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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似夢非夢

他沒有地方可去,只能窩在一方沒有被雨水打濕的屋檐下虛弱地舔舐自己的傷口,謝隐也沒有地方可去,便也站在屋檐下,跟他隔着三兩步的距離。

他看起來撐不過今晚了,謝隐想,也許過不了多久,無處可去的就會變成他一個人。

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着,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小叫花子好像是睡着了,靠着牆角歪在一捆幹柴上,氣息虛弱得幾乎無法讓人察覺。

巷子裏頭來往的人很少,沒有人理會這個可憐的小孩。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巷尾傳來細碎的踩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直到看到一個瘦弱的半大孩子跑過來,謝隐方認出着就是剛才那堆小孩裏面唯一一個不願意去打人的孩子。

他應當是跑了許久,臉上的污漬都被沖洗的差不多了,蠟黃幹瘦的臉頰完全露出來,一雙眼睛怯怯地亮着,看得出來生活把他折磨得已經沒有了一個小孩該有的天真與自信。

小孩氣喘籲籲跑過來,在看到小叫花子之後雙眼一亮,小心地窩進屋檐蹲下在他身邊盡量不碰到他,然後從懷裏掏出掏出一個白白胖胖的滿頭,想要叫醒他,手伸出去又不知道該如何叫他。

他一身都是傷,不管他碰了哪裏都會疼吧?

小孩猶豫了好久,可是看看饅頭都快涼了,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輕輕探上他的肩頭拍了拍。

小叫花子的反應比他想象中還要大,騰地一下坐起來一把推開他,眼神惡狠狠的像一頭沖撞的小獸。

一身傷口被牽動,小叫花子沒喘幾口氣就又歪歪斜斜倒在柴捆上,眼睛要閉不閉,看得出因為小孩的到來打擾了他。

小孩被他的樣子吓了一跳,怯生生蹭着地面往後躲了些,兩個人對視了許久,小孩吞了口口水,把饅頭蹭髒的地方擦幹淨,顫抖着手遞到他面前。

“你,你餓嗎?”

小叫花子在看見饅頭時明顯喉嚨動了動,兩手抱在胸前卻沒有動作,明顯防備的姿态。

“這是我剛剛買的,熱乎乎還沒有吃過……”雖然是用你要來的錢買的。這句話小孩沒說出來。

小叫花子的目光從饅頭移到小孩臉上,小孩看他臉都腫得看不出原樣,心裏莫名愧疚起來,對他的害怕也消減了些,悄咪咪往前挪了一點點。

“你吃吧,我不會害你的。”

小叫花子還是沒有動作。

小孩想了想,輕輕從饅頭上撕下來一小塊塞進嘴裏随便嚼了嚼吞下去:“你看,可以吃,沒有毒的。”

小叫花子愣了一下,小孩又把手往前伸了些,大着膽子把整個饅頭塞進他手裏,然後迅速站起來:“我該回去了,我哥哥他們該找我了,再,再見。”

說話沖進雨裏飛快跑了,踩在水裏的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謝隐看着小叫花子閉上眼睛又開始歇息,手裏緊緊抓着缺了一塊小角的饅頭不放。

時間過得越來越慢,謝隐蹙着眉頭,心裏也急起來。

他知道自己正在昏睡,也知道自己現在正被困在夢境裏出不去,可是他沒有辦法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想要快點醒過來又無能為力。

後半夜雨停了下來,謝隐感受不到冷意,但是從小叫花子已經凍得發青的臉上能看得出來現在應該是很冷的。

小叫花子扛不住被凍醒了。

旁邊逼仄的小屋裏鑽出來一條黃狗,肥肥壯壯的,性格也挺溫順,見了人也不叫喚,只不停地搖尾巴。

“過來。”

嘶啞的聲音難聽極了,黃狗好像聽得懂,果真甩着尾巴跑過來,好奇眼前這個奇怪的人,拿着鼻子在他身上嗅來嗅去。

小叫花子摸摸它的腦袋,把已經冷得發硬的饅頭掰下一半撕成小塊放在手裏送到黃狗面前,黃狗嗅了嗅,卧坐好就着它的手吃起來。

“你吃了我的東西,今晚就把自己借我暖暖吧,好不好?”

