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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記憶芯片(五)

梁顯癱倒在椅子上, 他身旁一幹異能小隊隊員也是一樣的姿勢。

這五個月實在是太累了。

從4月到9月,五個月, 共計153天, 153天內出現97次“空洞”,這是一個什麽概念?平均1.58天就會遭遇一次“空洞”,代表他們幾乎每個夜晚都在異世界度過, 白天還要帶領覺醒的異能者去适合的位置訓練,連續五個月無休,就算是鐵打的身軀也難以承受。

前40次“空洞”,他們按照計劃每次帶三五百進入“空洞”,一次也不過覺醒二三人, 速度慢,效果也不好, 人數多還不容易控制。有些災難型世界, 剛進去還沒來得及返回,便有邊緣處的幾個戰士受災死亡,生命消逝如此輕易。

後來譚硯提議,他暫時不進入“空洞”, 由梁顯帶隊進入,他在“空洞”外等待。

由于譚硯的特殊身份, 一旦他進入, “空洞”便會消失,而梁顯等人則不然。就算梁顯已經有返回現實世界的能力,宇宙或者說是更神秘的力量似乎并不認可梁顯, 他進入後“空洞”依舊存在。

而梁顯可以通過意識轉移告訴小鹿這個世界的情況,一旦确定世界危險程度低,譚硯便帶隊進入“空洞”。

這一次不再是三五百人,而三萬、五萬甚至十萬。

在這樣的數量之下,終于在五個月內完成了所有戰士進入“空洞”的行動,并且建立起了異能戰隊,這裏兩萬多人,是人類打響末世保衛戰的第一槍。

異能小隊是這個隊伍的核心力量,其他人可以休息,他們是不能的。這五個月中,他們有時一周只睡一個小時,只能在回到現實世界時撐着下巴打個盹。一天只有這十幾分鐘的喘息,便要立刻投入緊張的訓練中。

教會新的異能戰士如何發掘出自己的力量,訓練他們變得更強,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培養出能夠獨當一面的異能戰士。

在終于完成第一階段任務的早晨,異能小隊的人疲困至極,會前等待于部長總結這一階段性勝利時,全部癱倒在椅子上睡着了。

于部長走進會議室時看到這情景,沒有叫醒他們,而是吩咐控制中心調高空調溫度,以免他們吹到涼風感冒。

即使如此,他們也只是眯了半個小時便睜開了眼睛。心中仿佛有個警鐘,讓他們無法熟睡。

梁顯睜眼便看到譚硯坐在自己身邊,背脊筆直,仿佛這五個月他并沒有與他們一起行動般。

可實際上譚硯比他們更累,他肩負着所有人的安全,每一個戰士的離開都會讓譚硯的後背更加僵硬。即使如此,他依舊沒有睡着,眼睛始終明亮。

異能小隊隊員也醒了,他們看到譚硯,便跟着坐直,疲勞一掃而空,又變回了精氣十足的精英戰士。

他們看着譚硯,跟随着譚硯,以他為标杆為榜樣為準則,有同伴們互相鼓勵,似乎也沒有那麽累了。

可譚硯呢?他已經堅持四十一年了。

于部長回想起初遇譚硯時,那位面容蒼老的警官,眼中是藏不住的疲憊。

他說,我的願望是退休,退休後先好好睡一覺,再去看看世界。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時至今日于部長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或許會有人說,譚硯原本就是空間旅行者,他活了很多年,十分強大,與普通人不同,能夠承受住。

是的,他咬牙堅持下來了,可勞累與艱辛同其他人是一樣的,沒有區別。

見衆人清醒過來,于部長道:“首先,恭喜大家,歷時五個月,我們終于取得了第一階段的勝利,面對“空洞”的戰鬥力增強,有了足夠的儲備力量,再不會像之前一樣只有不足十人可以用,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而你們的汗水沒有白費!”

會議室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他們的會議鮮少有形式主義,大部分時間是讨論總結,為下一步工作制定計劃。但這個成果的确是喜人的,大家不由自主地為自己、為部隊、也為國家為世界鼓起掌來。

“我清楚大家很累,但我們沒有喘息的時間。2019年12月底之前,是第二階段,這個過程中,我們要從公檢法部門選擇體質好、年輕、優秀的民警進入‘空洞’。這個隊伍也相當龐大,大家費心了。”

“保證完成任務!”異能小隊的人齊聲道。

“同時,我們要研制記憶芯片,力争在2020年底,制作出真正能夠在異世界保護普通百姓的記憶芯片。不求全國人手一個,最起碼也要讓所有18歲以下的未成年人拿到芯片。”

