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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卷柏的哭聲漸漸小下來, 但身子也逐漸癱軟, 靠在百裏雪懷裏, 一動也不動了。

百裏雪心下暗自嘆息, 卻又不知道還能如何安慰。

卷柏和羽清真人情同母女,又和羽靜一同玩鬧長大, 此時見陪伴她十幾年的人慘死,如何能不難過。

但見卷柏哀思過度, 竟然昏厥過去, 心中卻又浮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她自有靈識以來, 身邊就只有卷柏一人,卷柏于她, 乃是無法割舍的一部分。但除此以外一切, 幾乎從未和她有過什麽關系。

不願再想下去,抱起卷柏,四下看了看, 雖是不願回貝葉宗的屋舍,害怕卷柏醒來觸景生情, 又要難過。但此處荒涼, 除了眼前的幾間簡單屋舍, 就再無人煙。

猶豫再三,還是抱着卷柏進了貝葉宗。

貝葉宗不比大門大派,不過幾間小屋。百裏雪随意找了間屋子,讓卷柏躺在床上休息,她又轉頭出去, 替羽清和羽靜兩人收斂屍身。

因為并無棺木,百裏雪只好去往山林中劈斬樹木,勉強弄出幾塊木板,合在一起,做成棺木的模樣。

幸而憑借着天靈之息,這些事情倒也并不繁瑣。

但尚未完工,百裏雪就忽的聽到身後有一些聲音,轉過頭去,卻見到卷柏提着劍站在她身後。

卷柏臉上看不出是悲是喜,只是啞着聲音說道:“我來吧。”

百裏雪知道這個時候再說什麽安慰的話也無濟于事,只是挪了挪身子,站到了一旁。

卷柏拔出劍來,用力劈過去。地靈之息順勢化作利刃,将樹木砍斷。

半天之後,卷柏就已經勉強做出了一個簡陋的棺木。雖然并不滿意,但如此荒郊野嶺,也只能勉強如此了。

卷柏還是一言不發,拖着棺木往回走。

百裏雪默默跟着,一路不曾說話。卷柏把羽清和羽靜屍身收入棺木的時候,百裏雪伸手想要幫忙。

卷柏卻只是仍舊啞着聲音說道:“我來吧。”

百裏雪收回手,看着卷柏親手将屍體收斂入棺。又拖着棺木進了門,停放在院子中央。

百裏雪微微嘆氣,用天靈之息護住棺木,保護屍體不再繼續腐壞。

卷柏這次并未阻止,只是站在棺木前的身子,似乎終于支撐不住,緩緩蹲下,跌坐在地上。

百裏雪也坐到卷柏身邊,伸手緩緩把卷柏摟在懷中。

卷柏也并未反抗,也只是輕輕的靠了過去。

一陣微風吹過,送來一片沙沙輕響。

“從前,師父說若是她不在了,我要怎麽辦。”卷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的像是一汪波瀾不驚的湖水,“當時,我還只當師父是擔心她羽化飛升之後的事情,總想着就算師父不在了,也還有師姐。”

卷柏輕輕嗤笑了一聲,聽着讓人心碎:“可是現在,真的只剩下我了。”

百裏雪牽起卷柏的手,和她十指相扣:“還有我。”

卷柏聽到百裏雪的聲音,眼淚又撲朔撲朔地落下來,打濕了百裏雪的衣襟。

百裏雪也只能輕輕撫摸着卷柏的頭發,再次輕聲對她說:“你還有我。”

卷柏沒有回話,只是握着百裏雪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時間不因悲傷而有所遲緩,太陽仍舊不緊不慢的往西邊挪動着腳步。

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漸漸拉長,暮色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影子也漸漸融合在暮色中,再也看不到了。

卷柏已經止住了哭泣,只是靠在百裏雪懷中,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兩具棺木。

百裏雪也并不再出言安慰,只是抱着卷柏,陪她一同坐着。

月上中天,空中忽有獵獵作響之聲,擡頭看去,竟有幾個鶴發童顏寬袍大袖的修真者趁着夜色飄然而來。

卷柏只擡頭看了一眼,卻并未起身。

幾個人飄飄蕩蕩的落下來之後,年紀最大的一個,急急忙忙拉着卷柏起身,對她說道:“快走吧,別在這裏耽擱了!現在整個修真界被道玄真人一手遮天,若是讓他知道了你還在這裏憑吊,連你也要沒命了!”

言語之間,這人已經要拉着卷柏禦氣而行。

卷柏卻只是一甩手,就将對方凝出的靈氣打散,退後一步,說道:“我不走!”

旁邊幾個人見到卷柏竟然在這種時候倔強起來,連忙開口勸說:“不要再這種時候逞強!你若是性命不保,如何對得起你師父!快走!快走!”

卷柏似是被人提醒,終于醒悟,又退後一步,将長劍拔出,悲聲說道:“師父待我情深義重,我豈能一走了之!”

最年長的那一個見卷柏竟然還這麽冥頑不靈,有些着急,忍不住将手中拂塵狠狠甩了一下:“不然你還要如何,難道你還要去找道玄真人報仇不成!你也不看看你現在這點修為,在道玄真人面前能不能挨過半招!”

