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副局長楊鶴最近過得很焦心, 他在客廳裏不斷的徘徊踱步, 室內的溫度明明不熱,還帶些許微寒, 他額頭的汗珠卻一刻不停的往下掉, 做了虧心事,內心自然會緊張,他這段時間總是小心翼翼的去跟反貪腐隊的人接觸, 迂回的, 試探的, 但是并沒有任何結果。
對方越是嘴緊, 楊鶴就越是擔心。
“老楊, 吃點水果吧。”楊鶴的妻子端着切好的蘋果過來, 蘋果被切成了兔子的形狀, 由此可見是精心準備的, 她端着一臉笑容,但笑容中卻有那麽一點忐忑。
為了侄子的事,她纏了丈夫很久,畢竟是自己的侄子, 又是自己大哥唯一的兒子,她不可能真的不去管, 要是真出事, 那可是要判刑的。
現在的年輕人打架鬥毆是常事, 但是這種單方面的毆打, 還把對方打進了醫院, 只要對方開了傷害證明,她的侄子就要進監獄。
輕傷蹲三年以下,重傷蹲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她雖然不知道受傷的人現在情況如何,但是再怎麽樣,坐牢是跑不掉的。
一個有案底的人,未來的道路如何,他們這些人是最清楚的。
畢竟她大哥還希望兒子能夠從政。
楊妻的動作輕極了,她害怕自己的丈夫生氣。
“吃什麽吃!”楊鶴煩躁的吼了一聲,“沒看到我現在在想事嗎?!”
楊妻把水果盤放到桌子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她小心翼翼地說:“都這麽久了,那邊也沒什麽消息,說不定是你自己杞人憂天,不要這麽擔心,那個叫韓朗的家庭情況我們都是知道的,他沒什麽後臺,我們可是跟劉法官關系不錯。”
楊鶴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把一頭亂發抓得更亂了。
“你懂什麽,現在是法不法官的事嗎?”楊鶴怒吼道,“反貪局那邊到現在都不願意跟我接觸,他們肯定要有什麽動作!”
楊妻吓了一跳,她也激動起來:“那怎麽辦?我們要不然準備點禮物?我叫我大哥去準備。”
楊鶴冷笑道:“賄賂到反貪局,你是嫌我命不夠長?”
楊妻傻傻的站在原地,她終于知道怕了。
“他們沒證據!”楊妻忽然說,“我們不用怕,你只是打了個招呼而已,到時候你就跟下面的人對一下口徑,就說因為事關親戚,所以要讓他們謹慎對待,只要這樣說就好了,你的朋友那麽多,他們肯定會幫你的。”
楊鶴嘆了口氣:“這些套路,反貪局的人不比我們見得多?人家是上面選的,每個都是根正苗紅,往上數幾代,都是紅的。”
楊妻:“沒證據就是沒證據,老楊,你放心,要是真出什麽事,我叫大哥頂上去。”
楊鶴煩躁地說:“別說了,我出去走走,你最近別跟你大哥聯系。”
楊妻連忙說:“知道了,老楊,我都聽你的,你叫我怎麽幹我就怎麽幹。”
楊鶴走在路上,點燃了一根煙,他穿的很樸素,不上班的時候并不穿警服,只穿着一身便宜的衣服,渾身上下加起來也不超過一千塊錢,現在一件好點的羽絨服都要上千。
“老楊,出來散步啊!”有人跟他打招呼。
楊鶴不管再怎麽煩躁,還是笑着跟對方聊了幾句。
他能聽見別人對他的褒獎。
“老楊這個人好啊,沒什麽做派,人又正直清廉。”
“當官的就是要這樣才對。”
“老楊這個人,我得比個大拇指。”
楊鶴在垃圾桶把煙碾熄,眉頭緊皺,他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沒有背景,沒有後臺,兢兢業業的做事,靠實績坐到了現在這個位子,沒有收過人民群衆的一針一線,曾幾何時,他的目标就是成為一個好警官,打擊犯罪,為受害者撐起一片天。
過去的幾十年,他行得正坐得端,從不擔心反貪局反貪到自己頭上。
可是如今,他打破了自己的原則,楊鶴嘆了口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從大舅子給他的第一個店面開始的,每天過年,大舅子都會給他包一個大紅包,最開始的時候,他是推拒的,但是一次又一次,他終于接過了那個紅包。
從那以後就像打開了某個開關。
等他回過神的來時候,發現他們家現在住着的複式樓是大舅子送的,他開的車是大舅子送的。
甚至他的兒子,也是大舅子找關系作為特長生送進的名校。
他已經和大舅子綁到了一起,想推也推不開了。
他的財産只要一查,肯定會被查出痕跡,這世上本來就沒什麽天衣無縫的事。
只要做過,就肯定會留下痕跡。
