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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好爹

單峻海一群人冒着風雪趕到鎮上的時間,比他們預計的還要早一些,此時鎮上的街道幾乎看不到行人,往日熱鬧的鎮子,在冰雪茫茫中透着一分死寂。

“蘭娘的夫家,應該在那條小巷吧?”

單峻海也就送嫁的時候來過一趟李家,再有就是李家分家後,跟着二哥單峻河來幫二堂侄女婿搬家。

李家的老宅子就在黃羊湯面館的後頭,寬敞院子分成兩半,前頭是開店的鋪子,後面的院子和罩房歸李家人自己居住,因為地段不錯的緣故,羊肉湯面館的生意很是不錯。

他們一行人剛剛已經經過了面湯館,只是并沒有去敲門詢問有關蘭娘夫婦的事,畢竟當初成親的時候,李鴻二就被李家分出去了,李家老大和老三擔心這個兄弟分薄爹娘的祖産,即便現在面臨天災,未必會松口讓李鴻二這對小夫妻搬回去,所以單峻河決定還是先去小閨女和女婿後來買的那間小院子裏找人,找不到再去李家叨擾一番。

一群人在單峻河的帶領下在胡同裏左轉右竄的,終于在一間門口還貼着褪色門神畫的院子外停了下來。

“砰砰砰——”

敲門的聲音在寂靜的晨曦中顯得分外響亮,單峻河往門沿底下湊了湊,示意兒子兄弟也往裏頭擠,現在還下着雪,他們一路走來帽子上,肩膀上積攢了不少雪花片,衣服的最外層早就被雪水浸泡地有些濕潤,單峻河示意大家将身上的雪花抖落,然後在門口靜站着等着屋內的人來開門。

“砰砰砰——”

屋內沒有什麽動響,單峻河的神情變得不那麽平靜,眉頭緊鎖着,再一次敲響了房門,可是這一次,依舊沒聽到什麽動靜。

“蘭娘,是爹啊,我帶着你弟弟三叔來看你來了!”

單峻河想着,難道是李家那邊大發善心,把閨女還有女婿叫回去了?想想李家是做米面生意的,這時候的存糧一定比一般人家來的多,畢竟也是自己的兒子,李家二老讓李鴻二帶着懷孕的妻子回家,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這麽想來,他這趟或許算白來了。

單峻河心裏思索着,卻不妨礙他對準屋內,大聲喊了幾聲,因為也有可能,是屋內的人懷疑外頭的人來者不善,故意不發出聲音來,佯裝裏面沒人的假象。

“爹,是爹來了!”

果然,在單峻河出聲後,屋內窸窸窣窣的,終于傳出了一點動靜,幾息過後,一個面色憔悴,身形消瘦的青年出現在單峻河的視線中。

“鴻二,你怎麽就成這樣子了?”

單峻河看着這樣的女婿,倒吸了一口涼氣,上一次他來鎮子上通知女婿要屯糧的消息時,對方還是個面色紅潤,說話聲音宏亮的好男兒呢,怎麽短短一段時間,他就跟被掏空了精氣神一樣,這才過去多久啊。

更讓單峻河不安的是女婿都成這樣了,女兒又是什麽樣的光景,要知道,蘭娘還懷着身孕呢。

“爹,我對不住蘭娘啊。”李鴻二面露苦澀,環顧了一圈四周,對着單峻河等人說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爹,三叔,你們跟我進來吧。”

李鴻二迎着單峻河等人進去,然後将院子的大門關上,有門栓還不夠,他在門後支了兩根大概小腿粗細的棍子,抵住大門。

穿過不大的院子,一行人按耐住心裏的疑惑跟着李鴻二進屋,屋裏比屋外勉強多了幾分暖氣,在進屋的第一時間,單峻海等人就注意到了屋內銅盆裏正在燒着的那根木條以及周邊被劈開的木料,要是沒看錯的話,這些木頭的原身,應該是一把椅子。

也是這時候單峻海等人注意到,房間內似乎過于空曠了,原本蘭娘出嫁時山峻河給閨女準備的七十二條腿的家具,在這間屋子裏,基本看不到蹤跡。

作為接待客人的堂屋,房間內居然僅僅只有一張招待客人的椅子,以及一張還算完好的桌子,這實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

單峻河氣的捏緊拳頭,難道這個女婿沒有聽他的,提前囤積好糧食煤炭不成,難道這些日子,他閨女就靠這點家具劈成的柴火取暖?

