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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獨立

這一年中, 萊夷衛的港口并非沒有大的商船出現,只不過都是于冀州和荊州往來的商隊。

雖然青州本地不是所有的商船都在海事中被毀, 但它們有很長一段時間安安靜靜地等在塢裏, 若人們受驚的心不能安定下來, 這些船就一直不能重見天日。

這一年中, 青州萊夷衛的市舶司沒了長官,依舊還在運作, 關稅收入也有,只是與前幾年的情況相比, 還是蕭條了不少。

這一天青州的船隊駛離萊夷衛, 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信號。

這标志着海事和局勢動蕩帶來的陰霾,終于不再阻礙青州與他國的海上貿易。

很多人相信璟親王的到來, 會帶給萊夷半島不一樣, 只是沒想到不一樣的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璟親王到萊夷衛不過數月, 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變化,叫人驚喜不已。

但最先受益的, 還是最近頗受璟親王青睐的陳家。

萊夷海軍受命, 一路将其商隊護送至兩國約定俗成的交界海域,相當于盡最大可能護衛了這支船隊。

事實上, 他們不知道的是,除了萊夷海軍,還有齊璟親率鎮魔營相随, 避免陳家的商隊遇到任何危險。

雖然鲛人族于春夏時節要哺育幼崽,多半不敢随意挑釁九州人, 但為了防範于未然,齊璟還是親自出馬了。

因為對萊夷衛來說,陳家的這支商隊太過重要,不容有失。

齊璟要保證這支船隊能好好地離開,再好好地回來,讓陳家通過這次海貿賺個盆滿缽滿,才能叫旁人羨慕,嫉妒。

以陳家在萊夷衛這麽多年屹立不倒的能力和底蘊,明白一個小小的男侍不可能叫璟親王對自家如此另眼相待,所以不至于看不出璟親王想要謀劃什麽。

但即便非常清楚璟親王親近陳家的意圖,但這個餌,他們不得不咬。

過去,因為有鋒親王這樣強勢的東境之主存在,而且姚家與陳家也不對付,為了在萊夷半島生存下去,陳家做了不少妥協。

與其他家族聯姻換取一點信任和聯系,在陣營整體利益面前做出讓步、甚至是犧牲,千方百計維持着這一股勢力的團結融合……

這樣小心翼翼的日子,陳家人已經不想再過了。

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如果僅僅為了維系曾經的聯系而不争不搶,那就只能撿別人不要的。當然,太過出頭,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和嫉妒,是要冒風險的。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這個道理,誰都懂。

但也要看看周圍的環境如何,自己的情況又如何。

在陳家看來,璟親王雖然有自己的打算,但卻并非是如鋒親王一樣的人。

七皇子有如何品性,萊夷半島的世家早有耳聞,再加上這兩個月的頻繁接觸,也叫他們對齊璟有了更深的認識。

如果璟親王陰險狡詐,那陳家當然不敢與之為謀,更不敢做這出頭的椽子。

可就是因為璟親王與齊鋒不同,這給了陳家更多的信心——起碼目前看來,這位殿下不是卸磨殺驢、過河拆橋的主兒。

璟親王要分化萊夷半島的世家,必定是要親近一些人,疏遠一些人的。

作為東境如今的主人,他親近的家族顯然能占據更多的優勢,而他疏遠的,在這場利益的分割中,讨不得好也是必然的。

既然到最後,有的人得好處,有的人得不到好處,總會有矛盾和不平出現,那為何陳家不能抓住先機,直接去搶這最大、最好的一塊肉?

做了這樣的決定,陳家自然不能浪費大好的機遇,他們與璟親王一起演這場你情我願的大戲,要讓整個萊夷衛的世家看到,有人已經先一步起航了。

……

陳家的商船離開青州以前,萊夷半島的百姓在七月半時自發到海邊燃水燈祈福。

那是齊璟第一次見到夜色之中,茫茫無盡的大海之上,漂浮着不計其數的蓮燈,仿若星河璀璨。

一盞盞的蓮燈飄遠,是人們在悼念于海事中遇難的親人,其實也是在抒發着萊夷半島的人們對美好未來的期許。

在那次祈福中受到觸動的齊璟決定加快速度,而後又與陳家一拍即合,很快就創造了萬人空巷去看陳家商船出海的盛況。

陛下和太子都很關心璟親王,也很在意萊夷半島恢複與他國海上貿易的問題,得知齊璟的計劃有了進展,都頗為高興。

齊璟在折子裏只說了公事,不過又在給宮中的密信裏寫了萊夷王府的事情,好叫父皇他們放心一些。

當帝王的信中提及希望齊璟和小十一能在拜月節歸京暫住,齊璟想了想,也決定回去。

一方面他确實挺想念父皇、皇祖母和皇兄他們,另一方面,他在萊夷衛也需要一個極得帝王和太子寵愛的形象。

這個形象不是齊璟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卻可以保護他,并幫助他更好地完成一些事情。

