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屢教不改
翌日,枯月不僅沒有遲到,甚至起了個大早,在所有人來之前她便已經坐在位置上,執筆不知在寫着什麽,背影袅娜長發逶迤,頭上一枝山茶花鮮紅欲滴。
陸紅紗一來便看見她這番做派,朱唇一撇:“裝腔作勢!”
好巧不巧就在她嘀咕之時,謝隐正好走過,她的聲音不大不小,隔了幾個座位的枯月聽不見,但是站在她身邊的人倒可以聽得清楚。
陸紅紗一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只覺在謝隐面前丢了臉,一時間無地自容,想要解釋又沒有任何立場,只能咬牙坐回去,賬上又添了枯月一筆。
枯月畫得認真,不曾注意到周圍的人都是何時到齊,直到時掌門過來一聲輕咳,她才堪堪畫完,擱筆擡眸。
身後溫越好奇道:“怎麽是掌門來了?昨日那個老頭兒呢?”
時掌門蹙眉糾正:“你該喚先生。”
溫越毫無誠意地哦了一聲,把老頭兒三個字換成先生,重新問了一遍。
時儒清縷着胡須道:“因為在座大多初到蓬萊,是以昨日只教授蓬萊開山歷史,以便讓各位對蓬萊多些了解。今日開始,繼續往日教學內容,這一節講解如何應對幻術,由我來負責為大家授課。”
蓬萊幻術精妙絕倫,這是開山之日所有人都親身體會了的,當下一聽說可以學習如何破解幻術,皆是興致勃勃滿心歡喜,紛紛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認真聽時掌門的講解。
“蓬萊幻術之精妙,在于萬物幻術的結合,其中又分為形幻和意幻兩種。形幻就是指自身幻化成為另一種形态,以此迷惑他人視線,而意幻,則是指自身保持原樣,而去迷惑他人意識……”
時掌門講得倒是十分細致,語速也不如昨日那位長老那般拖沓至極,是以枯月整整聽了半盞茶的功夫,才開始東張西望。
她的位置在左邊最外側,而謝隐的位置在右邊最外側,兩人中間隔了兩個走道,一個案幾,以及各自的同桌。
枯月以手正在案上,歪着腦袋避開擋人視線的李道冉,正好可以看見謝隐一張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并沒有如別人一般在認真聽學,而是手拿着筆在紙上快速寫着什麽,時不時還會做思考狀提筆不落,待想出來後才繼續下筆。
難道跟她一樣,在練習畫王八麽?
枯月笑眯眯看着他不挪眼,可惜他做事太過專注,根本不曾注意到她直勾勾的視線,倒是坐在他身旁的時葉有所察覺,驀地轉過頭,正好對上笑得一如一只狐貍一般的枯月。
時葉還以為她是在看她,一時間心中又氣又羞,狠狠瞪了她一眼,側頭不再理她。
謝隐發現他的異常,微一偏頭,正想問他發生了何事,看見枯月彎彎着眉眼正望過來,心下了然,不再多問。
那邊枯月見他終于轉過來,笑容擴大,一只眼睛沖他輕輕眨了眨,一時間秋水無邊,橫波蕩漾。
謝隐看見了,卻又跟沒看見一般,平靜地收回目光繼續提筆寫着,絲毫不受影響。
枯月就是想逗逗他,看他這副無欲無求眼瞎心盲的樣子就覺得有趣極了。
啪地一聲輕響,案上有支筆掉下了案幾,枯月低頭一看,那筆尖還沾着墨水,落在她嫣紅的裙子上暈開一片不大不小的墨色。
枯月方才用過筆,以為這筆是她的,懶洋洋伸手準備去撿,誰知李道冉反應奇快,見她就要挨着那筆,大掌一揮便有強勁的掌風狠狠拍在她的手背将她逼退,不願讓她碰到他,以及他的筆分毫。
枯月吃痛,雙眼微微眯起。
第一反應不是立刻縮回手,而是瞬間将靈力聚于掌中,以順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掐住李道冉的脖子,毫不費力将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李道冉只來得及擠出這一個字,喉嚨一縮,什麽也說不出來。
衆人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見枯月面色狠厲站在原地,一手毫不留情死死掐着李道冉的脖子,以至将他整個人舉起,雙腳離地。
李道冉面色漲得青紫,一時間手上甚至無法聚力,只能努力發出喝喝的聲音,徒勞地去掰她的手指。
衆人被吓得一時不知如何行動,呆呆坐在原處面色煞白,有幾個弟子反應過來立刻就要沖上去阻止枯月,被枯月一個掌風震飛落地,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來。
“一支筆罷了,怎麽,我還碰不得?”
