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晉昕看見吳月的時候, 她正坐在病院外的空地上發呆。
那是一個比較偏僻的角落,不管是病人還是醫生、護士都很少會去。
她就坐在那裏的長椅上, 背後大樹的葉子在寒風的吹拂下大片大片的往下飄落,那周圍的地上全都是一層又一層的落葉,踩在上面還有些松軟的感覺。
吳月也不知在那裏坐了多久,不少葉子都蓋在了她的身上。
冰冷的風貼着她的身體吹過,一動不動的吳月好似一個寒冰雕鑄的塑像。
晉昕的視線在她過于單薄的衣服上掠過,轉頭就給她倒了杯熱茶出來。
“不冷嘛?”晉昕将熱茶停在她毫無焦距的雙眼前方如此問。
吳月緩緩回了神, 她眨了眨眼睛, 把手裏捏着的東西放在長椅上, 伸出兩只手捧起了熱茶。
“……謝謝。”
晉昕把手插進了口袋裏。
這個角落少有人來手有理由的,這裏是背陰處, 沒有陽光照射的時候,冷風一吹是真的讓人從骨子裏發冷。
可吳月卻在這裏不知坐了多久。
“如果你不想回頭就生病了,我建議還是不要一直在這裏坐着的好。”
吳月聽了這話面上只是一笑,對于是否生病的事情并不是那麽關心。
她只是捧着茶水, 看着熱氣從杯口處向上升騰,兩只眼睛裏的神采一點點的消失,似乎再次陷入深沉的回憶之中。
晉昕也沒有催促她,自己手裏同樣捧了杯茶往旁邊一坐,安靜的凝望遠處那些病人。
自從來到仁愛精神病院後, 看到最多的也就是這些病人了。
起初來到這裏,了解這些病人的想法時,晉昕的心中多少有些驚奇和啼笑皆非。
因為大多數病人的想法着實異想天開, 一點兒都不實際。
可時日久了,再看看這些病人……
晉昕讓自己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些病人的想法,竟然覺得大家說的那些東西竟然挺有道理。
畢竟……
這個世界太過廣大,而人類如此渺小,渺小到連這個世界的萬萬分之一都沒有探索清楚。
相對于整個世界來說,人類能夠掌握到的“知識”,同那坐井觀天的青蛙也無多少不同。而“見識”的短淺,正是人類“無知”的因由。
誰說病人的那些想法就不對呢?
多少年前,那些偉大的科學家們,還不都被“無知”的普通人當成神經病。
這一次的吳月并沒有發呆很久,因為她手裏的杯子在她發呆呆時候差點落落下去。
吳月手忙腳亂的接住杯子,裏面的水已經撒了不少,好在這些水都已經被風吹涼了。
“對不起。”吳月捧着被子,粗糙的手上都是水漬,她不好意思的看着晉昕不住颔首。
晉昕微微笑了一下,“你在想事情?”
“是啊,在想事情。”吳月放下杯子,拿起之前被自己放下的東西。
那是一個非常樸素的相冊,充滿了十多年前的年代感,那種路邊小攤随處都能夠買到的相冊。
十多年前的東西,質量确實不錯,只是審美放在如今是會被年輕人們狠狠嫌棄一通的,用大家的話來說,這些便宜貨除了質量好其他也沒有什麽優點了,怎麽看怎麽土,說做工更是比不上那些精工細作的物品。
可不管這東西放在如今會被旁人如何吐槽,吳月卻珍惜的很。
這相冊上除了一點兒時光流逝帶來的不可避免的痕跡以外,其他看着都非常不錯,簡直像是新的一樣。
吳月摸了摸這個相冊,面上的神色柔和許多。
她把相冊緩緩翻了開,“我弟弟的生日快到了。”
晉昕垂眸看向北翻開的相冊,那相冊打開的第一張照片便是一張全家福。
背景是一所土制的房子,房門前的稻場被處理的幹幹淨淨,遠處的草垛旁卧着一頭水牛懶洋洋的吃着草,而在門前正站在四個人,全都擺出一臉嚴肅的模樣對着鏡頭。
也許他們是想笑的,只是隔着鏡頭都能夠感受到他們撲面而來的緊張和拘束。
站在後面的一對男女,皮膚黝黑、眼神真摯,他們穿着灰色的棉布新衣,腳上是一雙布鞋。
看得出來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是嶄新的,只是那樣的衣服放在如今看來真的是“老古董”了,如今就連七八十歲的爺爺奶奶也會稍微追求點兒時髦,穿着花花綠綠的衣衫。
這對夫妻的五官不錯,可常年的日曬風吹讓他們的皮膚狀态并不好,怎麽也無法讓人說出一聲好看來。
站在這對夫妻身前的是兩個小孩。
一個看着三四歲紮着兩個小羊角仰着下巴的小女孩,和一個約莫只有一兩歲,站都站不穩要女孩扶着,還一臉狀況外不知道在看哪裏的小男孩。
