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卡!!!過了過了。”導演披着雨衣,有條不紊地站在那裏指揮着。周圍工作人員也跟着忙碌起來,拍攝了一整天,誰都想早點結束,收工休息。
不像平日裏幾位主演結束拍攝後的情景,周圍的助理和工作人員都圍上去,補妝的補妝,遞水的遞水,更別說下了雨,就是沒下雨都會有人過來撐把遮陽傘。
而此時,沒人顧得上龍套演員是不是還在雨裏澆着。甚至不在意他是否知道拍攝已經結束了。
紀匪站在雨中,單薄的衣服被雨水打透,浸濕,貼在皮膚上帶着重量直往下墜。腹部隐約傳來似有若無的痛感,經秋日的涼風一吹,他晃了晃,身邊嘈雜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結束了嗎?
結束了啊............
他仰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臉上,沿着精致的臉部輪廓滑下去。
不知是不舍還是別的什麽,也不知那是雨水還是百感交集的淚水。
“你是非要把自己弄病了才肯消停嗎?”紀匪突然被一條毛毯裹住,接着叫人半摟半抱地弄到了那邊的小棚子底下。
周南拿過剛剛準備好的幹毛巾,有些粗魯地按在紀匪頭上揉了兩把,沒好氣地說道:“新買的毛巾,你自己擦擦。”
紀匪裹着毛毯坐在塑料凳上,聽話地拿着毛巾擦頭發,本就白皙的手指被凍得顯出幾分蒼白。他整個人都在抖,淋了雨被風這麽一吹,冷倒是次要的,不過剛剛胃部的疼痛一點點加重,像是知道了他此時無暇顧及一般,瘋狂地在腹部蔓延着。
“算了,還是我幫你吧。”周南心說奇怪,被雨淋了也不至于難受成這樣,是體質太差?他從紀匪顫顫巍巍的手中把毛巾搶了回來,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輕柔地給他擦着頭發,周南覺着這是自己這輩子最溫柔的時候了。
“謝謝啊。”紀匪的聲音悶悶地從他手底下傳出來“我就是想多在那待一會兒。下次進組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了......”
周南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一直是個不清楚自己該怎麽走,同樣也沒有目标的人,所以才能說到娛樂圈玩就随意地混進來。這種強烈的,對某種事業理想的熱愛,他搞不懂,也體會不到。于是他只能拿開毛巾,安撫似的揉了揉紀匪的腦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紀匪現在都還是在抖着。
“你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問出這句話後,周南就知道他不需要答案了。
他只隐約聽到了像是撒嬌的一聲沙啞的“疼”,然後紀匪就裹着毯子,迷迷糊糊昏了過去。
紀匪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上挂着點滴,胃部隔着一層衣服,貼着兩個總見劇組女孩子們用的暖寶寶。
他側過頭看去,發現周南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心下了然。
帥氣冷硬的男人抱着胳膊靠着椅背。那麽高的一個人,也是委屈他坐在這兒了。只見周南淩厲的眉毛微微皺着,閉着眼,刀削般的面容在紀匪眼裏好看得過分。不過對不熟悉他的人來說,應該是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
被盯着的人聽到響動,他睜開眼,先是有些訝異,不過很快就收斂住,恢複成往日的冷靜銳利。
“醒了?”周南按着太陽xue說道。
“恩,又麻煩你了。我這是昏過去了?”紀匪撐着手臂坐起來,周南伸手過去給他拽了把枕頭墊在腰部。
身上的暖寶寶滑了下去,紀匪把它們拿起來又放到緊貼胃部的位置。
暖洋洋的,像是記憶深處遺忘多年的母親手掌的溫度。充滿愛意與憐惜,小心翼翼地抱着他。
“胃粘膜破損,你的胃一直不好嗎?”周南把診斷書遞給他看。
