀上的頭推開:“你又沒和我進行過深刻的負距離接觸,怎麽知道我是性冷淡。還是你和宋宴做多了,能一眼定性取向了?”

簡寧把手伸向趙密,趙密沒明白,簡寧說:“手機借我下。”

趙密沒明白過來,還是乖乖掏出手機給她,自顧自地說,“我有說錯嗎?”

趙密聳聳肩表示無奈,又開始老生常談:“我知道你以前在阿富汗遇到過一個男人。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阿富汗是什麽地方,那是戰争殺戮鮮血沖突常有發生的地方。你怎麽就能确定那個男人他沒有發生意外?”

簡寧冷冷地看着趙密,趙密怕語言刺激到簡寧,輕聲嘆了口氣,攤手換了另外一種語氣勸誡她。

“退一步講,就算他沒死,任務完成安全回國。他也是人,也該娶妻生子的。簡寧你要清楚一點,人生百态,你永遠猜不到下一秒,會注定發生什麽。”

簡寧把佟傅言的電話號碼發給自己,又對趙密說,“你不明白。”

“我怎麽不明白。”趙密急了,“不要真以為自己是個性冷淡。有本事你出去多見見男人,我就不信你不動心。”

簡寧無語地垂下頭,沉默夾在兩人之間。

這樣的話,是趙密的老生常談,以往自己聽了,都會開解自己。

可是現在重逢佟傅言,她不知喜或悲,喜極他的平安無事,悲愁他有無意中人。

趙密不再說話,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這幾年反反複複地也跟她講過很多道理,這次的話确實太袒露,但是要讓簡寧明白自欺欺人也該有個頭了。

“趙密,我看見他了。”

簡寧微弱的聲音帶着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有着難以名說的情緒。

“........”趙密驚訝看着她。

簡寧迫使自己敞開燦爛的笑,讓趙密清楚看到自己的喜悅。

随後用很輕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告訴她:“就在剛才,在電梯門口,我看到他了,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軀,看到經久難忘的面容........”

她沒再說下去,不經意間已用滿腹的淚水去代替未完的話語。

趙密拍她背:“你既然已經見到他,那為什麽還要哭。”

“因為我見到了才要哭。”簡寧默默流淚,“我以前告訴自己,沒見到他以前,我的所有哭泣代表他的生離死別。見到他後的一切哭鼻子,是對他安然無恙的喜極而泣。”

這五年,想起佟傅言,她從不肯有任何悲傷。雖不可控制地在腦海中回環往複地想起那年在阿富汗的經歷。

被恐怖分子攜槍截下,擠身在潮濕臭氣的□□房,親歷過身邊人被槍斃處置。

在這之前,她的世界所望之處,她的眼前所及之地,是一片勝過一片的漆黑陰暗,窒息地将她死死裹住,死神已經在眼前。

可是在下一秒,有人用槍支破開可怕的桎梏,親手扶着孱弱的自己出□□房,在長滿灌木叢的地方,他給自己水喝,為了撫慰受到驚吓的自己而講許多故事。

從此以後,破曉黎明換徹諸神黃昏,新的一輪太陽從東方升起,她的世界,她的眼前,擁有觸手可及的陽光。

而那太陽,叫做佟傅言。

正因為簡寧親身經歷過這等黑暗血腥,所以她從不敢把這些事想到佟傅言身上,生怕有一天這種事就真的發生到了他的身上。

一直都把顧慮擔心強壓心底,現在看到他的安好出現,反而潰不成軍。

趙密聽了她的話,笑着繼續拍她的背:“我說譯員講話都是這樣的嗎,說的跟寫詩的一樣,肉麻死了。”

“我就矯情一次。”簡寧無比真摯地豎起食指,突然告訴趙密,“他好像也住在這裏。”

趙密又聳肩,表示無話可說。

不過簡寧的話讓她想到其他事,“後天晚上八點半四季酒店。”

突如其來的話,簡寧立刻明白:“宋宴要補辦你的生日會?”

“一半一半。”趙密把腿放到地上,“一半是為我的生日,一半是為了迎接他那兄弟,請了以前的戰友出來聚聚。”

“大多是陌生人,我過去,是自讨沒趣。”簡寧說。

趙密瞪了她一眼:“那我一個人去參加,面對一幫子男人,也是很尴尬的好不好。再說你跟宋宴關系好,有理由過去。女人只有跟女人在一起最有活力,跟男人只有熱情的欲望。”

說着竟然不知羞地蹭簡寧的身體,以示撒嬌。

簡寧最怕麻煩,壓根不想去。

可是不去,眼前這個麻煩更麻煩,簡寧一邊左右躲閃她的蹭蹭,一邊道:“你真是煩人。後天再說也不遲,待會兒告訴我時間地點。而現在你要做的事,給我安靜下來,我要休息。”

趙密開心地一把抱住簡寧,簡寧疲倦得壓根懶得推開她。被她□□了好久,趙密才肯放手。

“話說回來,簡寧你去瑞士參觀了什麽?”

簡寧起身倒了杯水,坐回沙發:“哪裏都沒去。在蘇黎世ETH(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開的會議,開了八個多小時,統共換了五六個同傳上去。其中一個低血糖吃不消,還差點暈過去。會議一結束我不就又回來做文稿翻譯,哪裏有時間。”

趙密做出一道不可置信的樣子:“原來翻譯官也不好做啊。我平常看你一天到晚聽BBC,VOA什麽的,一天到晚都在學習。讓我都在懷疑你大學還沒畢業呢。”

簡寧捧着水杯看她說話,趙密又說:“有時候我都在懷疑你腦子構架了。當初選的學校還有專業,不是軍校就是警校,不是國際政治就是資源環境經濟學........”

簡寧解釋:“我那個時候只是想有個工作,能離他近點。”

能有份工作,能遠赴阿富汗。

趙密無奈地看着她,簡寧一臉的癡漢樣讓她無可奈何。

起了身,又同她說了雜七雜八的事情,關了門讓簡寧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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