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番外:祝柔(三)
我和卷柏一同跌進浴桶裏的時候, 卷柏身體傳來的溫度是那麽清晰。
清晰的我幾乎要忘記我在做什麽。
幸好, 百裏雪按照我的設想, 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我知道她把劍放在卷柏身邊的目的, 她在猜忌我。可是和我一同跌入浴桶絕不是什麽危險,卻能讓卷柏發出一聲足以驚動百裏雪的驚呼。
百裏雪進來的時候, 正好看到了我和卷柏抱在一起的模樣。
我從卷柏背後抱着她,在她耳旁輕聲提醒她現在不着寸縷的處境。出乎我的預料, 卷柏雖然停下了要從浴桶中起身的動作, 可她身上的氣息在那一瞬間變得激烈起來。
她的耳朵燒的紅紅的, 讓我忍不住想咬一口。
百裏雪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緊緊盯着我抱着卷柏的手臂, 臉色蒼白。
我微微低頭, 将下颌放在卷柏的肩膀上,稍稍挑起眉梢,看向百裏雪。
看着她腳步踉跄, 猶如逃跑一般的離開。我心裏湧上一些從未有過的愉悅感,暢快淋漓的感覺讓我有些得意忘形。甚至忘了拉住急忙沖出去的卷柏。
也許是蒼天都在冥冥中幫助我, 卷柏解釋的話語, 反而讓百裏雪更加神傷, 她從卷柏身邊離開。
我渴望了許久的一幕,終于出現了。
急忙攔住還要去追的卷柏,耽擱住她的腳步,悄悄看向百裏雪,在她回頭看過來的時候, 躲開卷柏的視線,在臉頰挂上愉悅而驚喜的笑容。
仍舊一如我的計劃,百裏雪徹底離開了。
我強忍住了歡喜的幾乎要跳起來的心情,仍舊在臉上維持着難過自責的神色,拉着她,努力的問她百裏雪是否因為我而離開。
她安慰着我,安慰了許久。
我本以為,今晚我能和她共處一室。
可是沒想到,卷柏只是把我送回房間,叮囑我要換身衣服,不要着涼,然後就匆匆轉頭出去。
我知道,她一定又是去找百裏雪了。
也許蒼天真的在幫我吧,卷柏并未能找到百裏雪,垂着頭回來了。來到人間似乎已經太久了,連我這個魔界的魔尊,都開始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說法。
愚蠢。
卷柏回來後并未理會我,垂頭喪氣的回了房間,不肯再出來。她身上的氣息越發激烈,甚至開始散發出些許危險的氣息。
我不敢再靠近,只能回了我自己的房間。
整夜無眠。
第二天起來,我就聽說桓城被圍了。一個叫臨川王的家夥帶着百萬大軍,突然出現在了桓城外面,将城池圍得水洩不通。
空氣中開始飄蕩出絕望的味道,讓我心悅神馳,貪婪的吸收着這甜美的食物。
可是卷柏卻并不喜歡這種環境,她倉皇地四顧,急切的想要繼續去找百裏雪,卻又挂心全城百姓的安危。
看着她皺眉的模樣,我的心似乎也跟着一同皺了起來。
這種感覺,是叫做心疼嗎?
我不知道,我也來不及思考。
而這個時候,桓城的郡守出現了。身上纏着濃厚的怨氣,似乎已經積攢了許久。除此之外,還有濃濃的絕望。
完美的食物。
同時,也是完美的工具。
我的提議,很快就被采納。唯獨卷柏,始終挂懷着百裏雪。她明明不願意見到任何尋常人在這場危機中遭殃,可是提及用百裏雪的畫像去換取臨川王退兵的時候,她竟還是猶豫了。
我盡量說服了她,心裏卻無法說服我自己。
我真的,還有希望嗎?
在卷柏的心裏,百裏雪的一幅畫像,比整個桓城的人命還要重要幾分。可是我呢?我在她心裏,究竟是什麽樣的分量呢?
計劃的成功并不算出乎我的預料,越是殘暴之人,就越是容易恐懼內心的接觸,也就越容易沉溺于單純的肉|欲。
百裏雪絕美的容顏,不可能不讓臨川王動心。知曉臨川王性情的姬妾,也不可能不會感到恐懼。
可是百裏雪的回來,卻是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她竟然并未走遠。
臨川王決定要退兵的時候,我親眼看着百裏雪從城牆之上飛躍而來。只是在進入城牆後,竟然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量,跌落下來。
百裏雪的氣息一下子充斥了桓城,帶動着卷柏的氣息也一同猛烈流轉起來。
我就坐在卷柏身邊,看着她的氣息澎湃得湧蕩出來,竟然将原本富麗堂皇的郡守府化作了一片廢墟。
我咬着牙,急忙聯系了道玄。
道玄的動作快的遠超我的想象,他竟然早就已經和齊王有所聯絡,居然立刻就幫助齊王帶着兵馬趕了過來。
我要得到卷柏,哪怕,我無法得到她的心。
只要我能完全恢複實力,卷柏就一定會在我的魅惑之術下臣服于我。
我要恢複實力,全部的實力!
齊王的兵馬動手十分痛快,城外原本就已經充斥着不甘心和抱怨的臨川王大軍,很快就有一大半變作了刀下鬼。
為攻城而來,最後卻變作了別人菜板上的魚肉。
怨氣幾乎就要凝結為實質,讓我好好的飽餐了一頓。
我重回客棧的時候,卷柏已經和百裏雪水乳交融。我站在門外,一時有些懷疑,我這次來人間,究竟是為了什麽?