單峻河很氣憤,要不是他擔心女兒央求着弟弟還有嚴坤陪他來了一趟鎮上,或許等雪災過去的時候,他閨女的屍體都已經爛透了。

“爹,我對不住蘭娘啊。”

李鴻二還是那句話,他苦笑着端起堂屋裏那個火盆爹把手,“蘭娘剛生了孩子,受不得涼,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等我把火盆給蘭娘送進去後再告訴您。”

“蘭娘生了!”

“二姐生了!”

一群人驚訝地問道,蘭娘現在也只是懷胎八月,距離孩子瓜熟蒂落,起碼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吧,單峻河的呼吸急促,他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女兒家沒有禦寒物品不說,孩子還提早來到了這個世界。

“二郎,是爹爹嗎?”

隔着一條厚厚的門簾,裏面傳來一聲虛弱的女聲,随着這個聲音響起的,還有孩子那比貓叫響不了多少的聲音。

“是爹來了。”

想到因為他而受累的妻子,李鴻二是既心疼又愧疚,這些日子,要不是知道現在妻兒只能依靠自己,李鴻二早就去和那些人拼了。

以前他只當爹娘偏心,可好歹還生他養他一場,爹娘可以不慈,但他不能不孝,在分家後,李鴻二得了什麽好東西,總是會留下一份,給老宅子那邊送去。

這一次岳丈告訴他屯糧的消息他也沒忘記通知老宅那邊,可誰知道那些人根本就沒将他的話放在心裏,篤定大雪很快會停,将鋪子裏的米面高價賣了出去。

等雪勢越來越大,沒有停止的趨勢時,那些只盯着眼前利潤的人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可是他們不想着怎麽補救,反而将目光凝聚在了他身上,因為那些人知道,作為提醒他們屯糧的人,此時他的家中,必然藏了不少糧食。

李鴻二這人雖然孝順,可是在有了小家之後,他就明白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媳婦和她肚子裏的孩子,自然不願意交出自己囤積的糧食,更何況他清楚,自己那些糧食一旦交出去,不僅是養着他爹娘,更是養着大哥小弟兩大家子,他的糧食還沒有充裕到這種地步。

但他萬萬沒想到,在他拒絕了之後,那群人居然真能絲毫不顧親情,直接帶人上門來搶,蘭娘就是在那時候動了胎氣。

李鴻二恨毒了那些人,直接沖到廚房拿出了鋒利的菜刀,才将那些搶紅了眼的所謂家人短暫吓退,但是那時候他藏起來的糧食多數都已經被他爹娘還有兩個好兄弟搬空,還有寒冬裏最重要的煤炭柴火,統統所剩無幾。

單家遠在平柳村,那時候面對動了胎氣早産的媳婦,李鴻二縱然有萬般頭腦,也只能選擇留在家中,照顧虛弱的孩子娘,以及瘦小到随時都能夭折的孩子,根本騰不出手去将糧食搶回來。

家裏剩下的那些糧食以及不多了,這些日子裏,李鴻二都是緊着蘭娘來的,一碗米粥,他只喝稀薄的米湯,一個大男人不忌諱産房的污穢,幫着蘭娘清洗沾着惡露的褥子,以及孩子的尿戒子,家裏的銀錢因為給蘭娘請産婆還有大夫花的差不多了,現在糧食貴,藥價也不見得便宜,這些日子就算單峻河等人不來,等蘭娘稍微恢複一些的時候,李鴻二爺會選擇出門找人,傳口信回平柳村。