沈臻此時正坐在反貪局的局長辦公室內,已經一周的時間沒有任何進程消息了,現在韓朗已經被帶回家修養,學校那邊請過假了,沈臻沒準備讓韓朗再在那個學校繼續讀書,他打算把韓朗送去留學。
衛隊長坐在沈臻對面,他也知道沈臻為什麽心急。
“沈先生。”衛隊長說道,“我們這邊調查也是需要時間的,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也希望你能理解一下我們。”
沈臻笑了笑:“我不是你理解你們,但是孫允現在還在逍遙法外,從出事到現在,已經過了接近兩周的時間,為了配合你們,至今都沒有去法院起訴。”
衛隊長無奈地說:“我們這邊也有流程要走。”
沈臻也沒有步步緊逼,只是說:“怎麽調查楊鶴我不管,那是你們的責任,我就想知道我現在能不能起訴孫允。”
衛隊長:“這個倒可以,這是兩個案子。”
得到了确切的回答,沈臻也松了口氣:“好。”
離開局廳以後,沈臻坐到了送他過來的車,秦邢就在車內,沈臻坐到秦邢身旁,沖秦邢笑了笑:“等久了?”
秦邢攬住沈臻的肩膀,低笑道:“也不算太久。”
沈臻今天要跟秦邢回一趟秦家。
今天是秦理的生日,秦理是小輩,不會大辦,所以都是家裏人聚在一起吃一頓飯。
雖然秦理現在在T市,不過為了這次難得的聚會,昨天就回來了。
秦家人很久沒有到的這麽整齊。
沈臻給秦理也準備了一份禮物,秦理這個人沒有什麽費錢的愛好,從這個方面來說,他還是有和秦邢相似的地方,這也得益于他母親的教育。
這份禮物是沈臻提早一個月叫助理幫着準備的,是産量極低的茶葉,頗費了一點功夫。
“阿理也長大了。”秦邢說道,“比以前懂事,成長了不少。”
沈臻也沒想到秦理會有這麽大的變化:“可能是環境不同了吧。”
不在秦家,不在秦越的光芒之下,環境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
沈臻站在秦家大門口,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還記得自己上輩子離開秦家的時候,那時候他覺得自己辜負了秦越,心甘情願的踏出這扇門。
原本他想着回沈家,可沈家并不歡迎他,再然後他想着自己出去找工作,學習經驗,然後創業,但是屢屢碰壁,拿着名校畢業的學歷,卻找不到工作,無論他的态度多麽謙遜,都沒有人正視他。
只有實在看不過去的人跟他透露,上面有人發話,他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
他的路從一開始就被限定在了一個狹小的框架裏,他沒有別的出路。
沈臻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都歸于平靜,他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秦邢,嘴角不自覺的勾出一個笑容。
走進秦家大門,沈臻這次是以客人的身份回來的。
秦邢要回房間一趟,沈臻就直接去了宴會廳,秦孟已經在宴會廳裏坐着的,他是整個秦家最無所事事的人,他坐在宴會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游戲機,看到沈臻的時候主動打招呼:“好久沒見你了,最近在幹嘛?我看到你參加頒獎禮了,說真的,那頒獎詞真夠傻的。”
沈臻:“……”
秦孟把游戲機扔到一邊,朝沈臻擠眉弄眼:“大哥今晚會回來,你激不激動?”
沈臻伸手把秦孟的腦袋推向另一邊:“多久前的老黃歷了,我跟秦越現在沒什麽關系。”
秦孟大為吃驚:“不是吧?!”
沈臻:“不是什麽?”
秦孟摸摸鼻子:“我還以為你中毒已深,這輩子都拔不出來了。”
沈臻:“別說我了,你最近還是在家裏混吃等死?”
秦孟警惕地看着沈臻:“別說你也是來勸我去工作的,想都別想,我就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小珊出去以後累成那樣,我可不想跟她一樣。”
明明是兄妹,但是根本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
有這麽一個不靠譜的哥哥,秦珊也是很倒黴了。
“離這麽遠我都聽見我名字了。”秦珊從門口走進來,她剛從國外趕出來,沒帶什麽行李,穿着一身運動服,頭發系的很高,看起來特別有精神,整個人容光煥發,跟以前大不一樣,“秦孟,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說我壞話了?”
