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五那天中午, 靳菁菁和楚睿澤坐車回了市區的出租屋。
“靳菁菁，你好好打扮一下行嗎？”
靳菁菁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有那麽一丁點的迷茫，“我打扮了啊，不是很明顯嗎？”
因為今天要和楚睿澤的同事高長新見面, 靳菁菁特意畫了個淡妝, 還穿上了裙子, 這個季節穿裙子, 已經是隆重了。
“嗯……頭發放下來會好看點。”
靳菁菁明白了。
每逢佳節胖三斤，她臉頰兩邊的肉都鼓了起來，“就這樣，做人要誠實。”
“做人要揚長避短。”
靳菁菁偏偏不。
反正，反正……
靳菁菁的反正在心裏頭轉悠了一圈, 她不想往下面想。
可後面的話，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個一個蹦了出來。
反正，不是程樹, 那個人嫌不嫌棄她也無所謂。
靳菁菁有些嫌棄自己，她心知肚明自己對程樹餘情未了，可現在居然要去認識別的男人。
一路上, 靳菁菁都一言不發。
楚睿澤似乎看出了她心裏的想法, 笑着安慰她, “就認識一個朋友, 你不用這麽視死如歸。”
“嗯……”
很快就到了約好的餐廳, 楚睿澤的同事已經早早的到了，見到兩人進門，态度很積極。
靳菁菁抿着嘴對他笑了笑。
楚睿澤介紹道，“姐，這是我部門同事，高長新，長新，這是我姐，靳菁菁。”
高長新是個紳士，并沒有主動和靳菁菁握手，卻幫她拉開了凳子。
靳菁菁的男性朋友很少，不算楚睿澤，不算程樹，也就三四個，還有兩個是剛見面不久的網友，她還是頭一次受到這樣的對待，挺讓人舒服的，“謝謝。”
三人坐下後，楚睿澤随便和高長新寒暄了兩句，便找了個借口起身離開。
他走了，靳菁菁才認真的看高長新的模樣。
怎麽說呢，和照片上差不了太多，溫文爾雅的樣子，像老師。
總之看着就很有文化。
靳菁菁不由的拘束起來。
看出她緊張，高長新笑着說道，“我看過你直播，你打游戲很厲害，以後有機會，能不能帶我啊，我身邊的朋友都不玩吃雞，沒有隊友，總是不能吃雞。”
他扔出的話題，靳菁菁能和他聊兩三個小時，可現在她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看過她直播……應該也知道程樹的事吧……
“那個……程……程樹……”
高長新推了推眼鏡，認真的看着她，“這件事我知道，睿澤和我說過了，我能理解你的苦衷。”
靳菁菁睜大了眼睛，“你真的理解嗎？怕被我媽揍……這種苦衷？”
高長新笑出了聲，并且笑了很久，“換了別人可能不理解，如果是你，那倒是可以理解，你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怕父母也是正常的。”
“我……就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和我爸媽說，我爸媽對他……很滿意。”靳菁菁說着，眼角都耷拉了下來。
“其實就算你和父母說了，也沒關系，畢竟他們再怎麽說，也是你的父母，比起令他們滿意的女婿，令女兒滿意的丈夫或許才是他們所期待的。”
他用旁觀者的角度開解靳菁菁，每一句話都很在理，靳菁菁忍不住向他傾訴，“可是，我們兩家的關系有些複雜……”
高長新給她倒了一杯花茶，謙謙有禮，“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剛認識，可以和我說說，或許我能給你出個好主意。”
有些人就是會讓人覺得舒服，靳菁菁雖然和他剛認識不到半個小時，但是坐在這裏說話的時候，就像熟悉的老友，她把和程樹從小到大一點一滴斷斷續續的講述給高長新，高長新沒有半點不耐煩，一直微笑着看着她，時不時的說上一句，“這樣嗎？”“後來呢？”“你很勇敢。”
他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靳菁菁不自覺的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出來。
“我覺得，我好像還喜歡他，又不想在繼續喜歡他……很亂，說不清楚……你不會怪我，在這種時候和你見面吧。”
高長新搖了搖頭，“我不會怪你，我說過，你就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雖然談了一場八年之久的戀愛，但是在感情方面，就是白紙一張。”
太高深了，靳菁菁真的沒聽懂，她懵懵的看着高長新，“嗯？”
“怎麽說好呢，如果你嘗試一下，和非常愛你的男朋友相處一天，就能明白我的話了。”
靳菁菁嘆了口氣。
這話相當于白說了一樣啊，她到哪去找一個非常愛她的男朋友，“我怕是明白不了了……”
高長新輕笑一聲，“我來幫你明白吧。”
靳菁菁擡頭，再次懵逼。
