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5.3
“你有沒有覺得聽起來很不習慣?”躊躇半響,路易還是問道。
梁總搖了搖頭:“習慣了。”
“我覺得不習慣。”路易說:“慢一點吧。”
梁城于是問:“你習慣哪個速度?”
路易很少快進,因為他在家裏弄了個放映室,有時候投着影自己就睡着了,并無意一定要看完而且也不着急。
于是他如實說:“就一倍速。”
“那就1.25倍速。”梁城嘆了一口氣。
他加速習慣了,如今看這個,總覺得裏面人物說話拖沓,節奏慢成了一灘死水。于是梁城只好把認真看,腦子裏有的沒的想些別的。
等看完一部電影,已經是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眼看着到了十一點,梁城百無聊賴的道:“睡覺吧。”
“不說說觀後感?”路易問。
梁城瞥了他一眼:“能有什麽觀後感?很無語?”
“你不是害怕嗎?”
“分明害怕還要說話,然後重溫無數次,究竟是傻還是傻?”梁城怼他越來越不客氣。
路易無話可說。
梁城說他看完了之後會怕,但是路易一整夜都沒看出來對方哪兒怕了,倒是自己起夜的時候想起劇情覺得周圍陰嗖嗖的。
次日,梁城也沒有露出什麽異樣。路易提及,只換來對方一句:“我不是啞巴就一定要說話?我當然害怕。”
路易說:“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我為什麽要讓你看出來?”梁城一邊說,一邊把行李箱拉上:“好了,可以走了。”
路易明白了,這個人其實是挺無趣的一個人。
兩個人到了梁家,因為早說過了,所以對方早有準備,兩個人受到了熱情招待。
姚女士親自給他們倆倒了兩杯茶:“外面冷不冷,喝口熱茶吧。”
外面……車裏有空調,也就是進門這一小段路吹了寒風,還真的挺冷。
這會兒已經十點多了。兩個人喝了茶,姚女士也沒有進廚房,而是坐到了梁父身邊,當着這兩人的面給梁父使了個眼色。
梁父便放下茶杯問梁城:“我聽說你不讓你弟弟到你的公司去上班?”
“對,梁氏還不夠大嗎?他非要去我那小破廟幹什麽?”梁城道。
“你說的這是人話嗎?好像是我們把你從梁氏趕出去的一樣,不是你自己撂挑子不幹的嗎?”梁父頗為失望的說完,又看向路易:“路易你來評評理,小池又不是要搶他的東西,只是想去給他做助理,他想看看他大哥平常是怎麽工作的,這要求過分嗎?”
路易看了看梁城,而後笑道:“過不過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公司是梁城的,只要不違法,他想不讓誰進去,誰就不能進去。”
沒想到路易會這麽不留情面,梁父僵了一瞬,而後才勉強一笑:“說的也對,可好歹是親兄弟,怎麽連這點方便都不給。”
“是兄弟又怎麽了,他又不是沒有地方可去,為什麽非要來我這兒。”梁城狠狠的皺了皺眉。對于這一家人人,他原以為自己的忍性已經磨煉的很好了,然而沒想到,梁成章一開口他便忍不住了。
路易拉過他的手,小媳婦兒似的安慰他道:“你別動怒,好歹是爸,不讓他過去就不過去。”
梁成章老臉挂不住,黑着一張臉走了。姚女士追過去安撫他。
頓了一會兒,路易說:“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不用,一會兒就好了。”梁城端起茶杯,面無表情的喝了一口。
路易窺探不着他的心思,也對梁家人缺乏了解,便沒有再說話。
等到阿姨做好了飯菜,端上桌來,一家人果真又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坐在一塊吃飯了。
按理說家庭通常都是如此,應當悟出一點溫馨才對。但是在這頓飯裏,路易感覺到的只有窒息。
他們不說話,只吃飯,吃成了一部默片。飯吃到一半,梁池打樓上下來了。
“爸、媽,哥、路哥。”梁池臉上綻開一道笑容,和他們打了招呼,而後去自己盛了碗飯。
姚女士說他:“沒規矩,你路哥來了居然這麽久都不下來。”
“打游戲忘了時間。”梁池滿不在意的笑笑:“路哥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也不能這麽沒規矩,都二十多歲的人了,你洗手了嗎?”梁成章問。
梁池有點煩:“洗了洗了,我哪兒就二十多歲了,二十一剛過。”
“二十一就不是二十多?”姚女士故意板着臉訓了一句:“還敢跟你爸頂嘴。”
梁池臉上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不敢了不敢了,我還是出去工作吧,免得待在家裏你們天天嫌棄我煩人。”
他轉頭看向梁城:“哥,等大四我去你那裏實習呗,随便什麽職位都行。”
“車間流水線你也去?”梁城嗤笑了一聲。
梁池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自己怎麽又惹到這個大哥了。
路易見狀,連忙打着圓場道:“他開玩笑的,你是學什麽專業的?”
“計算機。”梁池說完,又火速加了一句:“不是黑客,不是學霸,我什麽也沒學,什麽也不懂。”
梁成章拍了一下他腦袋:“什麽也不會你還有理了?就因為你什麽也不會,你大哥才不讓你過去。”
“不過去就不過去呗。”梁池其實也不是特別在意:“那我去咱家公司,去外地随便什麽地方當個小頭頭。”
姚女士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什麽話,說的跟個土匪似的,進總部有什麽不好?”
梁池有條有理的說:“我一沒畢業的普通大學學渣,進去也是個打雜的,我才不想去打雜。”
見梁城一直只聽不說話,路易在桌子底下又握住了他的手:“你怎麽不說話?”
