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戴家謀反的事并沒有讓呼延骓等人受到太大的影響。他仍舊領着已經向天子辭去的左骁衛将軍一職, 在天子近身做事。
朝中的人從前有多不屑他, 如今就有多懼怕他, 加上賜婚榮安公主, 可想而知他在天子面前該有多得臉, 因此私下奉承者便也跟着漸漸多了起來。
只是呼延骓不偏不倒,中立得很,往他府裏送的東西往往連門都進不去,就被丢了出來。
哪怕有人偷摸送他侍女瘦馬, 轉手就會有榮安公主笑盈盈地領着人送還給對方家中女眷。
不少人私下氣得大罵他狡猾,卻也無可奈何。
戴家的人被押解往西北當日,趙幼苓随同韶王去簡單地送行。
天子已經對戴家網開一面,因此流放就是一家人齊齊整整的一起被流放。上至年邁的老者,下至襁褓中的嬰孩, 一俱都在流放的隊伍中。
趙幼苓自然在其中見到了戴桁。
十四娘得知戴桁要被流放, 早已哭了好幾日。只是畢竟感情沒深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哭夠了自然也就歇了。
人都被流放了,婚約自然不成立。
就是送行, 她都搖頭不肯來。
趙幼苓看到了戴桁, 自然也就看到了跟在他身邊的芷菇。芷菇的懷裏抱着個孩子,手邊還牽着一個,分明就是戴桁的兩個庶子。再往人群裏看,不見瓊娘的身影。
趙幼苓問了才知,瓊娘早在月前就從戴家逃走了,據說是受不了戴桁的冷待, 偏偏兩個孩子還跟芷菇親近,更是叫她絕望。
出事前,戴家已命人以捉拿逃奴的名義到處抓她,沒想到突然事發,反倒讓瓊娘逃過一劫,不必跟着流放西北。
看着被逐漸帶出城的戴家滿門,趙幼苓不免想到如今遠在燕地的趙元棠。
他們的結局和前世徹底不一樣了。
真好。
戴家已倒,接替戴家的人在幾番争吵後,終于由天子親自選定。
而這時,離戴家被流放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月。
天子因之前怒急攻心病倒,盡管服用丹藥後蘇醒,但病症仍在。一月有餘的日子裏,天子夜夜難眠,連寵幸後妃都變得心有餘而力不足。
太醫們費了不少功夫,終于加大藥劑,治愈了天子的病症。
于是這天,天子病愈,宮中大宴,頗有些慶賀的意思。
天子率領百官在宮中賞花吃酒,太子與韶王自然也在旁作陪。一同在宴上的,還有各家夫人,便是連幾位側妃也在席間。
文氏身體不适,魏氏不與人交談,連崔氏都老老實實地坐在位置上,有一說一,不主動與人攀談。甄氏卻意外地主動,端着酒盞,不時與這位夫人聊聊,與那位夫人笑笑。
壽光公主看到坐在一旁不動聲色盯着甄氏看的趙幼苓,湊過身道:“十一,甄側妃是在做什麽?”
她身子不好,平日裏有貴妃叮囑,身邊人不敢給公主喝酒。難得到了席上,又有果釀,壽光公主忍不住多喝了兩口,一張嘴,就叫人聞到淡淡酒香。
趙幼苓找宮女要了醒酒的茶,遞給她,笑道:“小姑姑少喝些,免得身上不舒服。”她說着,擡了擡下巴,淡淡一笑,“戴家流放,十四的婚約自然不成立,側妃這是忙着趁機給十四瞧一戶好人家。”
壽光公主正低頭喝茶,聽了這話,咦了一聲:“十四是王兄的女兒,難道還怕沒人提親?側妃怎麽……都在與宗親外的夫人們攀談?”
