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番外六
次日一早, 郭先生果然叫人将昨兒夜裏收到的幾筐卷子搬了進來, 登時将幾張黃花梨大桌擠得滿滿當當。
考生的家境和性格也能從這薄薄的考卷上窺探一二:
若是細心的, 少不得提前将卷子卷的整整齊齊,簡單的系條絲繩,鄭重的甚至用卷套裝好;至于那些粗心的, 便是随手一卷, 胡亂一丢, 如今都張牙舞爪的散開來,瞧着很不像樣子。
郭先生先就皺眉, 叫秦勇和藍辄道:“你們只把卷好的挑出來,剩下的叫人都原樣放回去吧。”
小泡兒和小球兒兩個小的也在旁邊,只是毛手毛腳, 倒不好叫他們插手, 只是傻坐着。
秦勇應了聲,又小聲道:“先生, 我瞧着有幾篇也寫的甚是工整,不若”
他原想着,大家都千裏迢迢的來了, 每日望眼欲穿,如今好容易等到郭先生松口, 這才勉強将卷子送了進來。尤其那些家境貧寒的學子, 哪裏能有多少機會得名師指點?若只是因沒系卷子就被刷出去, 總有些冤枉。
郭先生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微微擡高了聲音斥責道:“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好, 要他何用?”
秦勇這人雖是個塞外游俠,對敵人果敢狠辣,可其實心腸軟得一塌糊塗,就好比現在,他便會為了一些個素未謀面的學子求情……
郭先生有時候氣他這一點,可偏偏看重的也是他的這份善惡分明。
不過這個時候,心軟可不是好事。
朝廷開科取士,廣納人才,要的是方方面面都過硬。文章卷子,便是他們讀書人的心血所在,若連這個都不珍惜,只是随手一丢,又哪裏值得托付大事?
便好似每年都有許多考生因種種原因來遲了,不得入考場;或是幹脆丢了統考文牒,抱憾錯過……
可惜麽?可惜!
該将他們擋在門外嗎?該!
千裏之堤毀于蟻xue,連考試這樣的大事都不上心,即便叫你進去做了錦繡文章,僥幸得中,誰敢将百姓、家國托付與你?
藍辄不動聲色的碰了秦勇一下,秦勇就不說話了。
兩人一邊挑卷子,一邊低聲閑話:
“開春後你也要進京了吧?”
藍辄低低應了聲,“三月考試,出了正月也該走了。”
中秀才之後,他就一直在外游學,因還有一年就是鄉試了,他也該去太學磨砺一番,也好預備四年之後的會試。
二月春闱,三月則是太學一年一度的對外考試。太學生源主要有三:一是朝廷大臣蔭庇後代,二是各地府學州學根據歷年成績,累計兩年,選拔優秀學子入學;三麽,便是外頭誰都能來考。
藍辄的情況比較特殊,沉迷游學,入府學時間太短,還夠不上選拔條件,便主動提出要以自由人的身份考試。其實如今藍源已然高居正三品戶部侍郎,他和弟弟都可得蔭庇,直接入太學。可蔭庇總不如真才實學考進去來的體面。
“那挺好,”秦勇咧嘴一笑,“要是趕得及,沒準兒還能同賀大人他們見面哩。”
年前賀衍一家進京述職,至今還沒得消息,卻是有些反常。
他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正統書生,可在縣令的位置上一待六七年,毫無怨言,更盡心竭力開啓民智,著書立傳設學堂,培養了不少秀才,就連舉人都有七人之多,誰也挑不出一點兒錯來。
今年年底,賀衍提前來了信,說聖人終于許他進京述職,且聽新晉的江西布政使褚清懷褚大人的口風,大約是好結果。
按理說,若是升遷,這會兒也該有個結果了,不然但凡來年赴任的地方稍遠些,只怕就要趕不及,可如今竟還是一點風聲都探不到,端的蹊跷。
這兩年藍辄漸大,郭先生和藍源也教了他許多官場上的門道,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判斷。
三年前郭先生之子郭冰左遷至甘肅,離京之日無一人相送,倍加凄涼。後聖人又以政績不佳為由,接連下旨貶谪,早年在朝堂之上威風一時的小郭大人,如今竟成了關外一不入流的小小縣丞!連個七品縣令都能在他頭上作威作福。
若再無人替他出面求情,只怕此生便要老死關外了。
有人說這是在打郭先生的臉,沒見他的女婿都當了六七年縣令了麽?如今親兒子竟更慘,成了縣丞!
