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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 随心

元章三十二年, 萊夷衛璟親王府裏,翩翩少年正在高大男子的陪伴下于湖邊練劍。

午後, 王府的男主人突然從官署歸來, 他不走正經大道, 非要鬼鬼祟祟找些遮蔽物, 慢慢往湖邊靠近。

因為躲的人自己覺得有意思,被躲的人哪怕早就發現他的蹤跡, 也要假裝沒發現——這東境之主在自個兒王府裏的地位,可見一斑。

“哇哇哇!吓到了吧, 哈哈哈……”

人從旁邊的灌木叢蹦跶出來的時候, 十一皇子還得瞪圓了眼睛假裝自己受到了驚吓,與他那面無表情站在一旁看齊璟鬧騰的少玄哥, 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怪少玄不積極配合, 實在是因為這套把戲齊璟隔三差五就要玩上一次。

也就是十一皇子對兄長是真愛, 次次都配合他不說,還配合得情真意切、絕不敷衍。

最後, 滿足兄長一時興起的十一皇子得到了齊璟的摸頭鼓勵, 也覺得心滿意足——自他長大,這種獎勵可不常有, 就跟他記憶裏的槐花糕一樣,淺嘗就有清香。

“十一這套劍法練得真是越來越利落了,等再過上兩年, 咱們想辦法編個戶籍,送十一去參加武舉, 到時候他比個武狀元回來,給父皇和皇兄一個驚喜。”

十一皇子這邊聽到兄長的話還有些懵,不知道自己身為皇子怎麽參加武舉。

但跟某人同床共枕多年的少玄知道,齊璟恐怕又淘了什麽稀奇古怪的傳奇雜錄、小說志異當睡前讀物,還把上面看來的古怪故事往身邊的人身上套用呢。

且不說武舉中并不試劍術這個事實,真要讓十一皇子跟戲本裏說的一樣帶着假戶籍去參加武舉,恐怕給皇帝帶去的不是驚喜,而是驚吓了。

果然不出其所料,齊璟是自個兒在集市上淘到了不知名的小說集,翻了兩卷覺得這個故事最荒誕,才印象深刻。

他借着說話的當口把自家的美人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還覺得意猶未盡,好在最後沒把正事忘幹淨。

齊璟随即解釋了自己提前歸來的原因:“京城剛剛送來了消息,皇兄的第四個兒子降生,我們這做皇叔的,當然得去看看。”

元章二十三年,皇長孫出生,後來太子妃和太子良娣為東宮生下第二個和第三個兒子,此後幾年間,齊珩先得了一個公主,如今又得了小兒子。

剛出世的這個小皇子雖然生母不顯,但他恰巧在皇太後生辰當日降世。陛下仁孝,覺得這是太後長壽的祥昭,所以格外看重這個小皇孫。

不去管幾個皇孫背後的關系,齊璟對二皇兄的孩子總是期待的,雖然聽聞這個小皇子跟他前兩個哥哥一樣不是生而覺醒,還是很想看看孩子長什麽樣、像不像齊珩。

京裏的意思是叫璟親王早些帶十一皇子回宮一趟,所以齊璟得了消息就立刻回了府裏,跟少玄他們說起這件事來。

十一喜歡孩子,對剛出生的小侄子充滿好奇,連連問起兄長這個小侄子出生的細節來。

齊璟當然也沒見着東宮宮人生孩子的過程,哪裏可能知道什麽細節。

可他卻偏偏能回答十一的問題,好似站在齊珩身邊一起經歷了似的。

少玄看着他們兄弟倆兒并排走在前面,只見齊璟一邊跟十一說話,一邊時不時摸摸他的劍穗,或者拽拽他的袖子,總之嘴上、手上都沒個消停。

小十一這兩年的個頭竄得極快,已經漸漸有了大人的模樣,成長的痕跡清晰可見。

但不管過了多長時間,他的兄長璟親王,卻還跟當年在萊夷海邊對鲛人上下其手的“登徒子”一般,充滿了少年恣意而生動的氣息。

在兄弟倆兒看不到的地方,少玄的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個人身上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啊……

……

對于太子齊珩來說,老四的出生,可謂喜憂參半。

一方面他又有了一個兒子,而且還是很得皇祖母和皇帝喜歡的孩子,這是件喜事。

然而,這個小皇孫依舊沒有覺醒神武,又叫人無比煩悶。

早些年他在少海受過重傷,後來又因反王謀_逆而中毒,虧損太過,雖然太醫院的曹院使等禦醫一直在幫他調養,可事實證明,哪怕表面的傷口早已結痂,內裏的變化依然存在。

在齊晖後面出生的子嗣,無論男女,皆沒有神武……這還不能說明他的身體狀況嗎?