吳月的視線在這張照片上停留了許久,她的指腹擦過照片上這些人的臉,眼神格外溫柔。
“這是我的弟弟。”吳月指着照片裏那個狀況外的小男孩說,視線有些朦胧,“拍這個照片的時候他太小了,根本不知道我們都在做什麽。後來他長大了,每次翻到這張照片我都要小小嘲笑他……笑他什麽都不懂,還不停對着攝像師伸手,想要跟攝像師搶飯碗呢。”
說完這些,吳月挪動指尖,将相冊往後翻。
後面的照片依舊圍繞着他們一家四個,只是時間的跨度有些大,看得出來每一次拍照的時候大家都很開心,卻也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和金錢去拍照。
“那時候,拍照對咱們家來說,可有些奢侈。不過阿爹阿娘想要記錄下我跟弟弟成長的點滴,每年都會帶着我們去拍一回。”
照片裏的小女孩和小男孩一直在長大。
照片裏的爸爸和媽媽也在一點點改變。
然後在後面的照片裏,爸爸和媽媽的身影突然就不見了。
照片裏只剩下了逐漸長大的小女孩和小男孩。
“那一年阿爹阿娘遭了難……本來說是要帶咱們離開村子去過更好日子的,不過我們的運氣不太好,路上出了些意外……阿爹阿娘沒了,我跟弟弟成了孤兒,被村子裏的爺爺奶奶接了回去。我們就住在阿爹阿娘以前的房子裏,吃着百家飯慢慢長大了。
“我沒什麽見識,卻也知道讀書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我們村子很窮,我和弟弟兩個人生活也沒什麽錢……好不容易吃着救助的錢念完了初中,我就辍學了,我想到城裏去工作,讓弟弟繼續念書。”
吳月把相冊繼續往後翻,在後面的照片裏确實看見了長大的小男孩穿着校服一臉嚴肅讀者鏡頭的樣子。
別說,長大的男孩還是一個小帥哥呢。
“你能想象貧窮是什麽嗎?”吳月問。
晉昕:“……”
并不需要晉昕的回答,吳月繼續往後說,“咱們村子窮,有一戶最窮的男人,一輩子沒有娶到媳婦,他們家的房子因為沒有錢修葺後來倒了。雖說只是泥土稻草混在一起造的房子,那麽一大面牆倒下來也能壓死人。
“牆早歪了,用木頭柱子支撐着,人還是睡在屋裏的,不然也沒地方去。
“牆倒得非常突然,男人躲得也算及時。他沒有被牆壁壓死,卻被砸到了腦袋。他沒有被砸傻,就是腦袋癟進去一塊。他就那樣捂着頭,一路走到縣城醫院裏。情況非常嚴重,他需要做檢查和住院,就算醫院裏開了不少優惠和方便給他,也要一萬多塊。
“他沒那麽多錢,也借不到那麽多,大家都窮,就算能借到也還不了……”
吳月垂着眼睛,像是在說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所以他在醫院外面的臺階上坐了會就走了,一路回到了家裏。第二天被村子裏的人發現死在了已經倒下一半的家裏。”
這件事情對當時年少的吳月和她的弟弟影響很大。
為了不要有一天如同那個男人一般死去,吳月和弟弟全都非常拼命的活着。
吳月拼了命的工作、攢錢,因為她年紀小也沒有背景、沒有工作經歷,找的活都是髒活累活,好在這些工作來錢要比一般白領快些多些,雖然并不穩定。
吳月的弟弟更是拼了命的讀書,他一直都記得姐姐說過的話,他不是為了自己一個人讀書。
“我的弟弟可優秀了……後來他考上了特別好的大學,還是醫學系的……”
他們兩個熬了那麽多年,多少痛苦的日子在弟弟考上理想大學的那一刻,好像都不在痛苦。
他們的生活在一點點的變好……
未來充滿希望……
雖然生活中總是會遇見許多挫折……
可這些都不算什麽。
“我那麽好的弟弟……那麽好的弟弟……”吳月的話說到後來已經開始有些錯亂,話語斷斷續續,順序也開始有些颠倒。
晉昕注視着,有些擔心她,“你還好嗎?”
吳月緩緩轉頭看向晉昕,那雙眼睛是通紅的,眼睛裏面的血絲細細密密的遍布整個眼眶,眼淚不停滑出來。
吳月的聲音變得很輕。
“後來,我那麽好的前途無量的……已經找到了女朋友,跟我說過無數次未來的弟弟……突然就被人殺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看過一些談論貧窮的話題,還記得當時看完後心情真的很沉重
這一章寫着寫着就寫到了這裏,心裏沉甸甸的,文風好像也越來越嚴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