壽光公主不解,趙幼苓卻笑了笑。
甄氏是個有趣的人。雖然心氣高,時常踩高捧低,激得崔氏惱羞成怒。可她比崔氏看得更清楚。
十四是庶出,又不聰明,哪怕出身韶王府,她也沒有往那些家中長子尚未婚配的人家夫人跟前湊。她湊的都是嫡長子已成家,另有次子或出彩庶子的人家。
她有意為十四娘選擇門戶稍低的人家,端的是一片慈母心。
趙幼苓看了看坐在席間,明顯不願去看甄氏,一個勁讨好安定公主的十四娘,忍不住擡手捏了捏眉心。
看樣子,十四娘還是那個十四娘,甄氏的一片好心只會白費。
趙幼苓在宴上老實地坐了會兒。教坊樂人奏着琴瑟,熟悉的曲樂叫她聽得沉迷,酒也跟着喝了不少。
她這段時日一直忙裏忙外,即便有松懈的時候,也不過片刻功夫。賜婚的聖旨下來的同時,皇後還從宮裏送了嬷嬷來,無時無刻不在盯着她,教她禮教,看她縫制嫁衣。
這會兒松了口氣,又不必與人客套往來,幾杯酒下肚,聽着曲樂酒意就慢慢浮了上來。
壽光公主仍舊坐在她身邊,不時輕聲細語說着什麽。
周圍張燈結彩,席上佳肴果點齊備,單籠金乳酥、光明蝦炙、金銀夾花平截、西江料、纏花雲夢肉,各色菜肴應有盡有。
席間隐約還能聽到百官笑談聲,似乎還有年輕的郎君壯着膽子在同小娘子交談。
方才叫人沉迷的曲樂,這時不知為何聽着意外的聒噪,吵得人頭暈目眩,十分不适。
趙幼苓放下酒盞,在位置上強撐着坐了一會兒。
然而這一會兒,頭暈目眩不見好,反倒越發強烈了起來。她看不大清楚眼前的畫面,忍着和旁邊的壽光公主說了一聲,起身離席。
呼延骓身為左骁衛将軍,此時就守在宴席外。
他身着戎裝站在不遠處,身後的所有熱鬧似乎都與他無關,眼神漠然得近乎麻木。然熟悉的腳步聲立即叫他有了反應,轉身的瞬間接住了幾乎是渾身無力地跌進他懷裏的趙幼苓。
“呼延骓,我不舒服。”
趙幼苓的聲音透着濃濃的不适,身上還有酒的氣味。
呼延骓一怔,将人扶住,卻不敢把人摟進懷裏,生怕身上的戎裝膈得她越發難受。
身邊的同伴見狀忍不住探頭看了看,知曉是榮安公主,多了一句嘴:“公主看着似乎不像是喝醉酒的樣子,是不是病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呼延骓再看,果真見趙幼苓雙頰微紅,眉尖緊蹙,眼神迷蒙,仿佛是醉糊塗的樣子。可他分明記得,趙幼苓雖不擅飲酒,但還從未因酒失态過,幾杯即停,從不喝醉。
這哪是醉酒,只怕是吃了什麽東西。
他把人又扶了扶,見同伴還在張望,到底忍不住将人臉壓在了懷中。
少女不悅地哼哼兩聲,又喚了幾聲不舒服:“呼延骓,我難受……看不清楚……”她像是這時候回了些神智,聲音壓得很輕,“酒裏有東西,送我回去。”
呼延骓心裏猛地一跳,立即摟住她的肩膀,半抱半扶着就要帶她離開。
可還沒走出幾步,左骁衛大将軍卻在這時候出來,攔在了他的面前:“你打算擅離職守?”
左骁衛将軍乃副職,頂上還有大将軍。
呼延骓并不打算此刻和大将軍起什麽沖突:“公主身體不适,臣告假,送公主回王府。”
大将軍卻是不肯:“公主若是不适,自有韶王擔心,宮內還有太醫,難道比韶王府要好不成。我倒是懷疑,你心懷不軌,因此才急匆匆想要帶公主出宮!”
呼延骓臉色冷了下來。
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懷裏的趙幼苓壓着聲音在說什麽。
她說,酒裏有東西,宮裏恐怕稍後會有事發生。
她不是吃醉酒了,她是一不留神中招了。
呼延骓心有餘悸,慶幸她和任何時候一樣清醒,哪怕在宮中酒宴,但凡發現不對,立馬求助。
她不找韶王,不找貴妃,是怕情況不明前,突然節外生枝。
她來找他,是全心全意信着他。
會是誰?
會是誰如此膽大妄為,敢在宮宴上對堂堂公主下手?
呼延骓眼底暗流湧動,已然不打算讓步。
大将軍神色不定,擡手按上了腰側的佩劍。似乎只要他膽敢往前再走一步,再說一句話,就要拔劍了。
就在這個時候,宮宴上卻突然傳來了尖叫。
當值的左骁衛頃刻間轉身跑去,呼延骓咬牙打算趁機出宮,手臂上卻被人緊緊抓住。
他低頭。
周圍暖黃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一雙明顯有些迷蒙的眼睛濕漉漉的,循着他的呼吸聲,對上了他的視線。
“回去。”她說,“帶我回去看看。”
她眉尖仍舊緊蹙,臉色比方才更顯得難看了幾分。
呼延骓不願回去,只想早些帶她出宮。但顯然,她執意要回去。
呼延骓半抱着人回到宮宴上。
尖叫聲早已沒了,可宴上衆人卻仿佛被定住一般,又驚又怕地望着一處。
盡管知道這時候的趙幼苓,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可呼延骓還是伸手捂住了她的眼。
在韶王的身邊,甄氏瞪大眼睛,笑容猙獰扭曲,不斷有血從她口中随着身體的抽搐往外湧。
血是黑的,是中了毒。
然而她沒有立即死去,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清楚地看着血不斷流下,看着她擡起手想要去擦嘴邊的血,卻又噴了一手。
“血的味道。”
寂靜的宮宴間,趙幼苓的聲音雖然輕,卻突兀得叫人陡然間回過神來。
“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呼延骓這時才想起,他遮得住她的眼睛,卻遮不住鼻子。
他懊惱地将人摟緊,看看甄氏,又望向了震驚的衆人。
“請太醫……”他看着似乎因為驚吓,雙腳鐵鑄一般牢牢釘在原地的衆人,“去請太醫,十一娘她中毒了!”
沒有什麽情況不明。
是有人趁着宮宴想要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