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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九章 海島

在湛夷反叛成為少海鲛人皇之前, 冀州和青州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鲛人的消息。

即便少海海域的貿易往來非常頻繁,但船隊的航線多半靠着近海, 更勿論以捕魚為生的漁民力量單薄, 就更不會輕易深入未知的海域了。

那個時候, 少海的鲛人對于青州和冀州的人來說, 似乎更像是傳說中的生靈。

少海的霸權更疊之後,新鲛人皇很快遣自己的部下登陸九州大陸, 這是鲛人族一百多年來第一次毫不掩飾地主動出現在人前。

原本人們以為這是少海新鲛人族對九州兩個國家的示好,但事實證明, 這卻是一個陰謀的開始。

湛夷表面上有親近之意, 暗地裏卻借着海事弄沉冀州的商船,甚至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 設計偷襲荊州皇子, 與冀、青兩國已經結下了大仇。

原本九州人只在近海活動, 即便偶爾有船隊經過少海中部,也只是借道而過, 被湛夷的部族這般算計之後, 鲛人與九州人多年相安無事的局面也随之被打破。

這兩年青州、冀州的鎮魔營及海軍一直對鲛人保持戒備,所以這次發現少海鲛人族的蹤影, 璟親王立刻率鎮魔營去追捕。

他這番先暫後奏的行為不僅不會引起皇帝和太子不滿,果斷出擊甚至還可能得到父皇和兄長的褒獎——畢竟深受其害的青州太子和皇帝,顯然對湛夷的部族更加深惡痛絕。

不過此時的齊璟只想趕快找到湛夷的部族。

因為萊夷海軍發現鲛人蹤跡的地方, 在青州商船和過往商船經過的航道附近,璟親王身為東境之主, 必須保證百姓的安全。

跟齊璟來到少海之濱以後,少玄可以常常回到海裏,待上個三、五日再回到岸上。

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現在有這個條件,可以讓少玄沒有後顧之憂地暫時回去;

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已經找到兄長還活着的證據,希望與之重逢,可對于一般的鲛人來說,上岸來找親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少玄只能回到海裏,找尋族人的蹤跡。

對于少玄來說,早些削弱湛夷的力量,除掉他最得力的鲛人皇族,他的兄長少堯就可以率部返回少海。

他們不用對剩下的鲛人族趕盡殺絕,因為一旦原來的鲛人皇沉海,他的部族多半會被新鲛人皇接手,或者逃到別處去。

因要遠離近海,在不了解湛夷的部族這兩年變化如何的情況下,齊璟不能叫少玄輕易涉險,所以他們用鎮魔營抵達了海軍發現的島嶼,于岸上登陸。

少玄一踏上海島,有種熟悉之感湧上其心頭:“我少時來過此地。”

齊璟對他過去的事情一向感興趣,立刻問道:“這裏曾是鲛人族會盤踞的海島?”

鲛人雖然多半生活在深海,但鲛人皇族可幻化雙腿,如遇特殊的情況,他們也會暫時到岸上。

比如每年春夏,鲛人族撫養發育鰓系的幼崽,就需要浮出水面。

這時候若遇到海事,一連數日海上皆是風浪,成年鲛人可以躲到深海,但需要呼吸的幼崽卻不可這麽長時間待在水裏,鲛人皇族就會帶族裏的新生幼崽尋一處海島躲避海事。

有些島嶼非常适合作為暫時庇護所,鲛人族就很可能盤踞在這些海島周圍的海域,以便随時登陸。

既然少玄說自己來過這個海島,那就意味着當年老鲛人皇的部族很可能在這附近的海域生存過。

湛夷成為新鲛人皇後,少海海事頻頻,他們當然非常有可能找到同樣的島嶼做短暫的休整。

可聽了齊璟的問題,少玄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少玄是鲛人族中少見的黑鲛,黑發黑眸,鲛尾亦是黑鱗,被當做神跡,受族人保護。

這也是為什麽湛夷反叛後除了要追殺少堯這個繼承人外,還要派心腹追捕黑鲛,追捕不成就要除掉他的原因。

畢竟誰也不想成為鲛人皇後,部族的鲛人們還崇拜着老鲛人皇養大的黑鲛少玄。

因與族人不相同的樣貌,叫生性冷淡的少玄愈發沉默寡言,除了老鲛人皇和少堯,連其他同族也不怎麽親近。

幼年時他喜歡自己找些孤島,躲在島上獨處。

由于經常到岸上一待就是好幾天,讓少玄比其他族人更适應在陸地上生活。

他若化作雙腿、穿上九州人的衣服走在港口的城市你,只要不開口,甚至都不會被人察覺異樣。

所以誰都想不到,璟親王身邊骁勇善戰的騎都尉竟然是鲛人,而且在岸上一住就是七年。

這座島嶼就是少玄小時候待過的地方之一,卻并非适合作為庇護所。

“這裏離航道不算遠了,你為何喜歡這裏?”

