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9章

寂靜中, 遠處驟然傳來一串轟隆隆的巨響。

坤明宮內, 卻一片安靜, 除了呼嘯的風聲, 所有人都沉默地立在周圍。坤明宮外, 驚呼聲四起,再遠一些,還能聽到倉惶的尖叫。

皇後聽着外面的聲音,背脊發涼。

她本應該在這時候歡喜的。

按照計劃, 該是太子從東宮出來,勝利在望的時候,可看着面前的趙幼苓,看着身邊這些假扮太監,卻分明行武出身的陌生面孔, 皇後只覺得心驚肉跳, 慌得不行。

她老了。從前只想着當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後, 也真的就這麽熬了下來。

可看着兩個親子漸漸連韶王都比不上,哪怕天子還遵照老祖宗的規矩立嫡立長, 把太子之位留給了她的兒子, 她仍舊心底發慌。

長子出事,先是圈禁,然後賜死。次子緊接着也出了事情……她只能冒險拼一把。

但現在……

皇後臉色難看:“你們……早就有準備?”

趙幼苓一臉平靜:“我與驸馬不過才回汴都,就算知道太子作惡累累,也來不及謀劃。”

皇後沉默一瞬,想要喝茶, 身邊的宮女早已經咽了氣,根本沒人幫着斟茶。

她低頭看了看,見血水就要流到腳邊,嫌惡地挪開了腳。挪完了,她這才擡頭又問:“所以,是你的父王早就準備好了這些是不是?”

趙幼苓直接道:“論準備,不該是太子殿下最早準備好了嗎?皇後,太子心懷不軌,意圖謀反,先是找來道士煉丹,哄騙皇爺爺服用,之後不斷更改丹方,想慢慢毒害皇爺爺。”

“好在皇爺爺發現及時,也得知了太子的陰謀,所以沒讓太子先前種種計劃得逞。現在,太子從東宮出來,一心逼宮,想來如果不是早有準備,根本不可能有現在的情況。”

皇後心寒:“榮安,老實回答皇祖母,你覺得太子錯了嗎?”

趙幼苓笑了笑:“皇後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她已經不喊皇祖母了。從進殿開始,就一板一眼稱呼皇後。

皇後不介意,聞聲握了握拳,發皺的手在微微顫抖。

“真話是什麽?假話又是什麽?”

趙幼苓笑道:“假話就是哄人的,同皇後說這一切都是別人的錯,太子也不過是迫于無奈。”

這類的話,皇後聽得多了,如今自然也知道是假話。可為人母,哪怕兒子犯了天大的錯,心底多少還是覺得他受了委屈,不得已而為之。

“真話……呢?”

趙幼苓淡淡道:“真話。真話就是太子死有餘辜。先不說我父王從前是否有過不臣之心,是否想奪太子之位。太子當年設局,教唆廢太子構陷我父王,害得韶王府的人差點死絕,這難道不是他自己造的孽?”

“過去的事暫且不論,後來太子與吐渾合謀一事,皇後難道不知?大胤的江山姓趙,太子亦是趙氏的子孫,沒有子孫拱手将祖輩打下的江山送被別人的事情!且這個送,還是為了私利,為了陷害我父王。”

“因小失大,太子是不是壓根不知道這個詞?太子少傅或許該被人吊起來狠狠打上一頓,才知道太子若無德,則天下亡。”

皇室子孫中,兄弟相争的事從不見少。

可拱手讓山河,只為了陷害兄弟的事,只怕古往今來,唯獨太子趙沣一人。

趙幼苓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皇後眉頭皺了幾許,到底說不出什麽駁斥的話來。

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

“你認定太子會失敗?”皇後突然問。

趙幼苓卷起袖子,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皇後,難道你認為我父王會輸?皇爺爺站在我父王的身後,哪怕父王日後當不了太子,那個人也絕不會是皇後的兒子了。”

“那你又知不知道,太子手底下都有什麽人幫他?”皇後發笑。

趙幼苓看她:“不需要知道。”

外面的喊殺聲此起彼伏,卻似乎偏偏繞過了坤明宮。所有的怒吼慘嚎都與這裏無關,仿佛隔着水岸,在看對面修羅地獄。

皇後發不出聲音,只能望着敞開的殿門,陷入沉默之中。

天子寝宮內。

胥九辭擦掉了天子嘴邊的藥漬。

宮女太監們哆嗦着跪在地上,聽着殿外兵器撞擊的聲音,差點哭出聲來。

“這些人還是膽子太小了些。”天子垂眼道。

胥九辭淡淡道:“都還只是孩子,沒經過什麽風浪,自然比不得。”

天子輕哼:“韶王把朕的寝宮守得如同鐵桶,光是聽聲音就叫他們怕成這樣,要是人真打進來了,豈不是跪着就要把朕賣了。”

