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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章 養病

童海從珩親王府返回宮中, 待到紫宸殿,正好聽宮人說陛下午憩剛醒。

他小心翼翼地回到內室, 伺候齊鈞起身。

“本想睡小半個時辰, 誰知一睡就醒不得了。”皇帝剛睡醒, 聲音還有些沙啞, 整個人不僅沒有睡醒後的精神氣,反而顯得懶洋洋的。

他想起童海剛剛的去向, 遂問他道:“老二那邊怎麽樣了,今個兒還好?”

童海在皇帝身邊這麽多年, 可以說是最了解他生活習慣的人, 自然對帝王的作息再熟悉不過了。

皇帝下朝後,若有事, 則召衆臣于南書房單獨議事, 無大事就獨自在紫宸殿批閱奏折, 有時候廢寝忘食,轉眼就到了夜裏——皇帝的生活比起一般官員來說, 或許還要忙碌些。

過去陛下是從不午睡的, 之前得了急症,醒來後精神常有不濟, 若是午膳後不休息片刻,接下來就全無精神。

往日有童海在身邊,到了點兒就想辦法叫醒陛下, 今日他領了皇命去探望二殿下,身邊的人不敢也沒那法子把陛下喚醒, 所以齊鈞就多睡了些時候。

童海扶着陛下坐起穿衣,一邊回答道:“二殿下看着氣色不錯,老奴到王府的時候,七殿下恰也在,看樣子正陪二殿下讀書呢。”

自從二殿下回來,這兩兄弟眼看着就更加親近了,童海在珩親王府看到七皇子,一點都不驚訝。

聽每日傳來的信,七殿下可是日日都到珩親王府找二殿下。

若是過去,少不得有人明裏暗裏說些什麽,不過這一次,有陛下親口準許,囑咐過“老七多去陪陪你二皇兄”,哪裏還有人敢議論兩個皇子來往過密。

起初其餘幾位皇子也去珩親王府去得勤,但一連兩個月下來,還真沒人能像七殿下那樣天天過去,沒有一天落下。

“老二于文頗有造詣,這是趁有空,在指點老七呢。”

陛下提及這兩個兒子,心情似乎很是不錯,穿戴好之後,他接過童海手中的杯盞,飲了一口茶。

飲茶之後,精神恢複了些,這時候他終于想起了什麽,又問:“太後那邊賜的補品,你給帶過去了?”

太後親自交代的東西,童海哪裏敢怠慢:“陛下放心,是老奴一路捧着去的,上好的燕窩,丁點沒損。”

齊鈞點了點頭,把事情交給童海,他總是放心的:“雖不算什麽新奇的東西,但總歸是太後的心意,待會兒你就叫人去慈安宮給回個話,說東西送過去了。”

失而複得,最是珍貴不過,太後對皇孫一視同仁的慣例,在二皇子活着回到京中的時候,就悄然發生了改變。

二殿下現在在太後面前,顯然是最受關注的一個,連之前最受寵愛的七皇子殿下,都要暫時讓讓賢。

有什麽好東西,慈安宮必是要往珩親王府送的,哪怕是尋常的衣食,太後也惦記着珩親王。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前提卻是“不死”……沒這個機會享後福的人,可大有人在。

“是,陛下。”童海一邊應着,一邊跟着陛下到了書房,上前開始研磨。

這種小事本不該他這個總管親自動手,但在陛下身邊時間久了,不讓他來辦,他不習慣,陛下也不習慣。

不過皇帝沒有急着看奏折,而是跟童海說起事來:“你說老二氣色好?老二回來,算算也兩個月了,他的傷,該養得不錯了。”

“別的老奴不敢妄斷,但俗話說,傷筋動骨百來天……老奴想,二殿下的腿傷,怕是還得段時間恢複。”

童海想起自己去珩親王府看到的二殿下,雖然面色已經養回來了,但還不能下榻走動的樣子。

他去太醫跟前問過話,聽禦醫的意思,要想好個透,最好再休息個月餘。

不過,童海聽陛下語氣,能猜到其中一兩分意思,聽齊鈞這樣說,他心裏立刻明白了:陛下這是希望二皇子快點好起來,重新領事。

說來這大半年,宮裏、朝堂皆是不安生。

去歲冬季陛下感染風寒,又有貪腐一案牽動甚廣,連累大皇子也病了一場,之後二皇子去少海差點丢了性命,再加上海事未平,真是一事接着一事,就沒個消停。

仔細想想,掌戶部的大皇子、掌吏部的二皇子接連出事,五皇子的兵部倒無事,但因着五皇子近半年把精力都放在了徹查貪腐一案上,多少有些自顧不暇,也談不上多好……陛下希望二殿下盡快回歸朝堂,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二殿下還未回青州的時候,就曾有人傳言,道當初鲛人到青州來,跟他們來往最密切的,就是五皇子和六皇子。

有如此密切的交往,兩位皇子卻不僅沒看出對方品行不端、包藏禍心,還想方設法供其享樂,委實糊塗。

雖然沒人直接說鲛人背信棄義、害二皇子差點丢了性命跟兩位殿下有關,但五皇子和六皇子還是到陛下面前剖白了一番,言道自己不可能借鲛人之手暗害手足。

童海起初還在想,為何兩位皇子要這樣跑來解釋,有些多此一舉的意思。

後來再仔細想想,這種說法私底下再怎麽傳其實都無所謂,可真要讓皇帝聽進去了,那就完了,與其放任其流傳下去,不如親自在皇帝面前解釋,主要是表态。

鲛人在京中如何行事,陛下也有所耳聞,當時沒有發作,是為了鲛人皇的面子,但心裏有沒有計較,旁人不知。

如今有了這樣的說法,面對五皇子和六皇子的自辯,陛下沒有表态,沒有寬慰兩位皇子,但也沒有展開追查的意思,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拿不準帝王的意思。