“他們說他們的事,我吃我的飯,有什麽想幹的。”梁城說完,吃幹淨碗裏最後一粒米,放下了筷子:“我吃飽了,禮物都放在櫃子裏了,你們記得去看。”
“你給我坐下!”梁成章有點生氣:“路易還在這裏,你走什麽走?沒一點規矩,一個兩個的都沒規矩,我怎麽就生出了你們這兩個玩意兒。”
姚女士臉色微變:“什麽叫玩意兒,這兩個都是寶貝,小城,你走你的,別理他。”
梁城輕微的點了點頭,上樓去了。
路易緊跟着站起來笑笑:“我也吃的差不多了,我去看看他。”
兩個人進了自己房間,路易才說:“其實他們對你也還可以,讓梁池過去也沒什麽……”
“我沒有說過他們對我很差,”梁城道:“只是我永遠都和他們不像是一家人,也許是我孤僻,也許是因為來的晚,所以我只是想離開。”
路易只能拿老話勸他:“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我和他們不是一家,他們做什麽都防着我。”梁城哂笑一聲:“也許你不相信,但到現在為止,我雖然做過幾年總經理什麽的,但是我手裏一分股份都沒有,也從來都是領薪做事,身邊的人也沒一個是自己提拔上來的。其實要真也就這麽着也就罷了,沒有哪個人該我欠我,我自己去混別的公司多半還不如做這個,但是他們偏偏一邊防着我一邊給我畫餅,說什麽梁氏日後都是我的,梁池一分都要不着,家裏人都十分看重我喜愛我,唯恐我起了反心。”
路易聽的有點迷糊:“你爸就不能管事?”
“管,大事上還是他最後做決斷,只是一般的小事不用我白不用。”梁城頓了頓:“不僅我沒有把他們當成一家人,他們也沒有把我當成一家人,他們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只是我受不了這種日子,不喜歡這種假惺惺的溫情。我無數次想過提過從梁氏離開,只要一走他們就下□□,逼着我回來。”
“但你不是還自己開辦了公司?”路易道:“這麽說,其實他們也沒有特別逼你。”
梁城笑了笑:“我其實是個胸無大志的人,如果不是他們把我逼在了梁氏為他們賣命,我更願意找一個月薪不高但是活兒輕松的工作。”
他頓了頓,解答路易的問題:“如果他們肯支持我自己開辦公司,我還去找路駿甚至昧着良心動用你的錢幹什麽?”
梁城自認不是個惡人,只是也做不來徹頭徹尾的好人。所以梁成章不支持、姚女士防着他,他就自己找路子,想方設法和路駿簽了合同。以後在和梁氏的合作上,他盡量給路家行便利,路家給他打掩護,保着他的小公司順風順水一路壯大。
人嘛,真想做什麽,總有空子可鑽。
路易似懂非懂的點頭,不知該順着梁城的話說還是該怎麽着,半響才猶豫着道:“他們也許不支持你單幹只是怕你失敗難受,其實心裏邊還是念着你的,有很多父母都會這樣想,你現在的日子已經很安逸了——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他們也許覺得你沒必要另起爐竈。”
其實路易心裏頭并不全然是這麽想的,但是他看的出來梁城雖然口頭上說着家裏怎麽怎麽不好,實際上和家人的關系并沒有到僵死的地步。此時如果他順着梁城的話說,把梁成章等人通通批判一頓,梁城定會更加疏遠他。
瞿女士可以說,因為瞿女士不了解內因,但是他不能說,因為梁城已經告訴了他很多。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奇怪矛盾,我可以說我家人不好,你,不行。只有極少數的例外。
“對,很多父母都是這樣,也有很多人都是在這樣憋屈的活着,一邊自怨自艾一邊接受着所有的束縛。”梁城嗤笑:“我要從這個家裏出去,脫離他們的掌控,不是因為他們對我怎麽樣,而是因為我想出去,是我想。”
“人的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只想做點讓自己高興的事,我小時候活的很艱難,不想長大之後繼續讓自己活的難受。”梁城垂了下眸:“小時候我沒辦法選擇,長大之後別人也無法改變我的選擇,無論你是怎麽想的,我的想法都不會改變。”
路易好像是明白了他在說什麽,又好像不明白,又覺得自己現在看見的梁城好像是個幻象一樣,感覺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
梁城無奈嘆了一口氣:“我們倆根本就沒有在說同一件事,你在說他們對我怎麽樣,我說的是我要怎麽樣。”
他好像終于說累了,忽然擡手捂住了額頭,閉了閉眼:“算了,我和你說這麽多幹什麽。”
既然不打算和這個人生活下去,那就不必讓對方那麽了解自己的想法。
“我喜歡聽,你繼續說。”路易說:“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不會再誤解了。”
他心想,哪怕你說的是錯的做的是錯的,我也支持你。
愛情讓人盲目。
梁城嘆了一口氣:“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沒什麽可說的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路易對于梁家的事,也自然憑借這一通話一頓飯弄不明晰。但是沒關系,梁城明白就好。梁城縱使不能旁觀者清的看待這一切,也知道自己心裏想要的是什麽。
時間走的飛快,一不留神就晚上了。梁城說要出去走走,路易本來打算跟随,臨走前卻看見梁池對他使眼色。
于是路易便留了下來,梁城也樂得一個人出去。
梁城出門之後,路易便進了梁池的房間:“還在打游戲?”
“沒有,哥,我有話跟你說。”梁池把椅子轉了過來,和他面對面。
梁城在的時候為了區分,在哥前面加個字,現在就兩個人,他就直接喊哥,顯得親切。
路易打量了他一眼,随後問:“什麽話你說,先說好,你說出來我也不一定幫你。”
“那是自然。”梁池笑笑,說:“其實吧,還是工作的事兒,我還是想去我哥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