枯月看也不看他們,死死盯着李道冉的漲紅的臉,眼中漸漸有猩紅聚起,五指緩緩收緊了臉上笑容越發妖媚:“現在我碰到你了哦,免得你回頭還得抹個脖子,我現在就成全你!”
“枯月!你做什麽!”
時掌門氣急,一聲怒吼就要出手阻止,謝隐比他更快地飛身躍起,手中聚起一團白光揮袖便朝枯月面門襲去,枯月只覺得雙眼一痛,下意識松開手捂住雙眼。
發間紅山茶被掌風掃落,掉在地上,轉瞬間枯萎得不成樣子。
李道冉終于脫離束縛重重跪倒在地,兩手拍着胸口大口喘粗氣,臉上的紅紫半天不能褪去。
謝隐在枯月面前站定,眼中怒氣翻湧,額角青筋隐隐浮現。
“我早便說過,蓬萊不許殺生,違者必當重罰!你為何不聽?”
枯月眼中刺痛漸漸消散,放下雙手露出一雙血絲滿布的眼睛,睜大雙眼盯着他,原句奉還:“他不是沒死麽?”
長發失去了唯一的束縛悉數散下,她現在這副模樣,正如同爬出地獄的美豔惡鬼,誘人心神,睚眦必報。
掌門心緒一時間被這場變故搞得大起大落,深吸了幾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沉聲道:“究竟怎麽回事!”
溫越坐在他倆身後,因着總是忍不住要去看枯月,恰巧就将方才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聞言異常積極地站起來指着自己的鼻尖:“我知道我知道,我方才全看見了!”
掌門催促道:“速速道來!”
溫越見衆人目光都聚到了自己身上,面上煞白逐漸褪去,顯得頗為得意洋洋。
“嘿,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枯月要去撿李吾心掉在她裙子上的筆,被李吾心在她手上扇了一掌,然後,他就被枯月掐脖子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
衆人聽的一頭霧水,時葉已經抓住想要的重點,忿忿不平,橫眉倒豎:“不過被人打了一下,因為這個就對別人起了殺心,真是豈有此理,無法無天了!”
魏然對他這話頗不贊同:“為何不問一問李吾心為何要對枯月動手,如溫寒秋所言,枯月不過是要去撿筆而已。”
時葉早知曉他和風儀肯定會站在枯月那一邊,幫着枯月說話,當即義正言辭辯駁:“平丘兄,到了這個時候你何苦再為她辯解?一個不過是打了手背,一個卻是要痛下殺手,兩者如何能夠相提并論?”
“好了,都住口!”
時儒清發怒,時葉只得不情不願地閉嘴。
“吾心,寒秋所言是否屬實?”
李道冉已經緩過氣來,只是腿腳尚在發軟,無法站立,啞着嗓子道:“……屬實。”
“既如他所言,枯月不過是想要拾筆,你為何出手傷人?”
李道冉咳了幾聲,緩緩擡起雙眸看向枯月,眼中厭惡之色甚濃:“邪魔外道,不配碰我之物!”
幾乎是同時,謝隐忽然往前一動緊緊抓住枯月右手,千絲百縷的蛛絲在李道冉身前不到十寸的地方無力落下,陽光撒在上面,有淺淺的銀色光線緩緩流動。
“屢教不改!”
謝隐盯着枯月發紅的雙眼,聲音發冷。
枯月用右手撫上他的手背,一指一指地将他的手掌掰開,臉上是飛揚的笑,聲音輕得只有他二人能夠聽見:“不得不說,若是沒有你在場,他真的可以死無全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