“我可以假扮一一天非常愛你的男朋友，要試試嗎？”
“假扮？”
“嗯，假扮，我們剛見面這麽短的時間，你讓我真的非常愛你，太困難了一些吧。”
靳菁菁覺得，高長新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好。”
“就從現在開始，到明天這個時候，菁菁，吃完飯，我們去網吧吃雞。”
靳菁菁怔了一下。
演戲嗎？她還沒輸過誰，靳菁菁沖着他笑了起來，“好啊~”
兩人吃完飯後，就近找了一家網吧，開了兩臺機器。
“菁菁，給你水。”
靳菁菁沒有和他客氣，直接把水接了過來，“我帶你吃雞~”
高長新笑笑，沒有說話。
跳傘的時候，靳菁菁專注的盯着地圖，“我們往r城跳……”
她話剛出口，高長新直接跳了下去，“就跳這吧，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哈哈哈哈，你這是要往哪跳啊？”
高長新用朗誦的語氣說道，“我就是那，蒲公英，風往哪裏吹，我往哪裏飄。”
靳菁菁被逗的直笑，和高長新一起打游戲，輸贏好像也沒那麽重要，玩游戲，本來就是為了開心。
“啊啊啊啊有人！快跑啊！”
兩個什麽裝備都沒有的人被追着跑了一路，直到荒郊野外才安全下來，高長新蹲在樹下，和身旁的靳菁菁說，“來，坐下，看看這美麗的夕陽。”
靳菁菁很配合的蹲在了他身旁，“真漂——亮~”
“我想就這樣，陪你慢慢到老。”
靳菁菁轉動了一下鼠标，換了個視角，“那個……你覺不覺得，我們兩個的姿勢，有點像……”
“并排拉屎對嗎？”
“對的……”
“我覺得很好，現實中帶着一絲浪漫的色彩，很有後現代風格。”
高長新真是個有趣的人，能把并排拉屎說的這麽文藝，靳菁菁很服氣。
追求浪漫的後果是慘痛的，兩個人死在了別人的槍下。
這個能是靳菁菁成績最差的一次，不過她還挺開心的。
“走吧，我們去散步。”
“啊？不玩了嗎？”
“時間有限啊，這個時間，可是北離公園最美的時候。”
北離公園是綏安市最着名的景點，也是情侶們約會的聖地，相傳只要在北離公園河岸邊的桃樹上挂上情侶二人的名字就能一輩子長長久久。
聽說，很準。
靳菁菁在高考前，很怕程樹考到京城去，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所以玩了命似的把程樹帶到了北離公園，結果到了那裏，要花九十九塊錢買紅布條寫名字的時候，程樹卻無論如何也不願意，他說這只是一種賺錢的方式，傻子才信。
沒過多久，靳菁菁和他在一起了，那時候她想着，自己也沒有挂布條，不還是和程樹長長久久一輩子了嗎。
不準不準。
那時候，她堅定的認為，自己和程樹可以白頭到老。
抵達北離公園的時候已經九點鐘了，河岸兩旁的燈亮了起來，冬季無花無葉的桃樹上挂滿了紅布條，遠遠看去仿佛置身一片火紅的桃樹林，美的令人驚嘆。
靳菁菁這個時間，也來過 ，可她從沒覺得，這裏很美。
真奇怪。
“你是不是覺得，很漂亮。”
靳菁菁一個勁的點頭，“太美了！”
高長新側頭看她，“因為你站的位置，是整個北離公園最好的觀賞點。”
靳菁菁與他對視，看着眼鏡後那雙睿智溫柔的眼睛，心不自覺的砰砰直跳，她退後了一步，不敢置信的看着高長新。
“怎麽？是不是覺得，我很帥？對我有那麽一點動心？”
“對啊！真的！”
就在那一刻，靳菁菁真的覺得他很帥，事實上他的長相和帥沒有一丁點的關系。
“站在這裏，這個角度，這個燈光，這個氣氛，你看所有異性都是同樣的，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很明顯的心動。”高長新說着，牽起她的手，緩緩的走向那片桃花樹。
“真的，這麽神奇嗎？”
“當然。”
“你是怎麽知道的？”
高長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靳菁菁，“你覺得，做我的女朋友是好還是壞？”
靳菁菁沒有猶豫的回答，“必須是好啊，你真的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男朋友，嗯……比程樹好的多。”
高長新笑了，“你覺得我好，有兩個原因，我不是說過，你的感情就是一張白紙，所以看到我這個單調的水墨畫，你也會覺得顏色鮮豔。”
“你哪裏單調了，你很會撩啊！”靳菁菁完全輕松的把他當成了朋友。
“這就是第二個原因，我是單調的水墨畫，卻比你這張白紙多了些內容，而我這張紙上的畫，是我的前女友們畫上去的。”
他這句話的意思靳菁菁懂了，“所以，初戀才很難走到最後嗎？”
“嗯……大部分情況是這樣的，我和我的初戀，也是高中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分手是因為……”
靳菁菁眼巴巴的看着他，“因為什麽？”