可我相信,這絕不是我的結局。
我還需要更多的怨氣,更加濃烈的更加純正的怨氣。而道玄,替我找到了。
渡劫期的修士,一旦身死,甚至不必她本人懷着怨憤,即可生出無邊的怨氣。甚至遠比臨川王百萬士卒被屠戮殆盡積攢出的怨氣還要多,還要純正。
我滿腦子只想着只要再讓人間亂一些,我就能完全恢複實力。可我從未想過,那個渡劫期修士,竟然就是卷柏的師父。
卷柏和百裏雪終于從客棧房中出來的時候,連身形都長大了許多。兩人彼此對視的時候,卷柏總是傻笑着,就連百裏雪臉上也會浮現出溺寵的笑容來。
我試圖讓兩人牽着的手松開,只要再給我一次機會,只要再讓我對卷柏用一次魅惑之術,卷柏就會是我的人了。
只要,只要一次就好!
可是蒼天并未再聽到我的祈願,卷柏和百裏雪兩人牽着的手一刻也沒有松開過。
卷柏甚至開始排斥我的存在。
看着兩人恩愛的模樣,我只能再次咬着牙,眼睜睜看着。
那種情緒,也許是叫做嫉妒,也許是叫做求而不得的憎恨。
可是當道玄說他逼死的那個渡劫期修士就是卷柏的師父時,我莫名生出了一種快感。看着卷柏驚慌,痛苦,無助的模樣,我仍舊心疼着,卻還在心疼中夾雜着幾分報複的愉悅。
為什麽你不肯回頭看看我!為什麽你不肯伸手抱抱我!為什麽,你就是不喜歡我!
我的質問徘徊在心底,看着卷柏的痛苦,似是終于找到了發洩的口子,噴薄而出。
我跟在百裏雪和卷柏身後,看着她踉踉跄跄的重新回了師門的時候,才終于明白,死掉的那個渡劫期修士,對她究竟意味着什麽。
當她抱着屍體大聲嚎哭的時候,我終于明白了,後悔這個詞所代表的含義。
嫉妒,怨憤,痛苦,哀愁,憎恨。
最後,後悔。
在魔界中日日見到的情緒,我竟然在人間一一體會。
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難道,我來人間,就只有這種收獲嗎?
擡頭看看蔚藍的天空,我想,也許我能做些什麽。
那個渡劫期修士的魂魄落入我的手中,可若是要讓她重回人間,就必須先替她重塑肉身。
我并沒有那樣的實力,可我知道怎麽做。
人間已經有太多的死亡,就連屍體的怨氣也漸漸成了活物,四下捕捉着活人。
正是發揮我實力的最好舞臺。我設計打破了人魔兩界的屏障。
天青門的大殿上,我竭盡全力表演着,完成在卷柏面前的最後一場戲。我仰天大笑,迎着她的劍鋒,終于将她抱在懷裏。
她的眼眸中只有無盡的厭惡和憎恨,可是已經足夠了。
死亡糾纏着生命,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人間的屍體所生出的怨氣,可以用來給卷柏的師父重塑肉身。可我知道,我需要時間。
我回到魔界的時候,右護法仍舊溫柔的笑着,單膝跪在我的面前,喚我:魔尊。
我開口說要她攔住左護法一幹人等不得進入人間的時候,她還是溫柔笑着,一一應下。
可是她從左肩到小腹,還帶着左護法留下的巨大傷口。
我離開之後,左護法果然對她動了手。
“你會死的,你知道嗎?”我并不明白,在弱肉強食的魔界中,右護法為何如此忠心耿耿。
她終于擡起頭來,眸光若水,卻并不在望向遠處,眼神準确無誤的落在我的臉上,仍舊溫柔的笑着:“屬下知道。”
也許有些人并不喜歡活着吧。
我心裏只挂念着卷柏,并不願意對右護法的眼神多想。
給卷柏的師父重塑肉身的過程,很順利。但也如預料中一般,消耗掉了我大部分的力量。
幸好卷柏和百裏雪如我猜想的那般,迫不及待的開始在屏障石上修複人魔兩界的屏障。
左護法帶着人沖過來的時候,屏障幾乎快要被重建完畢,可是幾乎不等于完成。
我知道,右護法已經死了。我還知道,我必須攔住眼前的左護法。
卷柏重新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已經是強弩之末,我沒想到,在我死去之前,竟然還能再見到她最後一面。
我将她推開的時候,她看着我,眼神裏帶着關切,帶着焦急。她大聲的呼喊着我的名字:祝柔。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左護法的長刀從後背刺入,穿透胸膛,并不痛,卻有些冰涼。其他喽啰的兵器也順勢刺入,竟然将我挑在半空中。
真的太丢臉了,幸好,幸好,卷柏已經離開了。
我被重重的摔到地上後,左護法耀武揚威地,将右護法的頭顱扔到了我面前。
她的臉上溫柔的笑容終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緊皺着的眉頭。
再也見不到那樣溫柔的笑容了,真的很可惜啊。
眼前的一切漸漸黯淡下去,我知道,死亡正在接近。我看着右護法的頭顱,長長的呼出最口一口氣,有些遺憾的想着:若是,我曾問過她的名字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