一個國家,無論什麽時候,最先犧牲的一定是軍人,他們是用血肉築成的城牆;最優先保護的一定是孩子,他們是種族延續下去的火種。

“所以,這個時間段,譚硯将不再從事一線戰鬥,他要配合喬教授研制芯片,由梁顯接替他的任務。”于部長說道。

異能小隊的人均是一愣,連譚硯都沒想到接下來會是這樣的政策。

他連忙舉手道:“于部長,我可以白天配合研究,夜晚陪大家進入‘空洞’,最多不再參與培訓的工作。”

譚硯的主動讓異能小隊隊員沉默了。

長久以來,譚硯五加二白加黑,根本不知休息為何物。而在異能小隊成立之初,于部長就說過,譚硯很快就要退休了,他會帶領大家走一段路,但剩下的,要靠異能小隊自己的力量。

現在正是時候,可為什麽沒有譚硯他們就會覺得不安心呢?害怕每一個沒有他跟随的異世界。

于部長的話讓異能小隊清醒地認識到,哪怕是過了這麽久,他們依舊如此弱小。

譚硯在時,他們秒天秒地,似乎無所不能,連犧牲流血都不怕。現在僅僅是聽到譚硯不再參與一線行動,他們便覺得心中好似被剜去一塊,胸中沒有底氣。

自以為成長的異能小隊這才明白,原來他們一直依賴着譚硯,根本沒有成長,還只是離不開成鳥的雛鳥呢。

是時候離開巢xue了。

梁顯按住譚硯的手:“我們接受任務,你該休息了。”

譚硯怔怔地望着梁顯:“你們……不需要我了嗎?”

“我們需要你,”梁顯誠懇地說道,“沒有你帶領的行動令我們畏懼,我甚至不清楚自己能否承擔起這個艱巨的任務。但這麽下去不行,我們必須要成長,哪怕成長是帶着痛的。現在你還沒有退休,還是我們的後備力量,一旦出事我們還能向你求救,可……”

他沒有說出“若是你不在了,我們卻沒有自主帶隊的經驗,會是個災難”這類的話,他希望譚硯能夠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就算退休了,也要悠閑地活着,将重擔交給他們這些年輕人。

然而譚硯的生命是個不定時炸彈,誰也不清楚這具身軀什麽時候會倒下去。

哪怕他的背脊依舊堅挺,能夠為大家擋住狂風暴雨。

他與譚硯,相識于2018年9月,相戀于2019年1月,至今戀愛9個月,卻鮮少有單獨相處的時機。最近這五個月更是如此,所有的接觸皆是任務。未來甚至連接觸的時間都會被縮減,他忙于完成任務,譚硯則是協助研究組制作防禦芯片。

這大概就是軍人的戀愛吧,無論多舍不得,永遠是任務優先。

過去他們還有一起吃頓不倫不類西餐的時間,現在卻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了。

于部長看着兩人黏黏糊糊的眼神,嘆口氣打斷他們:“譚硯,組織給了你兩個選擇,第一,按照原計劃,等待生命的終結;第二,如果你需要身體和意識,會有無數人自願奉獻,包括我在內。這不是謀殺,而是心甘情願用自己的生命延續你的生命,因為你無比重要,國家需要你。我們尊重你的意願,不會強迫你。”

異能小隊一開始覺得這件事有些殘忍,但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用自己的生命來延續譚硯的性命,他們是心甘情願的。

譚硯只覺得他現在面臨着一生最艱難的選擇,無論是剛剛分配的任務,還是于部長提出的選擇。就算用過去千年的經驗來選擇,依舊那麽為難。

他也想要繼續守護這個世界,哪怕它并不美好,有許多弊端,但如果自己的存在能夠讓世界變得美好一點點,他就用全部來換取這微不足道的美。但同樣的,他不希望傷害其他人。

沉吟許久後,譚硯堅定地搖搖頭。

“我不會再奪取其他人的生命了,”譚硯擡起頭望着于部長道,“您說得對,這不是謀殺,就像父母願意為孩子提供移植的器官一般,是奉獻,可這樣是不應該的。我活了很久,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是最容易被時間消磨掉的,現在的我,能夠堅持本心,不會為自己活下去主動傷害其他人。可再過百年、千年呢?無數次更換身體會讓我變得麻木,對生命也不會如同現在一般重視。遲早,我會變成如邪惡意識一般可悲的存在。

十分感謝國家對我的重視和信任,但我不會這麽做。”

于部長苦笑一下:“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也好,組織也罷,都不及譚硯想得通透。被眼前的利益迷惑,不曾想過未來。

于部長看向梁顯,自己在這一年中飛快長大的兒子,見梁顯低着頭,眼淚落在了桌面上。

無論多少次,譚硯的選擇都不會是愛情,也不會是梁顯。

即使如此,梁顯也不會怪譚硯分毫,因為這個人永遠那麽高尚,令人敬佩。

他只是悲傷,無可抑制地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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