黃狗還是搖尾巴。

見黃狗吃完,小叫花子小心翼翼把剩下的一半饅頭收起來,抱着黃狗讓它壓在自己身上。

傷口被壓得生疼,可是冰冷的身體因為黃狗身上軟乎乎的毛開始回暖。

緊緊抱着黃狗,把臉塞進它柔順的頸窩,很快又睡過去了。

後半夜過得很快,謝隐只覺得一眨眼的功夫,天色已經開始泛白。

小叫花子的毅力比他預料的還要強些,早上起來臉色已經緩過來,身上的傷經過一夜的醞釀,動一動都能聽見咔咔的骨頭響聲,看他龇牙咧嘴的模樣就知道疼得厲害。

今天不能再去昨天的地方乞讨了。

小叫花子放開黃狗,艱難地撐着身子站起來,随手從柴捆裏拉了根最粗的木柴杵着,拖着沉重的步伐穿過巷子從人跡罕至的小路一步步往郊外去。

山腳下有藥民種了草藥,小叫花子躲在一邊盯着,不一會兒飛快沖進去,本來想抓一把就跑,結果沒注意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趔趄着狠狠摔倒,糊了滿臉的泥巴。

謝隐看他抹了一把泥回頭想看是什麽東西絆了他,不知看到了什麽,吓得一縮,退開好幾步。

謝隐來到他旁邊,才看見原來是個小孩子躺在地上,身上穿着破舊的完全不能禦寒的小裙子,臉色慘白慘白,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小叫花子抱着草藥匆匆站起來跑了兩步,漸漸又忍不住停下來頻頻回頭,猶豫了好幾回終于還是狠不下心,登登又跑回去,小心翼翼把手指伸到小女孩兒鼻子下,緊接着長舒口氣,還沒有死掉。

歪坐在她旁邊把草藥一股腦塞進嘴裏嚼爛,然後敷在傷口上,歇息了好長時間才爬起來,兩手穿到小女孩腋下拖着她艱難地往回走。

小小一段路走了一盞茶時間還沒走到一半,傷口太疼了,一使勁就疼,走兩步就得喘口氣。

鹽田不遠處就有個四面破爛的小棚子,應該是種藥人遺棄不要的。

小叫花子一路拖着小女孩來到棚子裏面,把她扔到一堆稻草垛上,又抓了幾把稻草将幾個大洞塞起來,總算不那麽冷了。

可是這點對于已經凍僵的小女孩兒來說完全不夠。

小叫花子看了她半天,忽然又跑了出去,再回來時抱着一大捆幹柴,後面還跟了一只搖頭擺尾的大黃狗。

柴也濕濕的,生起火來濃煙滾滾,小叫花子被熏得難受,抱着冒煙的柴跑出去,等它慢慢烘幹到沒有冒煙了,又給搬進來。

黃狗被他放在小女孩身邊乖乖躺着,小棚子裏有了火就顯得不那麽冷了,小女孩身上也漸漸回暖,臉色也紅潤起來。

“你爹娘也不要你了麽……”

小女孩還沒醒,當然不可能回答他。

小叫花子烤了會兒火,從衣兜裏拿出剩下的板塊饅頭穿在細枝上烤熱,小口小口地吃着,只吃了兩三口,又給撕成小塊試探着放到小女孩嘴裏,小女孩應該也是餓得厲害了,這樣還能下意識嚼起來吞下去。

把剩下的饅頭全給了她,小叫花子摸摸咕咕叫喚的肚子,跑出去在藥田地拔了兩根蘿蔔啃了,總算是有了些飽意。

兩個孩子并着一條黃狗窩在一個小小的棚子裏,一個昏迷不醒,一個渾身是傷,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小叫花子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覺得冷了又醒過來往火堆裏扔兩根幹柴。小女孩呼吸聲越來越大,應該是生了病,小叫花子将她臉上亂糟糟的頭發拂開,露出一張紅潤漂亮臉蛋。

謝隐在看見小女孩模樣時心頭一動,不自禁往前一步,将她額角小小一點朱砂痣收入眼底。

……是阿月?

可是她不是應該在幽境……不對,這個時候是她還沒有被嗜朝帶回去,應該是子溪抛下她離開時的場景!

又是溯洄麽。

謝謝抿着嘴角,始終木然的目光裏瞬間被心疼充斥。

走到他身邊俯下身,明知摸不到卻還是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小臉。

她從來沒有對她說過在這之前她曾經還有過這一段經歷,只恨他現在只是虛無缥缈一縷生魂,沒有辦法上去将小小的身體抱在懷裏溫暖。

她現在一定很難受,無論是夢境裏還是夢境外……他又讓她不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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