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分別
兩輩子算下來, 齊璟這還是第一次踏入鄰國的疆域,但卻是在這種情況下才出去, 并不值得高興。
過去齊璟見到大公主, 哪怕對方素面朝天也是光彩照人的, 可如今卻憔悴不堪, 目含憂傷,讓人見之不忍。
玄滢長公主原本要被皇帝接回天京, 但她大鬧了一場不肯離開,現在看樣子比齊瑢也精神不到哪裏去。
大概是寄希望于齊璟, 她看到七皇子來了, 就跟見了自己的親兄弟一樣激動。
“阿璟,你來了, 太好了!”
到青州去, 玄滢只喜歡齊老七一個人, 不僅是因為對方幫她們保守了秘密,更重要的是喜歡他的性格和人品。
尤其是當齊璟帶着十一皇子幫瑢瑢姐姐留在青州養胎, 玄滢就打從心底感謝他, 愈發親近他。
可惜玄滢清楚,這種喜歡不是男女之愛, 齊璟對他也是舉止有度,并無暧昧,他們終究只能做朋友。
她和他相識一場, 還一起守護瑢瑢姐姐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有這種緣分,已經足夠當做美好的記憶, 将來某天拿出來回憶這段友誼。
只是,他們做了那麽多努力,卻始終未能保住這個孩子,這讓玄滢又傷心又自責。
瑢瑢姐姐生産的那天夜裏,她吓壞了,哭暈了過去,醒來以後知道噩耗,心底不禁對皇帝哥哥生出了怨恨。
小時候,三哥也曾護過她和五哥,但後來卻漸行漸遠……直到現在,把彼此情意都磨幹淨了。
她的五哥也不好,瑢瑢姐姐吃了那麽多苦,受了那麽多委屈,他卻什麽都做不了。
其實,齊璟同樣什麽都做不了。
一向能言善辯的他到了痛失愛子的姐姐身邊,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出言安慰他。
或者說,他非常清楚,無論自己如何安慰,都不能減輕她的痛苦。
雖然他們不在皇宮裏,但齊瑢身邊已經多出了很多侍從和護衛,想來是荊州皇帝派來伺候和保護玄沣親王夫婦的。
這些侍從看着青州的七皇子遠道而來,原本還希望他能開導、開導王妃。
誰知道這位皇子就跟個木頭似的,坐在旁邊一動不動,陪着王妃枯坐的,一點作用也起不到。
“王妃沒有親姐弟,這七皇子哪裏可能跟她貼心?”
“青州對王妃也不過如此,竟然随随便便派個皇子過來探望,實在是敷衍了事。”
“要是王妃早早回了荊州,也不至于讓王爺失了嫡長子,青州皇族平白沾染這事,估計也惱了。”
“話說回來,我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難道王妃不回王府了?”
“這次王妃不僅沒了孩子,還那般咒罵王爺,怕是徹底失寵了,以後親王府裏啊,該側妃當家了。”
……
外出尋找玄沣親王的七皇子聽到侍從們這般在背後議論,眼中俱是冷意。
——這荊州皇帝果然不是真心後悔,要不然怎麽會讓人這般非議齊瑢!
明明是他步步緊逼,不顧念兄弟情義,現在倒把所有的責任往齊瑢一個女子身上推。
千錯萬錯,都是齊瑢的錯,是青州的錯……這樣一來,他不僅替自己脫了罪,而且還叫玄沣親王夫婦徹底離了心。
即便真不得已要過繼弟弟的兒子,反正側妃是皇帝指的人,生出有神武的孩子,不僅不用擔心孩子身上有青州皇族血脈,而且還不用擔心玄沣親王生出二心。
當初是荊州先帝為五皇子求娶青州的長公主,為了增加自己争儲的砝碼,三皇子也竭力促成此事。
但齊瑢對他有利時就熱情相待,無利時就棄之敝履,這已經不是無情,而是無恥了!
