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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薛百戶得到消息, 帶着人殺進地道的時候, 一支箭“嗖”一下, 刮着他的頭盔插在了牆面上。

裏頭的人這時候也認出了他們, 怕有誤傷, 忙出聲呼喊:“公主,是薛百戶他們!是自己人!”

薛百戶推了推頭盔,讓身後的人拿火把往前揮兩下。

這一揮,就瞧見遍地屍體, 穿的都是漢人的衣裳,但有一些明顯認得出來是胡人的長相。

他拿腳踹開一個吐渾兵,踩着滿地的血水往前走,走了幾步,見着一群陌生臉孔小心謹慎地護着身後還活着的滄州百姓, 方才松了一口氣。

“公主沒事吧?”薛百戶道, 見趙幼苓手裏還握着弓, 一支箭就搭在上頭,連忙道, “城中的吐渾兵已經全部伏誅, 公主把箭放下,別傷了手。”

薛百戶說着就要回頭,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他轉身問:“公主,怎麽了?”

“外面的情況如何了?”

見趙幼苓問起,薛百戶老實道:“塌了半邊城牆,但那些吐渾狗也沒讨到好, 呼延将軍的箭一射一個準,那些吐渾狗不是不戴頭盔嗎,将軍就箭箭沖着腦袋射,各個都像瓜,蓬一下炸開,血肉模糊的!”

他說得興奮,甚至還手舞足蹈起來,絲毫不覺得口中的描述有多惡心。

趙幼苓身後的幾個丫鬟都有些忍不住捂着嘴要吐了。就連男人臉色都有些發白難看。

唯獨趙幼苓,面無旁色,聞言反而點了點頭:“這麽說來,能退兵?”

“能。”薛百戶正色道,“将軍很厲害,那些狗東西似乎很怕将軍的箭術,配合上火攻,狗東西們不敢硬來。”

“能就好。”趙幼苓道。

她回頭,看着那些還躲在人身後的百姓,眉頭微微蹙起,很快又舒展開去。

“讓他們都出來吧。就算要躲,也躲到別處,這裏髒了,不好再藏人。”

薛百戶應了聲好,這就指揮着先将受傷的百姓一一擡出地道,這才組織其他人離開。等活人都走完了,才依次把吐渾人和漢人的屍體分開運出地道,放到了不同的地方。

趙幼苓站在寬敞的街道上,聞着風送來的火硝氣味,微微揚頭望向城牆的方向。

外頭,有火光,有黑煙。更有突然在城牆上綻放開的團團橙紅色光芒,如煙火般升高,然後陡然間落向遠方。

她被薛百戶護送着去了早前就已經在城內找好的宅子。下人們都躲在裏頭,不敢這時候随意逃跑,見公主這時候回來,心底又有了底氣,紛紛忙前忙後,在外頭雜亂的動蕩聲中忙碌起來。

趙幼苓身上沾了不少血,漢人的,胡人的,還有她自己因為拉弓太過用力傷到手流下的。等簡單的洗漱更衣後,她再去找薛百戶,就見人高馬大的壯漢摸着半邊禿腦瓜,在院子裏來回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往天上看。

天色早就黑了,但半邊的天穹仍舊被火光照亮。每有新的亮光驟然出現,他都忍不住去看一眼,似乎恨不能立刻往前頭去,跟那些吐渾人戰個你死我活。

趙幼苓沉吟片刻:“薛百戶不必守在這裏。”

“不行!我答應将軍了,可得在這兒守着公主!”

趙幼苓看了看天:“這個時候,城裏不會再有吐渾人,你可以離開……”

砰!

天崩地裂的一聲響。

趙幼苓神情一變,卻不想薛百戶先跳了起來:“是不是贏了?将軍是不是贏了?”

這一回,不等趙幼苓再趕,他直接丢下人,就往外頭跑。

吐渾的攻勢比她想象中的要猛。

就好像是早就有了計劃,但又似乎有些太過于急功近利。

這一仗,打得趙幼苓忍不住就這麽睡了一晚,翌日天亮,不過才睜開眼醒了會神,就聽見院子裏丫鬟們歡天喜地的聲音。

——吐渾退兵了!

如潮水般湧來的吐渾兵,如喪家之犬,七零八落,狼狽不堪地逃走。

他們來時三萬兵馬,去時所剩不過一萬有餘。

就連他們領兵的幾個大将也被人拿下,押進滄州城。

茯苓說,是驸馬指揮得當,将吐渾領頭的大将斬落馬下。

又說驸馬命人找來火硝,制成火球,投石器将火球投向吐渾大軍,外頭包裹的部分很快燃燒殆盡,裏頭的□□頓時炸開,當場就炸死了不少人。

又說吐渾的大将被抓後,根本經不住打,就老實交代了突然攻打滄州城的原因。似乎是吐渾王死了,如今稱王的,是吐渾原先的左賢王。為了能夠在左賢王面前讨好,他們就決定冒險突襲滄州,奪下了滄州城給新王當賀禮。

不光如此,那大将還交代了從前如何和唐總督套近乎,變着法子有來有往地送了多少糧草女人。

茯苓說了很多,下人們還不時補充,竟是将一整晚的戰事用他們的方法,再次展現了一遍。

趙幼苓直到外頭百姓的歡呼聲響徹街巷,才見到了終于得空的男人。

男人從進門開始,一雙眼睛就沒有從她臉上挪開,目光相接,情意相連,片刻都不忍分離。

明明不過是幾個時辰的分別,就好像分開了一世。俊朗的面龐上沾染了血水,眉眼冰冷中帶了春日稍暖的溫和。

“将軍!”