秦孟翻了個白眼:“叫哥,出去一趟連哥都不要了,越來越像個男人婆。”
秦珊知道自己哥哥的尿性,知道他從來是越說越來勁,索性不去理他,對沈臻說,“有一段時間沒見了,現在怎麽樣?”
沈臻答道:“還不錯。”
秦珊臉上帶着笑,她近來過得不錯,心情很好,看什麽都覺得特別順眼。
“都到了。”秦理是從樓上下來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頭發後梳,原本就出衆的外貌現在看來更加帥氣,不發瘋時的秦理,看起來竟然有秦邢有幾分相似。
秦理回來以後,這還是沈臻第一次跟秦理會面。
秦理自從知道是沈臻提議讓自己去T市以後,就理所應當的認為沈臻是“自己人”,面對沈臻時态度都跟別人不同,他稍顯親密的攬了攬沈臻的肩膀,不過很快就放開:“聽說你現在也是老總了,還有房地産和網絡信息公司,我這邊認識不少人,你要是對T市的業務感興趣,我這邊更幫你牽線搭橋。”
秦珊:“你好歹也想想我啊。”
秦理:“你有小叔幫忙,還讓我幫?太過分了吧?”
秦珊笑了笑。
沈臻看着他們的互動,還是有些感概的,上輩子可沒看到過他們這麽和諧過,幾乎是每回碰面都跟仇人一樣,半句話都不會多說。
“大哥來着。”秦孟小聲的說了一句。
他們轉過頭去,秦越果然從大門走了進來,最近秦越都沒有住在秦家,他自己的公司剛剛走上正軌,每天幾乎都待在公司裏。
就像秦邢對秦越說的一樣,他不會給秦越增加什麽阻撓,但是也不會提供任何幫助,想要往上爬,就必須得憑借秦越自己的本事。
“都倒了。”秦越走過來,“難得到的這麽齊。”
大概是因為人都在,秦越倒沒有單獨對沈臻說什麽話。
秦理笑道:“是啊,畢竟今天是我生日。”
秦越沉默了幾秒:“生日快樂。”
秦理朝秦越笑了笑:“謝謝。”
他似乎已經可以用平常心去面對秦越了。
大概是因為秦越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秦邢的特殊待遇,這讓秦理好過了許多。
最近他遇到一些無法判斷的事,給小叔打電話,小叔總是會親自教導他,會仔細的給他分析。
秦理對現在的日子很滿足。
他還有了一個女朋友,女朋友家在T市,對他很體貼關懷,秦理的日子從未這麽順暢過。
沈臻坐到一邊,拿出手機看股市,沒過幾分鐘,他就感覺有人坐在了他的身旁。
他擡頭一看,果然是秦越。
秦越的語氣很熟稔,也很溫柔:“小臻,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在躲着我?”
沈臻還不知道怎麽回答,秦越又說:“我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沈臻莫名其妙地問:“你認識到什麽了?”
秦越:“之前我就想昏了頭一樣,現在我清醒了,我不想你一直跟我保持着這麽生疏的距離,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甚至不如普通朋友。”
沈臻:“……你的感覺沒錯,我們之間的關系确實不如普通朋友。”
秦越嘆了口氣:“我知道是我之前做了一些不過腦子的事,也對你産生了傷害,但我可以補償你。”
沈臻看向秦越的眼睛:“怎麽補償?”
難道秦越已經不愛蘇時清了?
秦越:“你不是有公司嗎?我的公司正好需要做網絡信息的外包,價格比市場價還要高一些,你有沒有興趣?”
沈臻:“沒什麽興趣。”
他現在一點都不想跟秦越扯上什麽關系,生意上來的往來最好也不要有。
秦越自讨沒趣,但依舊沒有放棄。
“小臻,如果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去做。”秦越的目光真誠極了,他一向如此。
沈臻實在沒有什麽可說的,他站起來:“阿理。”
秦理正在跟秦珊聊天,聽見沈臻的呼喚後轉過頭來,臉上帶着笑:“怎麽了?有什麽事?”
沈臻走到秦理的面前,伸手跟秦理交握:“生日快樂。”
秦理有些奇怪,剛剛不是說過一次了嗎?