兒子沒了,丈夫離心,側妃在旁虎視眈眈,更有無良皇帝為難……經歷此事,齊瑢即便回到荊州的王府,恐怕也不會有什麽舒心日子過了。
荊州皇帝為了維護兩國的關系,表面上肯定有各種方法對玄沣王妃多加安撫,但面子永遠比不上裏子,再多的賞賜,也比不過一個天賜的孩子和一個貼心的丈夫。
想到這裏,齊璟萌生了想接皇姐再回青州的念頭。
但很快的,他無奈地否定了自己。
且不說荊州皇帝不可能放人來自打臉面,就是青州皇族這邊,恐怕也不會同意。
——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根本無法實現,何必庸人之擾。
齊瑢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尊貴的身份注定了,她要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如果她不能忍,旁人不會可憐,甚至可能反過來怪她不識大體。
……
因着齊瑢要将養着,再加上夫妻倆兒大吵之後似乎已經勢同水火,所以玄沣親王并不與王妃同住一個院子。
玄沣親王似乎也陷入無可自拔的悲傷,只在七皇子抵達的時候露了一次臉,之後就再沒有出現過。
因為皇長姐在他幼年的時候就出嫁了,齊璟對這位身份尊貴的皇姐夫印象就更模糊了。
之前陳玄沣到青州接回大公主,他們才見上一面,沒有深交就匆匆一別。
現在,七皇子要離開荊州回青國了,總要當面與他辭別,所以就找到了親王暫住的院子。
兩人在書房裏談了一會兒,有侍從聽到屋子裏傳來争執的吵鬧聲,怕兩位貴人出了事情,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門口的護衛,說要不要進去瞧一瞧。
王爺的親兵因着主子最近不高興,也變得愈加肅穆起來,見有人試圖靠近,立刻露了劍柄進行威吓,把兩個侍從吓得連連後退,再不敢留在此地多做窺探。
此時,屋子裏劍拔弩張的兩人,在争執了一番後終于停了下來。
齊璟默默地看着同樣憔悴不堪的玄沣親王,道了一句“告辭”,就準備轉身離開。
這時候,玄沣親王突然走了過來,對齊璟深深行了一禮,低頭道:“拜托殿下了。”
七皇子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出聲應和,也不管對方看沒看到,就快步走出了房間。
……
雖然齊璟是先祖返魂,但在外人面前并未承認覺醒神武,所以是由青州、荊州兩位鎮守邊境的皇族親自送他往返。
再加上在皇姐身邊待的時日,他回到京中之前,又發生了兩件大事。
這第一件大事,就是冀州的謀_逆案,終于塵埃落定。
冀州涉入謀_逆的皇族被誅的誅、流放的流放、圈禁的圈禁……偌大的冀州,真正活着并仍有爵位的皇族,所剩無幾。
幹政多年的冀州太後病倒,皇帝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殺伐果決。
他不僅收拾了宗室和外戚,收攏了兵權,還立了自己那體弱多病的皇長子做了太子,冀州朝局眼看着慢慢穩定了下來。
這本是鄰國的事情,但因影響邊境,所以青州也在密切關注。
還有一件大事,就是青州去歲因太後整壽生辰加設恩科,今歲相繼的春闱和殿試又選拔出一批文臣。
和七皇子上輩子記憶中不一樣的是,黃楊春竟然一舉入了三鼎甲,當了探花郎,其好友蔡長全則取代孟曦嚴成為二甲傳胪。
而曾經風光無限的孟案首,這次雖未落榜,但也只挂在三甲末端,堪堪做了同進士。
一場科考,幾家歡喜幾家愁。
不過,這些對于七皇子府裏的小皇子來說,并不具太多意義。
他只知道哥哥出遠門了,而且還不能帶上他。
再加上小家夥又聽大人說,小外甥沒有了,心情更是低落無比。
齊璟離開天京許久,他依舊打不起精神,連帶着壇子也失了寵。
因為要用鎮魔營,加之七皇子不放心小十一一人留在京中,所以少玄也未跟去荊州,留下來跟小十一一起“同病相憐”。
因為有少玄在,小家夥該吃飯得吃飯,該睡覺得睡覺,倒沒有因為心情不好而影響了作息。
只是這些原則性的事情可以要求,但大人總不能要求孩子心情也好起來,吃得香、睡得安穩。
廚房變着花樣做小家夥喜歡吃的菜,而且為了讓小皇子睡得安穩些,齊璟不在的日子,都是少玄陪小豹崽入睡。
睡前的小故事必不可少,雖然少玄哥講得沒有哥哥精彩紛呈,但鑒于他們同病相憐,小十一也就原諒少玄哥講得沒有什麽激情了。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此時槐花早已開了,廚房有新鮮原料可以用,小家夥不用吃腌制或者曬幹的槐花做的糕點解饞。
一天到晚焉焉的小十一只有在若璃把槐花糕端上來的時候,眼睛才亮起來。
少玄囑咐廚房減少糕點裏放糖的量,同時讓他們把糕點做小,然後一次允許十一一次吃兩塊。
果然,小家夥覺得少玄哥好說話,吃的時候格外高興,即便感覺到有哪裏不對勁,也忽略了去。
不過,再多的槐花糕也比不過哥哥的尾巴。
這天夜裏,化作先祖返魂的小豹崽仰卧在床榻上,看着床頂默默發呆。
少玄坐在一旁看着兵書,但并未入迷,好随時看小家夥的動态。
就在這個時候,小豹崽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來,少玄也站起身來,往外面望去。
七皇子這次沒有先聲奪人,而是安安靜靜地走了進來。
“嗷嗚嗷嗚~”見哥哥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小家夥趕緊蹦到床下,奔到哥哥身邊要他抱。
然而,應該伸手的齊璟卻只是摸摸他的腦袋。
小豹崽還沒蹭他撒嬌,忽然聞到一股陌生的氣味。
它看向齊璟的胸口,發現那裏衣襟有些松。
一個圓溜溜的小腦袋從哥哥衣襟鑽了出來,對方好奇地四處張望,一下子就看到了小豹崽。
小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