因為現在這種情況,單靠他自己,顯然是撐不下去了。

“蘭娘和孩子留在這兒,顯然是不行的,鴻二,你把家裏所有的被子褥子都整理出來,還有家裏這些門板子,都拆了,坤子你和我一起做一輛板車,到時候咱們把蘭娘還有孩子帶回去。”

單峻海當機立斷,留蘭娘夫婦在鎮子上顯然是不行的了,不說這裏沒有吃喝也沒有燒火的煤炭,就說對這雙小夫妻虎視眈眈的李家人吧,即便到時候單峻河給這個閨女拿來多少好東西,只要他一個沒看着,那些東西就留不住。

而且蘭娘早産,必然傷了身體,沒點好吃好喝的養着,對她造成的危害,是一輩子的事。

單峻海感受了一下屋內的溫度,就那麽一個火盆子,這個房間或許還比不上他那牲畜棚來的暖和,與其在這裏受苦,不如冒險将蘭娘送回村裏去,天氣冷,女人家做月子怕受涼,那就把家裏的被子褥子棉襖都用上,争取将蘭娘以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除了眼睛,什麽都別露出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單峻河聽女婿說完前因後果,氣的渾身顫抖,往日裏的老好人這會兒連殺人的心情都有了,一旁的單福才同樣如此,蘭娘這個二姐對他而言或許沒有大姐那般讓人尊敬,也沒有隔房的堂妹那樣得他喜歡,可畢竟是親姐姐,血緣的情分是斬不斷的,現在看着二姐被夫家人糟蹋成這樣,好不容易養圓的下巴在短短一段時間內瘦回了最初的模樣,年輕氣盛的小子直接拿起鐵鏟,就準備往李家老宅沖去。

“現在最要緊的是你二姐,不能再拖延了,至于李家那些人,到時候怎麽收拾都行。”

單峻海勉強沒有遷怒李鴻二,畢竟這件事裏他也是無辜的,而且這些日子,他自己不吃不喝,努力照顧蘭娘母子,也說明了這個男人心裏還是有擔當的,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對方就知道什麽人才是他能夠信任且照顧的了。

但是沒有生李鴻二的氣不代表單峻海就這樣簡單的放過了李家,那些人搶他單家姑娘的糧食,還氣的單家姑奶奶早産,這筆帳,他肯定得讨回來。

但絕對不是現在,不說等會兒他們還得做板車以及幫蘭娘将車子圍得密不透風,就說要拖着蘭娘母子回去,就大大增加了他們回程的時間,再因為李家拖延,很有可能就會遇到出來尋找食物的流民了,蘭娘和孩子現在的狀态,禁不起任何波瀾了。

“便宜他們了!”

單福才将手中的鐵鏟重重砸到一旁的牆上,灰色的石磚牆一下子就被砸出一個小坑來,要不是三叔的勸說,他一定得去趟李家,把那些被李家人搶走的糧食要回來不可,他還得将那些李家人痛扁一頓,不管是李家的男人還是女人統統如此,只要那些人參與過哄搶他姐的糧食,不讓他們受他姐同樣的痛,單福才都覺得便宜了那些人。

“以後,我李鴻二的家人就只有蘭娘和我們的孩子,那些人,和我徹底沒幹系了!”

李鴻二握着妻子的手,看着瘦弱的,幾乎沒有他兩個巴掌大的兒子痛苦又堅定得說道,經此一事,他也能徹底對那邊死心了。

蘭娘知道夫婿心中的痛,不是徹底失望,又如何能夠說出和爹娘斷親的話來。爹爹還有三叔疼她,覺得她受了大罪,可她也心疼夫君,這件事裏,他又何嘗無辜,尤其是這些日子在這種艱難情境下夫婿的細心體貼,更讓蘭娘覺得祖母沒有看錯眼,幫她選了一個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