知道天子這是喝了藥,嘴上苦着了不痛快,扯了幾個奴才說幾句。胥九辭往底下看了看,示意人都忍着,這才走到殿前,隔着門站了一會。

雖然早有準備,也知道太子今日必定會有動作,但當人真的圍住天子寝宮,胥九辭仍舊免不得搖了搖頭。

認命未嘗不是什麽好事。

何至于非要在外頭鬥得你死我活。

寝宮外,韶王與呼延骓已砍瓜切菜一般,将數名黑衣甲士砍殺在地。

濃重的血腥味連大雪都遮蓋不住,雪地上殷紅一片,還有積雪被熱騰騰的鮮血融化,顯出底下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來。

太子慘白着臉,望着站在殿前,一刀一劍斬殺膽敢沖上前去的甲士。

天子寝宮,富麗堂皇,漢白玉的臺階,青白石的底座,殿前金碧輝煌,殿內鋪就金磚,氣勢恢宏。只要攻進裏頭,只要抓到他父皇,這座皇宮,這個天下,這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為什麽偏偏,偏偏到了這裏,還有兩頭攔路虎!

“叱利昆!”太子大吼,指着一身戎裝的呼延骓,扭頭道,“殺了他,你殺了他,我再給你一座城!”

甲士之中,有一人走上前來,沉默地望向呼延骓:“三座城。”

“你不要貪得無厭……”

“太子以為,呼延骓是你說想殺就殺得了的?我要殺他,就是生死之争,三座城已經是最少的報酬了。”

底下的動作,呼延骓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叱利昆,他絲毫不覺得吃驚。太子能從東宮出來,還能帶來這些人手,自然也能把對自己有用的人從牢裏放出來。

他與韶王低語兩句,當下就将目光放在了叱利昆的身上。

院外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呼嘯。有一物擦破空氣,如飛虹,竄上天穹,緊接着在半空中綻放開絢麗的顏色。

是煙火,卻又分明不是煙火。

那一瞬的燦爛過後,甲士們大驚失色,紛紛扭頭看向太子。

這不是他們約定好的信號!

太子逼宮,自然不會只有手裏這些人。早有兵馬在汴都城外預備,只等着底下人傳訊,當即将守住宮門的禁軍砍殺,換成他們的人馬,攔住得了消息前來救駕的百官,再分三路兵馬進宮圍剿天子等人。

這支信號……

太子瞪大眼,再看韶王,正對上冷淡的視線,只覺得心頭一突。

他機關算計,到這時怎麽不知道自己的人早已落進了韶王的局中。

當年是他算計韶王,現在……是因果輪回了。

太子不肯認輸。

只一步之遙了,只一步之遙他就得到了天下,憑什麽這時候認輸!

太子怒吼,命令甲士取韶王首級,又道取其首級者封侯。

榮華富貴盡在眼前,盡管知道增援的人馬還未到,但沖着一句封侯,甲士們咬咬牙,不管不顧,手握長刀,沖上了臺階。

然根本不等人邁上臺階,寂靜的高牆、房頂上,從四面八方探出了埋伏的身影。有更多的人從兩面宮門源源不斷地沖到殿前,手起刀落,幹脆利落地砍掉試圖上前的甲士。

太子驚惶。

“你們竟然還有埋伏!”

太子的大喊大叫無人理睬。

得知太子計劃,韶王就已經在宮中各處備好了埋伏。只等着他動一動,就立即可以将人一網打盡。

韶王指揮着弓箭手射箭,幾輪飛箭過後,甲士已倒了一片。

甲士們肝膽俱裂,一時間無人敢再上前。有人被太子推出去,就聽“嗖”的一聲,一支箭矢飛過,貫穿那人喉間,将人一箭射殺。

太子惶恐:“叱利昆!叱利昆!”

聽到名字,看到叱利昆聞言上前,呼延骓拔出了腰間另一把佩刀。

這是他少時外祖父烏侖大可汗帶着他鑄造的第一柄佩刀,後來外祖父被殺,呼延一族幾乎死絕。外祖父曾經鑄造過的刀劍,被叱利一族搶走,他藏下自己的佩刀,一直藏到有了自己的部族才終于帶在了身邊。

他帶着他外祖父親手鑄造的佩刀從戎迂來到了大胤,現在也該用這把佩刀,送叱利家的人去地下跪拜族人!

呼延骓一步一步走到臺階下,弓箭手已經停止了射箭,只将箭頭對準後面還活着的黑衣甲士。

風雪大作,令滿枝雪花紛紛墜落,臺階前,被染紅了雪水氤氲開殺伐的嚴酷。

呼延骓往前走,長靴踏過血水,佩刀锃亮,泛着寒光。

他擡眼。

迎上了來自叱利昆的刀刃。

另一邊。

趙幼苓仍舊坐在坤明宮中。

新上的茶水茶色碧綠,曬幹的花瓣在茶水中綻放。她低頭,吹了吹茶水,聽得遠處的聲音停了,這才撩起眼簾,看着臉色發白的皇後,道:“結束了。”

她緩緩起身:“來人,扶皇後娘娘去給陛下,告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