紀匪接過掃了一眼,像是早就知道的樣子,垂下眸子淡淡回答道:“小時候不聽話,留下這麽個病根,好多年了,吃的不注意就會嚴重。”
見周南沒說話,他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不過打幾天針就好了,我都習慣了。”
“家裏人就由着你這樣嗎?他們不知道?”周南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深邃的眼神暗了暗。像是一個固執的小孩,面對心裏最深重的不甘和憤怒,偏要問出個答案不可。
紀匪擡頭和他對視,眼神有些驚慌,但卻并不躲閃,好看的瞳仁泛着水色氤氲成一片淡淡的薄霧。
“家裏人......他們........不知道,也管不了我。”紀匪不想叫面前的男人知道,自己其實已經沒有家人了,如果坦白秘密會給別人平添一份消極的情緒,那還不如扯個謊糊弄過去。
在短暫的對視中,他覺得周南在他面前卸下了表面的僞裝,否則,自己怎能恍惚在他眼中看到一絲脆弱和偏執。
他們就如同荒原之上兩個孤單的靈魂,于靜谧之中碰撞出小小的火花。踏過寸草不生的土地,跨越幹涸枯竭的淺川。路途悠悠,寒鴉萬點,曠遠的天際傳來風的呼嘯,彈奏出一支并不好聽的曲調,但它的名字是宿命。
宿命是個很玄妙的東西。
俄狄浦斯兜兜轉轉想要破除被寫好的命運,但還是逃不過殺父娶母的結局;阿喀琉斯縱使被母親浸過冥河之水,小心藏起,卻終究選擇踏上戰場也死于戰場;奧德修斯即使裝傻也沒能逃脫注定的離家二十年。
走不開,打不破,看不透。
他們不知道如何定義這種命中注定的相遇。一邊是代表沉淪毀滅的荊棘遍地,而另一邊則是代表掙紮救贖的旭日暖陽。
也許只差一點點勇氣。
“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沒人管的樣子啊。”周南端起桌上的碗,搖了搖頭,便也不想再追問下去“喝點粥吧。”
紀匪裝作沒聽到他的前半句話,伸手接過碗。
他果然是餓了,一天都在忙活,中午根本沒吃多少東西。加上最近在劇組都是将就着吃,胃病犯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手上端的一碗小米粥還是熱的,散發着淡淡的米香。紀匪咽了咽口水,也不客氣,拿着勺子喝了起來。
“就這麽喝吧,大晚上的,我在醫院食堂轉了一圈也沒看到什麽能吃的菜。”
“沒事兒,這個就好,我以前胃疼也只喝粥的。”紀匪咽了一口小米粥,擡起頭沖着周南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
“導演那邊我替你說了,他叫你好好休息養養身體,殺青宴會通知你的。”
“好,那他還說了別的什麽嗎?”紀匪略有期待地問,他想知道自己竭盡全力的表演能不能為他搏來一個機會。
周南被他那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呼吸一窒,他小幅度地舒了一口氣,笑着回答“他說讓你和我演他下一部劇的主角。”
“......”朋友,騙人也編個像樣點的好嗎?紀匪白了他一眼,繼續小口喝粥。
“诶,逗你玩玩嘛,別生氣啊。”周南笑得像個陰謀得逞的大男孩兒。
紀匪咬着勺子,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開過混惹!!!!!”
周南看他有趣,劍眉一挑,正色道“不過導演确實說了,下次會給你留意一下有沒有适合的角色,盡量戲份多一些。”
“真的嗎?”紀匪整個人臉色都亮了起來,雙眸熠熠生輝。
“沒騙你。但是要在你養好身體之後。”他就知道一旦自己這麽說,面前的病人馬上就能滿血複活。但哪裏有那麽容易,導演也不過是關照之前的幾句話,客套一下罷了,說是記着給他角色,等到有了新劇本,誰還會想起很久之前的小龍套呢。身邊的演員還不是一抓一大把。算了,哄人開心。
“我現在就康複了!真的!”紀匪端着碗躍躍欲試。
“閉嘴喝粥。”周南怒目。
“哦......”
閉嘴了怎麽喝啊,這人怕不是個傻子,紀匪偷偷在心裏吐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明天不出意外應該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