陳家的商船去冀州,來回至少要三到四個月的時間,如果在冀州遇到合适的買賣,多耽擱一些,說不準要冬日才會歸返。

如今不少世家看到陳家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心中不禁蠢蠢欲動。

有膽小的還想觀望一下,但有的人已經明白,原本先機就被人占走了,他們要再不趕緊采取行動,就更落後于人了。

璟親王現在不用怕沒人跟着陳家繼續行動,也是時候回京待一段時間。

齊璟要回京,小十一和小赤羽自然是跟着他的,這一次他們不再走陸路,只提前數日,用鎮魔營回到京城。

當他牽着小十一邁入紫宸殿的那一刻,突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不要說上輩子他經歷過的事情,就是這一世在京中的幾年時光,似乎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這座皇宮裏還有他的父皇、皇祖母和皇兄,但卻早就不是他的歸宿,叫人不禁生出感慨。

小十一感覺到七哥的腳步遲疑了一瞬,昂頭看齊璟。

齊璟看着小家夥透亮澄澈的雙眸,想着十一從一開始小娃娃被他抱着走進來,到現在可以自己跟他一起走進來,仿佛就在一瞬之間發生了。

但其實,這之中他們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多到細數每一件,都能想到很多很多的場景畫面。

宮人撩開簾子,齊璟和小皇子走入皇帝的書房,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總算是到了。”

齊璟擡眼一看,正是他們的二皇兄,太子齊珩,正一臉笑意地看着他們走進來。

當他再看到父皇的時候,心中卻是一震——父皇比他離開天京的時候,似乎更憔悴了。

七皇子帶着小皇子給父皇和皇兄行禮,皇帝賜了座,兄弟三個都坐了下來。

齊鈞先是打量了老七,然後目光落在了十一的身上,輕聲道:“又長高了。”

太子和齊璟都知道父皇說的是誰,太子問:“是不是瘦了些?”

“長高了,自然就抽條了,若是還像小時候那般,才得着急了。”皇帝并不擔心,十一跟着老七,一點都不用人擔心。

相比于荊州人,冀州和青州的皇族子弟身材要高大些,到了一定的歲數,個頭兒蹭蹭得往上竄,頭一年的衣服,到第二年就穿不得了。

小十一圓圓的小臉蛋已經慢慢露出了些線條,開蒙之後就更有皇子派頭了。

皇帝氣色雖不太好,但因為兩個兒子回京,精神還是不錯的。

早年間他以國事為重,既忽略了後宮,對幾個皇子關心也不夠,對後來發生的事,他有不可逃避的責任。

身體每況愈下,連帶着心裏也不再那麽堅強,有時候想想老七和小十一,齊鈞還會後悔叫他們太早離京。

時隔半年,又看着老七和十一精神的模樣,皇帝是又欣慰又有憂心的。

他高興老七在東境做得不錯,高興老七身體好、十一在長大,但也擔心以後有什麽情況老七應付不了,自己卻無能為力……甚至已經不再在他們身邊了。

原本他還想趁着老七回來,好好聽聽萊夷衛海運的情況,話到了嘴邊,又變了。

“萊夷衛的事情,你處理得很好,太後那邊等着你們,此事稍後再議。”

齊珩應該是知道皇帝原本打算的,可此刻見他并沒有按計劃問老七的話,也沒有表現出奇怪,更沒有試圖提醒他。

——老七不在天京的日子,宮裏委實冷清了……

……

雖然太後身邊有了旭郎,但還是非常想念齊璟和小十一。

好不容易兩人回了京,太後跟陛下讓璟親王住在宮裏,不回他在京中的王府。

太後把齊璟安排在慈安宮的偏殿,據說還親自去看了卧房。

成年的王爺能留宿在宮裏,而且還不是住在皇子舊居東六所,這可以說是莫大的恩寵。

連齊璟都沒有料到,所以等重九過來禀報,齊璟才知道皇祖母給兄弟兩安排了兩處住所。

十一在齊璟身邊六年,一直都跟七哥住一塊兒。

他在齊璟面前喜歡用先祖返魂的模樣,小小一團根本不占地兒,齊璟也就由着十一去了。

哪怕有非常時候需要避着孩子,他都趁十一和小赤羽睡着了,才偷偷摸摸溜到書房去。

反正那時候整夜也睡不了什麽,第二日一大早再回卧房就好。

其實十一睡着後,齊璟就算把房子拆了,它恐怕也是不會醒的。

但眼下他還沒有睡着,聽說不跟哥哥一屋,立刻不樂意了。

他趴在齊璟腿上,假裝睡着,除了睫毛輕顫有點露餡,其它還是那麽回事。

無語的齊璟剛跟小赤羽對視一眼,只見小家夥迅速閉上眼睛縮成一團,一副球球已睡、請勿打擾的小模樣。

齊璟:“……”

——這樣裝睡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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