卷柏聽到這話,卻立刻發起怒來,将手中長劍橫劈一下,地靈之息的氣刃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深痕:“我如何挨不過他半招!”

說罷,當下裹挾着地靈之息,掉頭就往天青門的方向趕去。

幾個修士本來是看貝葉宗可憐,所以要來接走卷柏,想着有他們幾個人一起護着,總能讓道玄真人忌憚幾分,不至于再來加害卷柏。

可是不成想,話不投機,竟然把卷柏氣走要求找道玄真人報仇了。一時又急又氣,急忙禦氣而行追過去。

百裏雪見卷柏要去報仇,也匆忙跟了上去。

幾個老人家拼盡全力禦氣而行,可是卻眼睜睜看着卷柏和他們的距離越拉越遠,心中正自驚疑卷柏竟然有如此強悍實力時,卻又被百裏雪從身側趕超過去,一時全都呆愣住。

百裏雪也來不及去理會這些人,只是一味的追趕卷柏。

道玄真人只是一個尋常修士,縱使他天資如何驚人,修行速度如何突飛猛進,修為之高如何傲視修真界,也仍舊逃不脫天地的束縛。

所以百裏雪并不擔心卷柏對上道玄真人會有什麽危險,但是之前一直跟在她們身邊的祝柔,明明已經跟着她們上了山,可是只不過一轉頭的功夫就消失不見,讓她心中始終有股揮之不去的陰影。

眨眼之間,卷柏就已經來到了天青山上。

想起上次過來,師父還在身邊,這次過來,師父卻已經和她天人兩隔,一時怒火更盛,手中長劍本就漆黑如墨,此時墨色更加濃重,仿佛要将天上月亮灑下的僅有光亮也一并侵蝕一般。

百裏雪跟在卷柏身後趕到,看着卷柏一躍而起,手中長劍輕輕劈下。只聽得铿锵一聲,如洪鐘般的聲波擴散開來。

天青門上上下下,都被這聲音驚醒,匆忙趕出來看,究竟是何人竟敢攻擊他們的護山陣法。

卷柏等了片刻,不見道玄真人出來,又揮劍一劈,铿锵之聲再響,響徹整個天青門。

這一聲餘音未絕,卷柏又立刻劈下一劍。铿锵之聲,一聲連着一聲。

一時之間,天青門被這洪鐘之聲所籠罩,無可遁逃。

然而道玄真人還是不曾出面。

卷柏卻像是耐心很好,仍舊不緊不慢的一下一下揮劍劈着。

初時天青門中弟子被人半夜吵醒,還迷迷糊糊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卷柏接連動手,終于将天青門上下都徹底喚醒。

只是掌門的大弟子雲鵬早已被廢了修為,下山去了。掌門又并未另收其他弟子,門派中大弟子的位置,竟然一直空着。

大弟子之下,還有幾個門派長老所收弟子,只是見到掌門遲遲沒有露面,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但卷柏一劍一劍劈下去,天青門的護山陣法也已經漸漸支撐不住。

弟子中就有之前在桓城外差點對卷柏動手的那一個,當時他被道玄真人喝止,心中正郁郁不平,見到卷柏竟然還主動上門來挑釁,哪裏還顧得上許多,對身邊的師兄師弟喊道:“你們要當孬種,那就繼續躲着,我今天非要教訓教訓她不可!”

說罷,提着劍就飛到半空中。他不過前兩日才勉強突破到金丹期,禦氣而行的法術還很生疏,浮在半空中有些晃悠。

雖是如此,卻還是用劍指着卷柏,大罵道:“不知死活的妖邪,當日掌門放你一條生路,你竟然絲毫不思悔改,還敢來我天青門挑釁,今日定要叫你有來無回!”

卷柏本就因為遲遲不見道玄真人出來而怒火沖天,聽到這種話,哪裏還能按捺得住,手上長劍奮力揮下,铿锵一聲之後,天青山上幾處陣法基石隐隐傳來碎裂的聲音。

陣法基石已碎,陣法自然難以維持,立時被破除。

那個弟子見此情景,心中已經驚懼異常。

天青門陣法,乃是創派祖師親手布置,乃是為了拒止所有渡劫期以下的修士。

而歷代掌門,也都會派門中精于陣法的長老悉心維護,不至使陣法威力有絲毫減弱。

之前卷柏只是一劍一劍輕揮下來,他還只當卷柏無法破除陣法,只能在陣法外叫嚣。

可是沒想到卷柏手上一用力,這流傳了千百年的陣法,竟然像是紙糊的一樣,眨眼之間就被破除。

只是事情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他仍舊帶着天青門弟子的傲氣,不肯後退半步。

看着卷柏破除了陣法之後,提着劍直沖他而來。他立時只覺全身僵硬,喉頭不自覺的動了動,吞了下口水,不敢再有其他動作。

卷柏的模樣在他眼前放大,劍刃破空之聲傳來,他只覺心跳如鼓,不敢再看,急忙将雙目閉上,縮緊脖子,只等着卷柏一劍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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