按理說這裏離九州商船的航線不遠了,少玄連同族都少打交道,又怎麽會靠近九州人。

少玄看了一眼島上叢林的方向,淡淡地道了一句:“這裏有些有意思的生靈。”

也許是原本就有,也許正是因為千百年來有九州人的船只經過,總之這島上有些野性難馴的小山貓,是少玄小時候挺喜歡的小家夥。

看起來又漂亮又機靈,時而乖巧可人,時而張牙舞爪,看起來生動活潑極了。

就跟某人給少玄的第一印象一般,收着利器裝乖巧,對外的時候又奶兇奶兇的,很有氣勢,叫人很難不喜歡。

聽了少玄的解釋,齊璟有了猜測:“那湛夷的部族也出現在附近的海域,看來确實與我們的商隊有關。”

他肯定不相信湛夷也是因為喜歡小山貓才跑來這島嶼附近,那能夠吸引鲛人的,恐怕還是滿載貨物的九州商船。

璟親王随即下令:“我們接下來千萬要謹慎行事,以免打草驚蛇,一定要密切關注周圍海域的情況!”

“我可以先去海裏看看……”少玄才剛開口,就見齊璟一副不贊同的表情,他繼續道:“我單獨行動,不容易暴露鎮魔營,若是湛夷真在附近,可能追我過來。”

“你是想以身作餌,引他們上岸?”猜到少玄的計劃,齊璟愈發不同意了。

誠然,因為海事和冀、青州的追捕,湛夷的部族受到重創,但他畢竟還活着,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如漸尤一般的猛将。

少玄在岸上再厲害,回到海中又與他們身處同樣的情況,以一敵衆,沒有任何優勢。

“你放心,若是遇到湛夷,我絕不戀戰,必定立刻回轉。”

這對于驕傲的鲛人來說,已經是為齊璟做的妥協,也是一份保護自己安全的承諾。

他見齊璟還有猶豫,繼續道:“青州和冀州海軍與湛夷的部族糾纏這麽久,雖将他們暫時往深海海域驅離,但只要隐患不除,如何叫人放心?還不如趁此機會,看有沒有可能一勞永逸,那我們為此冒險,就是值得的。”

也只有在他的璟親王面前,少玄才有這麽多話可以說。

齊璟看少玄的模樣,就知道對方心裏已經有了計劃,只是尊重他的意見,所以态度并不強硬。

齊老七想帶給萊夷衛的老百姓一個相對安寧的生活環境,少玄一直在他旁邊看着,也一直陪他努力着。

現在确實有個機會擺在眼前,也許能改變這種膠着的局面,如果是齊璟自己能夠入海,他也會一試。

過了許久,齊璟開口道:“那還是的從長計議……”

璟親王之所以立刻率部來這片海域,就是怕鲛人族行蹤不定、失了機會,現在遇到少玄要冒險了,他卻說要“從長計議”了……

少玄知道這裏面産生矛盾的原因,心中無比熨帖,他雖然知道這時候其實沒時間從長計議,卻還是回應了對方一個“好”字。

……

事實上果然如少玄預料的一樣,再仔細謀劃下去不僅沒時間,也沒有太多的意義。

他很快慢慢說服了齊璟,獨自入了海。

能進入鎮魔營的人,自然都是璟親王心腹中的心腹,他們對自家殿下與騎都尉之間的關系,也心知肚明。

外人都以為璟親王到萊夷衛這麽久不成親,是為了向遠在天京的太子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場。

但只有璟親王身邊的人才知道,他根本是因為心有所屬才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至于為何不将自己的愛侶公之于衆,每個知情人對璟親王的選擇都有自己的理解。

有的人覺得,如今雖有冀州皇帝立男後的前例,但男子相親總歸不是件尋常事,叫璟親王向天下承認騎都尉的身份,确實需要勇氣和時機。

更何況京中皇帝尚在,這兩年陛下身體不好,若他不能接受璟親王與男子在一處,甚至因此影響了健康,想來璟親王也不願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當然,更多的人是不知道自家殿下與騎都尉能夠走到哪裏,能夠走多遠。

這世上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的夫妻很多,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的夫妻也不少,如果抛開男女不談,璟親王身為天潢貴胄,真能與一個人長相厮守、白頭偕老嗎?

更何況這些鎮魔營的親衛中還有當年跟着齊璟最早到過萊夷衛的暗衛,知道他們的騎都尉,根本不是九州人!

不過,再是心腹,旁人也不會完全知道齊璟內心的感受。

經歷了這麽多風風雨雨,齊璟從未懷疑自己與少玄能夠一直在一起。

他不會放棄,少玄不會離開,他們總會一直陪伴彼此的。

少了騎都尉在身旁的璟親王顯然不如平常鎮定。

尤其少玄入海之後,齊璟差點與海礁融為一體,成為一塊名符其實的望夫石。

兩天過去了,他越來越擔心,甚至有些後悔不該聽少玄的話聽慣了,一下子就被對方說服、讓他就這樣入了海。

他想帶鎮魔營到附近搜尋,又怕壞了計劃。怕少玄引了湛夷回來,島上卻沒有援軍,所以他遲遲不敢動身。

就在齊璟焦心的時候,海面上終于有了動靜。

“是騎都尉!”有鎮魔營的親衛眼力好,一眼看到了浮出水面的少玄。

但他眼力再好,哪裏比得過先祖返魂的璟親王,齊璟其實早就看到了少玄。

真正叫他吃驚的是,是還有鲛人跟齊璟一同出水,而且看樣子,并非是仇敵。

對方深藍色的頭發就跟大海一樣,在天光已有些暗下去的黃昏,與少玄黑色的頭發十分相近。

某人不禁想到了少玄在冀州鯨海尋覓的那些鲛人鱗片。

其中,不正有少玄兄長的深藍色鱗片還熠熠生輝,代表着那個對少玄十分重要的鲛人,還活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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