當然,齊珩還不至于因此就不待見自己的親骨肉,只是他心底的失望之情,還是叫人難以自欺。

唯一叫人欣慰的是,他這個太子之位,坐得還是比較穩的。

父皇對他始終如一,愛護有加,弟弟璟親王至今沒有成親也沒有子嗣,為他守着萊夷衛這等重要的地方,叫他沒有後顧之憂。

而他的長子齊晖擁有神武,且天資甚好,再加上身體康健,假以時日必當成為一個優秀的皇儲。

在外人看來,太子只有一個覺醒神武的子嗣,确實十分可惜,但說到底,他要繼承青州皇族的祖宗基業,有這麽一個孩子,也就夠了。

通常情況下,人們看待一件似乎已成定局的事情,要麽越看越開就釋然了,要麽鑽牛角尖越鑽越窄,最後就再也出不來了。

青州太子至少在認清事實這個過程中,并沒有受太多的折磨。

幾年前他曾表示,希望老七能夠成個家,畢竟萊夷衛再好也不是他們長大的京城,若是老七在封地能有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他可能會更加幸福。

帶着這種想法,齊珩不再擔心老七生下有神武的孩子會跟他争奪皇位,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一輩子可能只有旭郞一個覺醒神武的兒子時,也沒有那麽執着了。

那時候老七跟他分享了一個秘密,叫齊珩硬是反應了好久好久,依舊不知道自己是該驚訝、生氣、高興,還是得有別的什麽表示。

回憶過往的一切,齊珩覺得不是齊璟遮掩得太好,而是他們根本沒有往上面想過罷了。

再仔細想想,齊珩覺得老七的秘密,其實并非無跡可尋。

徐少玄當初是如何取得功名的,齊珩當然還有印象。

此人師從鎮國寺的武僧,又是七皇子府上出來的人,參加武舉一路都備受争議,但鋒芒畢露也是事實。

他臉冷,待旁人的态度冷淡,似乎根本沒把那些明着、暗着的議論放在眼裏。

除了七皇子,他好像對任何人和事都不在乎,一直冷眼旁觀。

父皇惜才,又看在老七的份上,給他點了個二甲第一,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這樣一個容貌出衆、武功蓋世的有才之人,在平亂的時候更是立下大功,愈發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他完全可以借此機會留在十六衛或者去邊境守邊。

可徐少玄卻始終甘願留在齊璟身邊,哪怕沒有高官厚祿、錦繡前程。

當年他們在六皇子府,老五和老六包藏禍心,情況何等危機,不知多少仆從、護衛見勢不妙,直接就棄主人逃命去了,可徐少玄堂堂二甲傳胪,先是守在寒冷冬夜裏挨凍不說,後來也是第一個發現異動地沖進來。

他如果看重的不是璟親王能夠帶給他的榮華富貴,又能看重什麽、追求什麽呢?

這樣一想,看起來忠心耿耿、無欲無求的徐少玄,其實是要求最多的一個人——他所求的,可是青州的七皇子,萊夷衛的主人啊!

不過那時候再怎麽驚訝,等幾年過去了,齊珩也習慣了。

時間有時候真是個好東西,流動起來悄無聲息,等人猛然一回首,會發現其實已經過去很久。

有些事,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變得不再那麽重要,甚至可以成為茶餘飯後閑談的話題。

當齊璟說他把少玄留在了萊夷衛,太子微微一笑:“怎麽舍得?”

若在以前,他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是可以随意調侃對方一句了。

齊老七傻笑:“嘿嘿……”

——他總不能說,正好少玄要回少海探親,他其實是不舍得對方來回奔波,才舍得把他留在萊夷衛的。

……

陛下看重小皇孫的滿月宴,連帶着宮裏上下也熱熱鬧鬧的。

齊璟帶十一跟着太子一起給皇祖母和父皇請安,終于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父皇。

太子還有公務要忙,沒辦法陪在他們跟前太長時間,之後留老七他們跟父皇說話,自己則回去六部理事。

皇帝似乎有話要與老七單獨說,遂讓十一去東宮看看小皇孫。

小十一在父皇面前沒有小時候那麽拘束,能夠快些看到可愛的小侄子,他也沒有不樂意的,于是行禮之後就跟二皇兄一起出了紫宸殿。

齊璟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父親。

這幾年皇帝的身體情況雖沒有大的起色,但也沒有遇到過特別危急的時候。

每次見到老七回京,他的精神就變得特別的好,甚至能拉着齊璟說上半天的話也不疲憊。

太子已經開始監國,皇帝将國事慢慢交給他處理,但場面上還為他撐着,一方面克制權臣,同時也在殚精竭慮地為将來的君王挑選優秀的人才。

齊璟在蒙良救下并引為好友的羅秦,就是近兩年頗受皇帝重視并悉心栽培的年輕官員之一。

由于陛下有意叫這些官員到地方去歷練一下,來年考評之後,羅秦就要出發前往南方的郡縣了。

齊璟和羅端行多年保持書信往來,每次齊璟回京,都會抽空去看望他,兩人之間的感情并未因為距離而産生變化。

而且因有少玄在王府,璟親王不再需要別的親衛長,齊璟遂把鄧松給放了出來,叫他可以跟羅夫子一起生活。

聽父皇提及好友的名字,齊璟自然是高興的。

皇帝見他一臉與有榮焉的樣子,不禁笑道:“朕剛剛難道誇的都是你嗎?”

還沒等齊璟湊趣說上兩句,皇帝突然又開了口,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身邊那個徐都尉呢,怎麽這次沒有一起跟到京裏來?”

剛剛皇兄拿少玄跟他開玩笑,齊璟還覺得有意思,此刻聽了父皇對少玄的關注,他卻不由得一愣,不知道父皇突然提到少玄有何用意。

可皇帝并沒有解釋自己的用意,他甚至都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飽含深意的目光看着齊璟。

恍然間,齊璟明白了什麽。

——對父皇來說,他的小秘密可能早就已經不是秘密了。

正在齊璟忐忑的時候,他聽到自己最熟悉的聲音。

“老七,做你想做的事吧……”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喵殿下》的正文部分,到今天就完結了……先自己撒個花!

朝朝的九州萌物系列,《嫡子》《大喵》和《喵殿下》,至此也終于大團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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