“呵呵，因為那個時候的我，無趣又乏味，她喜歡笑，喜歡和別人鬧，所以，甩了我找了一個很陽光的男孩。”說到這裏，高長新對靳菁菁說，“對不起，提出和你見面，最開始的原因是你很像我的初戀女友。”
靳菁菁一點都不在乎，她現在對高長新充滿了好奇，“然後呢？”
“然後，我上了大學，交往了第二個女朋友，我當時就想，我要對她好，我要想辦法讓她開心，她是外地人，特別喜歡北離公園，也很喜歡到這裏玩，我和她在那邊第二棵桃花樹上綁了紅布條，她想看北離公園最美的夜景，我就連續一個月每天晚上都到這裏來，從各個角度往下面的桃林裏看，才找到了剛剛你站的位置。”
“那你們分手了？”
“嗯，她說，我的喜歡太沉重了，讓她很有壓力，喘不過氣。”
“這是什麽理由？”靳菁菁為他憤憤不平。
“這個理由，我起初也不接受，不過後來就明白了，太多的愛很難讓人消化，所以交往第三個女朋友的時候，我都很有分寸。”
靳菁菁眨了眨眼睛，“為什麽分手？”
“因為，她想養貓，我貓毛過敏。”
“……”
靳菁菁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沉默着開始東張西望，高長新也不說話了，似乎覺得自己有點慘。
夜晚北離公園也很明亮，紅布條上的字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靳菁菁看着一對又一對的名字，不由的笑了起來。
她有些明白高長新為什麽說她八年戀愛其實和沒談一樣了。
那時候，她真的很想和程樹一起，在紅布條上各自寫下自己的名字，滿懷期待的親手綁在樹上，或許，她個子矮，夠不到好的樹枝，程樹會用力的抱着她……
她很想那樣來着。
“……嗯？”靳菁菁皺着眉，努力的往樹上看，剛剛燈一晃，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有點不确定，是靳菁菁還是青青，“你能幫我開一下手電筒嗎？”
“照哪裏？”
“上面。”
高長新打開手機手電筒，往樹上照射着，靳菁菁便能清楚的看到上面幾根樹枝上挂着的紅布條。
全部都寫着程樹靳菁菁。
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字跡都有些看不清楚，不過因為有很多，總有受不到風吹雨淋保存完好的。
“這是你和程樹挂上去的？”
靳菁菁呆滞的搖頭，“沒有……不是我……”
高長新笑，“那就是程樹了，看來，他很喜歡你。”
靳菁菁沒說話，高長新一點都不尴尬的自說自話，“其實，你是白紙一張，他又何嘗不是，也許，他也要經歷好幾個女朋友，才能變成你心裏最滿意的樣子，可那個時候的他已經不屬于你了，你舍得嗎？”
“我……這個……是他寫的……我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明明這個是騙錢的，不準。”靳菁菁此刻懵懂的眼神，就像是個剛上高中的小女孩，讓高長新都不知道如何幫她開導感情上的事了。
就跟誘導高中生早戀一樣。
“你不如打電話問問他。”
靳菁菁立馬拿出了手機。
電話大約響了五秒就被接通了，“喂。”
在電話裏聽程樹的聲音還是清冷的，高高在上的，靳菁菁都有點不敢問了，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或許這些紅布條，是她執念太深，夢游的時候來綁上的呢。
“呃……那個……我想問你一件事。”
靳菁菁已經很久沒有用這種語氣和程樹說話了，電話那邊的程樹臉上漾起勾人的笑意，“什麽事？”
“就是，北北北……北離公園，桃樹……”
她說的含糊，程樹一時沒聽仔細，“什麽？桃酥？”
“不是啊！北離公園的桃樹！那些，桃樹上的字，紅布條，是你綁上去的嗎……”靳菁菁語無倫次的終于把話說了出來。
雖然亂了點，但是程樹聽懂了，“你這個時間去北離公園幹嘛？怎麽沒在家直播？和誰一起去的？楚睿澤嗎？”
靳菁菁臉皺成個包子樣，難得出息一回，“我再問你問題！”
程樹沉默片刻，才說，“是我綁的。”
“什麽……什麽時候……”
“就是，高考前你非要讓我跟你去的那次……”程樹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似乎在回憶什麽溫馨的過往。
在靳菁菁的記憶中，那段過往只有失落和遺憾。
好像，有些事情，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精精。”程樹叫她的名字，“你現在和誰在一起？現在已經很晚了。”
靳菁菁心裏太亂了，她随口說道，“我和睿澤的同事……”
一旁的高長新戳了一下她的腦袋，“噓。”
已經來不及了，程樹皺眉，聲音登時變得冰冷，“楚睿澤的同事？男同事嗎？這個時間你們去北離公園……”
靳菁菁往常最害怕程樹這麽說話，就好像是小學班主任要請她家長一樣。
所以，她把電話挂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