童海覺得陛下最近的心思深了,常常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卻不像過去那般果斷就能做什麽決定。

有時候他都覺得陛下已經準備拟旨意了,到最後又擱下筆來,也不知道跟這些事有沒有關系。

“老大是吃一塹長一智,現在辦事聰明多了,”陛下似乎有意跟童海說上幾句,又道:“老六今歲及冠,老七明年及冠,也到了該領正經差事、提朕分分憂的時候了。”

童海聞言,微微擡頭,卻沒有開口附和。

——皇子領事之前,通常還有件大事,那就是封王啊……

……

童海走後,齊璟跟齊珩又說了幾句,他還沒提自己要走的事,二皇兄倒先說了起來。

“前段時間有父皇口谕,我經常找你過府,旁人也說不得閑話,不過接下來,你若還是忙着陪我,哪有功夫去做別的事情。”

齊璟聞言,心中一動:“皇兄的意思是?”

“赈災的事情,五弟做了一半,就把注意力都放到查案上,那些受了災卻沒能得到朝廷撫恤、又或者因為貪腐案受到一點牽連的官員,此刻指不定如何埋怨老五呢……若現在父皇提出讓你和老六領事,朝中上下,多半是支持的。”

皇子在及冠前後封王領事,本就是慣例,只是老七跟老六差了一歲,按照父皇以前“好事成雙”的偏好,說不準會提前給七皇子封號,好叫他跟老六一起辦差。

齊珩正是看準這一點,才放下心來好好養病。

——老七就要入朝了,現在老五和老六肯定着急,可他們越急躁,他越要不疾不徐,這樣父皇才能看得清,誰是真想做事,而誰在想着争權。

“多看多聽,總有用上的一天的。”齊珩輕輕拍了拍齊璟的手背,似對他将來所為頗為期待。

齊璟點了點頭,但心裏其實并沒有太激動和高興。

與皇兄告辭後回到府裏,他把自己不用再日日去珩親王府的消息告訴了身邊的人,高興的小十一立刻撲他哥懷裏。

齊璟不想打擊孩子,說自己不用去珩親王府是因為得做別的事情了,所以只能把十一抱起來,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你個小沒良心的,二皇兄和皇嫂白疼你了。”

話是這麽說,不過齊璟也明白,人的感情總歸是有親疏遠近之分的。

他願讓少玄和十一占據自己的全部時間,但未必能為二皇兄花費同樣的精力和時間。

他可以在危急的時候盡自己的力量保護二皇兄和他的妻兒,但若叫他為此做出犧牲,齊璟自認為自己還做不到如此偉大。

二皇兄能夠活着回來,齊璟當然是極其高興的,但不得已走上這條争儲之路,齊璟覺得自己未必能如二皇兄期待的那樣奮不顧身。

小十一被哥哥說了,讨好地對他笑,扭動了一下要下去走,牽他手拉齊璟去院子裏看蓮花和蓮蓬。

這段時日府裏的蓮花開得盛,但齊璟白日都不怎麽待在家中,小家夥想跟哥哥一起賞花,都找不到機會。

好不容易等哥哥早些回來,雖然齊璟說明日不去珩親王府了,但小十一還是想立刻就去賞荷。

“啾啾啾啾~”小赤羽也想親近舅舅,就沒有讓重九頂着自己,撲哧着小翅膀呼喊齊璟。

等齊璟把它接到自己的肩膀上,小赤羽就像往常一樣,用嘴喙輕輕啄了啄七舅舅的側臉,以示親昵。

小家夥的嘴喙明顯比之以前要尖銳一些,但它用的力度很小,所以不會傷到人。

齊璟側了側頭,因着看過去的角度太刁鑽,不能很好地觀察它,不過他也知道這一年小赤羽長大了不少,起碼從一個小球球,變成了一個稍大的球球。

齊璟想:這孩子再繼續長大,應該就會往成年體華麗的形态發展下去了……只是不知道它何時才能學會恢複人形。

它保持這幅樣子,确實有利于他們保護小赤羽,但齊璟總覺得先祖返魂能夠盡快恢複人形,對它的身體也許好些,所以無比期待有一日球球也能跟十一一樣,嘟着嘴跟他撒嬌。

小十一和小赤羽其實日日都會由大人帶着在湖邊散步,看那些個蓮花也看得多了,甚至能記得靠近湖岸有幾朵、都在何處。

齊璟不在的時候,他們還纏着少玄坐了兩次船,所以這次倒不吵着要坐船了,就想跟哥哥(舅舅)待在一塊兒,在岸邊吹吹風都好。

夏季天氣十分炎熱,好在臨近傍晚酷暑消散了一些,再加上有湖風涼氣,讓人心頭燥意也平息了些。

齊璟抱着十一坐在亭中,看蜻蜓立在蓮花之上,不禁想起了自己剛重生時,這個季節還在被子裏捂痱子呢。

如今他不再困于東六所,身邊有了更多的人,園子裏的湖道改了,二皇兄也沒有死……接下來還會有怎樣的改變,似乎也不那麽可怕了。

九州炎熱的夏季就這樣走到了末尾,青州的六皇子于及冠當月獲封親王爵。

與他一起進宮謝恩的,還有同時被封為璟親王的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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