下人們擔驚受怕了一整夜,又早在外頭聽聞了男人做的事,親眼見着他走過,一個個激動不已,難掩仰慕之情。

他微微颔首,面色不便,目光仿佛黏在了趙幼苓的身上,錯過一個個圍攏上前的下人,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并不言語,只是伸手扣住她的五指,将人牽着,走回到他們的房間。

茯苓忍笑,阖上門。

門外的下人們這時也都低低笑了起來,輕着腳步從院子裏出去。

屋裏很靜。

趙幼苓擡眼看呼延骓,到嘴的話,不過才開了一個頭,男人的手掌便用力握住了她的肩膀,将人抵在門上。

高大火熱的身體壓下,緊緊抱住人。

她下意識要喊他的名字,卻聽見男人沉悶的聲音滿是憾然道:“我在城牆上眯了一會。”

整夜守城,難免容易困頓。呼延骓和陳千戶等人,組織士兵輪班休息,哪怕只能眯上一小會兒,也不許任何人強撐。他自然也眯了一下。

“我看見你被人綁着吊在城牆上。”

耳畔潮熱的氣息說着叫人顫栗的話。

他幹燥的唇落在她的耳邊,也許是察覺到懷裏的妻子在微微發抖,以為是吓着了,忍不住将人又緊了緊:“他們拿你要挾趙臻,趙臻……不信你的身份。”

趙幼苓心頭悸動,此時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耳畔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射箭了,射斷了你的繩子,你落下來,我有把握接住你。”輕柔的一個吻落在嬌嫩的面頰旁,“但是投石機砸塌了一邊城牆,我醒了,不知道最後有沒有接住你……”

“接住了!”趙幼苓叫了一聲。

呼延骓微微一愣,随即低笑,手指擡起她的下巴,指腹輕撫她明顯帶了淚意的眼睛:“接住了?”

“接住了……你怎麽會……接不住呢。”趙幼苓低低道,望着男人深情似海的眼,斂去鼻尖酸澀,笑道,“你一定接住了我,大哥不信我的身份,可你一定會照顧我,然後……我會喜歡上你,後來再嫁給你。”

對望了一會兒,男人笑了,把她抱得更緊。

“這個夢,聽起來真好。”

是啊,真好。

原來,射斷她手上繩索的箭是這麽來的,原來……上一世臨死前,還有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曾經試圖救過她……

趙幼苓心底想着,忍住快要湧出眼眶的淚,擡手抱住了男人。

“別哭,只是個夢。”

呼延骓将人緊緊抱住,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忙偏過頭吻了吻她的側臉,又在唇邊輕啄,最後索性将人抱起直接要往內室走。

床有些發硬。

可所有的感覺都被引逗着集中在了身前。

男人的手慢慢挑開了她的衣襟,一層解開,還有一層,直到隔着最後薄薄的一層,撫上她微微隆起的柔嫩,她忍不住顫了一下,按住他的手。

呼延骓笑了笑,在她的眼皮上落下親吻,見她睫毛輕顫,差些沒能穩住。

“我去洗個澡。”一時情熱,他卻實在不忍帶着一身塵土污血,去擁抱他心愛的女人。

只是不等他當真起身,就聽到了陳千戶和薛百戶的說話聲從院子裏傳來。

他不得不嘆了口氣,惋惜地摸摸妻子的臉,起身走出屋子。

床上。

趙幼苓仰面躺着,擡起的手臂擋住眼,卻是想起呼延骓口中的那個夢,那個她的前世。

說不定,真的只是一個夢。

她在夢裏得了他的一絲善意,所以夢醒後,她被命運指引着遇到了這個男人。

吐渾營帳。

叱利昆砸碎了一只瓷杯。

杯子落在地上,崩開的瓷片劃破女人的手背。女人低呼一聲,嬌嗔着想往他身上靠:“大可汗……”

話沒說完,帳簾被人從外頭霍地掀開。

如今已經成為可敦的娜仁托雅站在門口,冷漠地看向女人。

女人畏縮地退到一邊,不敢擡頭。

“你來做什麽?”叱利昆皺眉,

娜仁托雅進門道:“胡日列去突襲滄州城被抓了?你那個弟弟叱利奴,也不見蹤影了?”

提到那該死的名字,叱利昆臉色就一陣發黑:“愚蠢的東西,沒有做好謀劃,就這麽直接帶着人去了滄州,還讓人先去試探了下,沒試探出什麽來就以為滄州好打。現在三萬人去,一萬人回,丢人現眼的東西!”

娜仁托雅神色不變:“父王交給你的人,不聽你的調派,難道不是你的問題?”

“娜仁托雅!”

“難道我說錯了,我尊貴的大可汗?”

叱利昆忍怒:“你來這裏到底要做什麽?”

娜仁托雅走到人前,低頭看着叱利昆。

“呼延骓在滄州。”

看着男人瞳孔猛地一縮,她笑了笑,“他如今已經是大胤的驸馬,北境的總督剛剛被抓,不久之後他就可能成為新的總督。那時候,你想打北境就更難了。”

“那就不打,從別處入手。”

娜仁托雅笑:“為什麽不打,大胤的太子可還答應了要将邊境一帶送給吐渾。”

她說着轉身,忽然又道:“對了,大可汗,你知道呼延骓娶的是哪位公主麽?”

叱利昆臉色難看,顯然不願知曉。

娜仁托雅呵呵笑起:“大胤韶王的十一女,如今大胤天子親封的榮安公主。幾年前,可不就是從你的營地裏被他帶走的那個小女奴。”

等她從帳內離去,一直縮在角落裏的女人似乎終于生出了點勇氣。

叱利昆轉頭,怒火無處發洩,只将人一把拽了過來,壓在身下就要折騰。

女人疼得眼淚直流,卻睜大眼睛喊:“可汗,可汗,我知道她,我知道她……”

“那個公主,是十一娘,是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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