雖然是家宴,但秦家人還是穿着的十分體面,就像是參加什麽高級宴會一樣,這大概也是因為秦理現在已經成了分公司負責人,手裏有了權力,自然在這個家就有了地位。
為了表達對秦理的重視,秦家人自然不是邋裏邋遢的出席。
唯一一個表現的漫不經心的人,就只有秦越的媽,秦歆了。
秦歆和秦邢的年紀相差并不算太大,他們倆的名字也很相近,準确來說,秦邢之所以重視秦越,也有一部分秦歆的原因。
“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麽運。”秦歆翻了個白眼。
秦越站在秦歆身邊,秦歆保養的很好,她回到秦家以後過着的是公主的日子,不用憂心生活,有一個厲害的弟弟,有一個能幹的兒子,她雖然沒嫁個好丈夫,但生活也算非常舒心。
所以秦歆的日常生活就是全世界旅游,和自己的好姐妹出去購物。
現在和秦越站在一起,兩人不像母子,反而更像姐弟。
秦歆小聲對兒子說:“你最近都沒去找你舅舅,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有開公司的時間,不如多在你舅舅身上下點功夫。”
秦越無奈地說:“媽,舅舅現在估計不想見我。”
秦歆瞪大眼睛:“為什麽?難不成他真想讓秦理繼承秦家?不行!這絕對不行!”
這麽多年,秦越一直都是所有人眼中的繼承人,怎麽能被秦理頂掉呢?秦歆轉頭問秦越:“你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你現在就去跟你舅舅坦白,他培養了你這麽多年,不會輕易放棄你的!”
秦越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就算說了,現狀也不會變好。
他只能轉移話題:“媽,我現在在外面也不錯,我的公司也進入正軌了,就算不繼承秦家,我也不會是失敗者。”
“你別跟我說這樣。”秦歆,“我也不想聽,你舅舅這麽多年花了那麽多心思培養你,有多少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應該比我清楚,我告訴你,什麽自立門戶,你想都別想,秦家必須是你的。”
但是這事,他和他媽說了都沒用。
秦越嘆了口氣,他又何嘗不難受呢?
原本站在舅舅身旁的人是他,無論是參加什麽會議,還是去和什麽人會面,舅舅總是會帶着他。
在同齡人還在學校的時候,他就已經跟着舅舅身後去和商場上的老油條打交道。
現在讓他放棄秦家,他自己就跟被刀割了肉一樣難受。
沈臻正在和秦孟聊天,忽然有一雙手伸了過來,那是一雙保養極好的,宛如少女的手。
他一轉頭,果然看到了秦歆。
“小臻啊,已經很久沒回來看過阿姨了吧?”秦歆微笑着說。
接收到秦歆眼神的秦孟老老實實的走到另一邊去。
沈臻對于長輩還是尊敬的,而且秦歆對他雖然不算好,但是也不算差,他點頭道:“最近比較忙,事情也很多,确實是應該抽空來拜會您的。”
秦歆輕笑:“小臻總是這麽客氣,阿越也跟我說了,你現在有了自己的公司,阿姨為你高興。”
沈臻不清楚秦歆到底要說什麽,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秦歆嘆了口氣:“最近阿越的狀況你也知道,不知道他怎麽了,好像在跟他舅舅鬧脾氣,你要是有時間,就幫阿姨勸勸他。”
沈臻:“秦叔叔的事,我也插不上手,您不如多勸勸阿越。”
“勸是勸過了。”秦歆撇嘴,“不聽我的,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總是不聽長輩的話。”
有時候秦歆總能表現出不符合年齡的幼稚。
沈臻:“阿姨都沒辦法,我能有什麽辦法?”
“你和阿越的感情好啊。”秦歆理所當然地說,“你們一起長大,上學,跟親兄弟也沒差多少了。”
“對了,你什麽時候回沈家?”秦歆忽然問。
關于沈臻離開秦家後沒去沈家的消息她也是知道的。
沈臻嘴角勾了勾:“沈家不太需要我。”
秦歆有些急了:“傻孩子,你是沈家的大兒子,沈家本來就該是你的,你應該盡力去争取,你秦叔叔不是一直都對你挺好的嗎?你去求求他,沈家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沈臻總有一天會繼承沈家,秦歆是知道的,所以她才格外希望沈臻能站到秦越那邊,這樣秦越的手裏也會多一份籌碼。
秦歆之所以趕蘇時清走,也是希望沈臻不會因此和秦越疏遠。
然而沈臻和秦越還是疏遠了。
秦歆忽然問:“是為了那個叫蘇時清的人吧?”
沈臻一臉茫然:“啊?”
秦歆拉住沈臻的手:“小臻,你別擔心,阿姨會解決的。”
沈臻更迷茫了。
秦歆雙目中充滿陰狠:“阿姨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如果有人要擋她兒子的路,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她都要這個人消失。
她要自己的兒子得到秦家,得到這個世上所有人都渴望着的金錢和地位。
哪怕她的兒子會怪她,恨她,她也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