她只是覺得對不起孩子,蘭娘掖了掖眼角,看着身邊那小小一團,愁緒萬千。

看着二侄女這邊一堆糊塗賬,單峻海越發覺得自己心裏頭想的,多留閨女幾年,多幫她相看幾年的夫婿是一個正确的選擇。

二侄女婿是他娘精挑細選的吧,當初看中他的時候,李家雙親也就偏心眼了一些,可從來沒有表現的為了另外兩個孩子,可以不顧老二這一房的死活,還有李鴻二,看似精明,卻糊塗的沒有提早防備他那對偏心眼的爹娘,護不住自己的妻兒,這一點也讓單峻海看不上。

也就是說,千挑萬選的,還是給二侄女找了一個熄火的坑跳了下去,沒有火坑讓人疼吧,卻也不讓人好受。

想到自己心尖尖的寶貝到時候要是也遇上了這麽一個情況,單峻海就抓耳撓心不是滋味了。

未來女婿的人選,必定得通過他的層層考驗,還有未來女婿家裏的爹媽兄弟還有碎讨人嫌偏偏還很難不來往的三姑六婆之流,也得經過篩選,誰知道他們中的某一個會不會作出和李家那些畜生類似的事情來。

單峻海指揮着二哥侄女婿打下手,自己則是和嚴坤一塊用家裏僅有的一些材料打出能夠坐下一個成人的木板車來,腦海中的思緒就沒斷過。

反正現在在他心裏,親戚就意味着麻煩,單峻海偏激得想着,要不還是給他閨女找一個沒爹沒娘的招贅女婿得了,以後閨女也不用嫁人了,一輩子都在家裏住着,有他看着,諒女婿也不敢對閨女不好。

可是找一個沒爹沒娘的,單峻海又覺得實在是虧待他閨女的人品了。

“阿嚏——”

嚴坤揉了揉鼻子,昨個兒已經喝了福寶給他熬的紅糖姜汁湯了,怎麽還感染了風寒不成?

一群壯年男人的動作很麻利,很快就打造了一個簡易的木板車,幾人将家裏能用得上的被子褥子以及衣物都裝到了板車裏,然後抱着蘭娘坐到車中,用兩條最厚實的棉被将她裹的嚴絲合縫。

孩子被蘭娘抱在了懷裏,粉皺的嬰兒氣虛極短,哭啼聲和小貓叫似的,沒一會兒又睡了過去。

家中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了,李鴻二帶上家裏僅剩下的小半袋糧食以及一些銀錢,跟着岳父等人離開。

出鎮的大路必經李家的黃羊湯面館,在單峻河等人拖着板車埋頭向前的時候,單峻海很隐秘的放緩了腳步,然後順雷不及掩耳的,将他在李鴻二家時用燒盡的木炭條寫的幾片木板卡在了李家鋪子外的幾處地方。

“我家有糧”

“我家有很多糧”

“我家白面吃不完”

“我家頓頓幹飯帶肉”

幾塊木板上的話語都是類似的語言,這些字,還是單峻海在兒子教導閨女的時候順道學的。

他自認自己不是個好人,睚眦必報天生小氣,沒道理李家欺負了他單家的人,就因為他暫時空不出手來,就放任他們了。

那些人不是搶了他侄女家嗎,一家子親戚看着他侄女早産也無動于衷,既然這樣,就讓他們也體驗一下被人搶劫的滋味。

至于他們能不能熬過這一劫,盡人事聽天命,也許他們運氣好,因為識字的人不多以及木板被他們自己發現處理等原因逃過一劫,那麽等他空出手了,再想想怎麽對付他們,如果不那麽幸運的,老天也覺得他們該嘗嘗侄女和侄女婿當時經歷的絕望,那麽對不起了,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一報還一報罷了。

手腳麻利地做完這一切,單峻海趕緊跟上了前頭的大部隊。

他心裏想着,有他這樣一個聰明的爹,他的福寶兒将來肯定不用擔心被人欺負了,所以說啊,夫婿靠不住,對福寶最好的,還得是他這個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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