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四六章 冊禮

當初俞昭儀的事發生得太突然, 叫齊璟一下失了神。

俞昭儀的棺椁被送回祖籍,卻因宮妃及罪人的身份, 根本不能入俞家的祖墳。

連護送她的棺椁并将其下葬的七皇子, 将來也難免受到影響, 但齊璟還是做了。

而這, 應該是他可以為這個生養他的女人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齊璟非常清楚,父皇之所以對俞昭儀的事秘而不發, 給她留了一絲體面,大部分是因為他。

一旦二皇兄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甚至可能埋怨父皇偏袒罪犯, 不過父皇也還是這麽做了。

事到如今,齊璟也不打算對另一個受害者說什麽“聽我解釋”的廢話, 他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 都跟齊珩說了一遍……包括自己覺醒神武的事情。

齊璟早些時候與父皇商量的時候, 兩人就已經談及此事,最後皇帝把要不要說的選擇權交給了齊璟自己。

只是後來達成共識, 即便要說, 也不能提先祖返魂的事情,只說是覺醒, 但神武有異。

之所以不能和盤托出,是因為齊璟這先祖返魂的身份,對于齊珩來說, 絕不可能是件好事,很可能叫他從此輾轉反側、再無寧日。

既然齊璟不會跟皇兄争, 何必讓他把自己看做潛在的、甚至高他一等的敵人。

齊璟說完了話,還是靜靜地看向齊珩,與其說是看他信不信自己,不如說是想求一個答案。

或好,或壞,就是一個答案而已。

就好像他重活一世,執着于那個“到底是誰毒死了他”的答案,他知道了,也報仇了,所以以後會放下,過自己新的生活。

齊珩也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內心。

兄弟倆開始說話之前,齊珩就已經讓內侍退了下去,此刻屋裏只有兩人,顯得格外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齊珩似乎是坐得累了,幹脆躺了下去。

齊璟想都沒有想,上前去幫他挪走了身後的靠墊,好叫他躺得舒服一些。

當初齊珩從少海回來,重傷未愈,齊璟每天都在珩親王府陪着他,做這樣類似的事情做着也不止一次兩次,兩人早已有了默契。

但這一次,齊璟剛行動完,不知想到了什麽,不禁若有所思起來。

這時候,躺下的齊珩開了口:“你啊,倒是坦誠……”

齊珩說這話的語氣,還有生氣,還有埋怨,但齊璟聽了,并沒有覺得壓抑和沉重。

若二皇兄不信任他,那他剛剛喝完藥、要開始質問他之前,就不會叫內侍退下。

——不叫旁人聽到這件事,是為了不讓俞昭儀的事情被更多人知曉;而對方敢留自己和他獨處,就能說明,皇兄到底是相信他的……

果然,齊珩接着道:“殷栗,你可能還有些印象,原本在清悠殿當差,後來徐誡到了孤身邊,他去了文思殿。”

齊璟腦海裏回憶起一個模糊的身影——自重生後他甚少去文思殿溜達,對于昔年俞昭儀宮中的內官和宮女,印象自然淡了許多。

“咱們那位大皇兄,步步為營,隐藏至深,被他這樣騙過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我們中了招,不是我們笨,而是對方太狡猾。”

大概是這樣的話從齊老七口中說出來才聽起來合理,此刻被二皇子躺着就說出來了,頗有種違和怪異的感覺。

“你看,跟你這家夥待得久了,說話都沒個正形了,”齊珩微微側過頭,看向齊璟:“真擔心小十一跟着你有樣學樣,将來長大了,又是個嘴上不吃虧、叫人直頭疼的。”

齊璟想說點什麽,就像往常一樣,說點俏皮讨喜的話,逗逗趣,但最後還是沒能開的了口。

好像剛剛說沉重的事情說得太多了,現在不知道如何說些輕松的話了。

床榻上的珩親王等了許久,沒見齊璟接話,似是有些疲憊,遂閉上了眼睛。

又過了一會兒,他閉着眼睛喃喃道:“她是她,你是你……我雖沒看出她藏着的心思,但我相信,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還是看得很清楚的。”

其實,剛剛聽到殷栗說起這個驚人的秘密,齊珩第一反應當然是震怒。

仔細思考之後,他滿心都是憤而不平和隐隐的後怕。

不平的是,俞昭儀得到了他母親、外祖、父皇的寵信,得到了他的信任,卻一直包藏禍心,與齊琅狼狽為奸,犯下此等不可饒恕的罪孽。

後怕的是,他就是在這樣陰毒的女人身邊長大的,還把她當成可以依靠的長輩。

若不是俞昭儀心有執念,想叫他們擁有再失去,若不是齊琅和她還想借着珩親王府和安國公的力量制衡老五、老六的勢力,他這個二皇子,可能都活不到現在!

要說怒發沖冠的那一刻,自己沒有一點懷疑老七的意思,那也是自欺欺人。

他甚至埋怨父皇,為何要隐瞞俞昭儀的罪行、隐瞞她的死因,為什麽不像對齊琅他們一樣,昭告天下,揭穿她是一個陰險毒辣、謀害皇嗣的惡婦。

不過,齊璟離開天京兩個月,已經足夠齊珩好好想,想個明白了。

他先釋懷的,是父皇對俞昭儀的處理。

再怎麽說,俞昭儀是安國公府送入宮中的,是他生母嫡親的妹妹,如果俞昭儀的事衆人皆知,勢必會影響安國公府和他的關系,甚至可能引得旁人嘲笑先俞皇後。

他們會說,先皇後識人不明,為了一己之私把妹妹接進宮裏,結果是引狼入室,差點害死了自己的兒子。

俞氏成為毒婦,他的母親,聲譽也會受損,兩相比較,齊珩不得不承認,父皇的處理方式,是最理智的方式,也是真正為他好的處理方式。

對父皇他可以原諒,但對俞昭儀就不可能原諒了……以至于對老七是否知情的猜測,也叫齊珩耿耿于懷。

人的記憶很奇妙,它常常是有選擇性地留存和回現的。

有時候我們回憶起某個人,總能想起他點點滴滴的好;但有時候要翻起舊賬來,又總能挖掘到這個人的錯處。

齊珩能夠回憶起俞昭儀虛僞的笑意和殷勤,能夠回憶起對方一次次表面上為他着想、其實是想阻礙他甚至害他的行動,但卻怎麽也想不起,老七有任何對不住自己的地方。

如果老七知情,那過往他一次次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幫、全力相助,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他們自己人的腳?

如果老七知情,他怎麽會跟自己中一樣的毒、又一樣差點丢了性命?

如果老七知情,那他們在這深宮裏僅存的一點兄弟情義,就都成了虛假僞妄……這聽起來何其心酸!

相信還是不相信,其實都是源自自己心底的感受。

有時候人不是相信真相,而是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所謂的真相。

在經歷最糾結、對所有人都充滿了懷疑的一段時間後,齊珩在心底找到了答案,不管是不是真相,至少是他自己要的答案。

他有時候會想:俞昭儀果然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

她用自己的死平息了他大半的怒火,所以在面對老七的時候,齊珩才能盡量理智地思考問題,冷靜下來思考他們的關系,思考他們的未來……

……

雖然二皇兄沒說那個“她”是誰,但齊璟心知肚明。

聽他說完了那句話後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齊璟遂輕輕站起身來,小聲道了一句“皇兄好好休息”,然後離開了東六所。

他到紫宸殿,跟父皇商量了搬回自己王府的事情——父皇選定的儲君已經醒來,他自己身上的毒也早就解了,封王建府的皇子再長時間地留在宮裏,委實不妥。

聽齊璟說自己與齊珩已經坦誠,皇帝沒有多說什麽,也很快就準了齊璟的請求。

随後,齊璟帶着小十一、小赤羽及身邊的人,回到了暌違數月的璟親王府。

能夠回到王府,最高興的當然要數小十一和小赤羽。

小十一已經五歲了,能跑能跳,在宮裏約束着不好發揮,現在回到自己的地盤,立刻就充分展現了這個年紀孩子的特質——多動。

他一個人動還不得勁,還要拉着小外甥一起動。

小赤羽身子沒長大多少,但長結實了很多,小翅膀噗嗤噗嗤一陣扇、小爪子邁開就是一頓沖,沖得比小豹崽還快!

不過小家夥也就剛進門的時候興奮了一小會兒,很快就回到了齊璟的身邊。

七哥(舅舅)的母嫔沒了,對于自小沒有母親的小十一和同樣對母親沒有印象的小赤羽來說,不能感同身受,但他們卻能感覺到齊璟的不開懷、不高興。

見小十一窩在自己身邊,時不時擡頭看看自己,漂亮的大眼睛裏滿是擔憂和關心,齊璟的心就跟被仲夏的太陽照着,暖(熱)得一塌糊塗。

齊璟把小家夥握着桃子的手推了推,道:“你乖,自己吃。”尤其是已經咬掉兩個缺口的桃子……

因得到二皇兄的信任,有少玄和小十一他們相伴,齊璟在慢慢走出不能表現出來的傷懷。

而夏天就快要結束的時候,有些事情,也到了要塵埃落定的時候。

元章二十四年,五皇子、六皇子大逆不道、謀逆犯上,大皇子謀害皇嗣、殘害手足,被賜鸩酒。三王子嗣皆被貶為庶民,分別送押邊境,圈禁至死,其餘家眷入罪,遇赦不赦。

另涉案重罪者,依刑而判,或誅九族,秋後問斬,或流放千裏,永世不得歸京。

同年,青帝頒冊文,依欽天監所擇吉日舉行冊禮,二皇子珩被立為儲君,入主青殿。

作者有話要說:

怕有小可愛會糾結,為什麽不把先祖返魂的事情也告訴二哥,這裏解釋一下。

俞昭儀害齊珩,他是受害者,所以他有權知道一切。

但先祖返魂是齊璟的秘密,所以從這一點上來說,齊璟完全有權利選擇不告訴別人。

我們要相信人性的善,也要警惕人性的惡。

不同于對神武有缺憾的老七選擇信任,先祖返魂對于一個皇族來說,是天選一般的獨特存在,很難叫二哥甘心和放心的,所以不告訴他,其實是個更加正确的選擇。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