可又有人反駁,說話雖如此,但與郭家交好的賀家、藍家、褚家這一代的領軍人物接二連三升遷,幾大家同氣連枝盤根錯節,怎麽瞧都不像是要完蛋的模樣。
如今賀衍莫名其妙僵在京中,褚大人又說不是壞事,是否是時來運轉了?
想到這裏,藍辄忍不住看了郭先生一眼,誰知老頭兒竟也在看他,少年忽然就有點心虛。
郭先生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卻只是将一份卷子丢過來,“你瞧瞧這篇。”
見那卷首赫然寫着“……舉子孫招遠恭請先生……”藍辄一怔,本能的推辭,“我不過區區秀才,這些人卻大多是舉子,不合适吧?”
“秀才?舉子?”郭先生微微眯了眯有些昏花的老眼,“又不是什麽稀罕物,你自己考不上不成?這裏頭泰半所謂舉子,來日還要同你一并春闱哩!”
秀才到舉人是一道分水嶺,而從舉人到進士,中間更是隔了一道天塹!
郭先生這就是明晃晃的說眼前一大半舉人今科,甚至是下一科都皇榜無望了。
謙虛太過也不好,藍辄摸了摸鼻子,果然老老實實看了起來。
小泡兒耐不住寂寞,也将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擠進來,“哥哥哥哥,啊,不是,小舅舅,我也瞧瞧!”
藍辄失笑,到底沒說個不字,當下挪了挪,将一張大椅子讓出來半邊,将小東西的屁股擱上去。
誰知這個小子鬧了,剩下那個才兩歲的也眼饞,跟着在後頭跳腳,“哥哥,小舅舅,我,我也看!”
藍辄和秦勇失笑。
你也看,你才識得幾個字?
可那麽點兒大的小東西眼巴巴瞅着,圓滾滾水汪汪,誰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無奈之下,藍辄只得嘆了口氣,擡手将這個最小的抱在膝蓋上,又啼笑皆非道:“所幸只有你們兩個,若再來第三個,我也實在無能為力了。”
前頭郭先生一擡頭,就見這大小三顆腦袋緊緊擠在一起,也不知是正經看文章,還是湊熱鬧,也不由跟着笑起來。
誰知沒過多久,小泡兒就不耐煩地大聲嚷嚷道:“不看啦,不看啦!不好看!”
說完,幹脆就自己跳下椅子,煞有其事的往前走了兩步,插着腰對郭先生道:“先生,那人好糊塗,花裏胡哨不知所雲,我看了半天,都不知他想說些甚麽!”
頓了頓又幹脆利落道:“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哪裏能考試!”
郭先生笑罵道:“小小年紀,你懂個甚麽?”
雖是叱責,可他眼中帶着笑意,明顯不是真生氣。
小泡兒也不理會,只是正色道:“先生不信就問小舅舅嘛,您老且問問他,看他知不知道那人在說什麽。”
郭先生輕笑一聲,果然看向藍辄,“你來說。”
藍辄是個謹慎的性子,素日不愛計較長短,可如今自家先生問到頭上來,倒是不好沉默。
他略一思索,順勢将卷子放下,“可做一代文豪。”
然後就再也沒有旁的了。
小泡兒一愣,繼而拍着巴掌大笑,“先生可聽見了?”
郭先生伸手彈了他一個腦崩兒,笑罵道:“只顧發笑,且将那卷子小心收回來。”
才剛将卷子遞給兩個學生之前,他就已經一目十行看過了,自然知道小泡兒這小東西年紀不大,眼睛卻毒辣的很。
這名為孫招遠的舉子做的文章堪稱華麗,處處引經據典,好一派繁花似錦的富貴氣象。可若你細細看去,卻愕然發現,其實他什麽實質性的內容都沒寫!
也不必小泡兒過去拿,藍辄自己将卷子送了過來,見郭先生只是原樣丢回筐裏,便問道:“先生不批閱麽?”
“批什麽?”郭先生沒好氣道,“左右沒得好話。”
那孫招遠的文風已經成型,想要扭過來豈是一朝一夕的事?
再說了,他郭某人不喜歡,未必今科的主考官就不喜歡,若繼續保留現在的風格,至少能撈個虛職當當;而如今春闱在即,若他貿然批判,這舉子服不服是一回事,很可能要亂了心神,反而什麽都寫不出來了。
人各有志,左右考過一回什麽也就明白了。
想到這裏,郭先生忍不住又将複雜的視線落在小泡兒身上。偏這小子有着動物一般敏銳的直覺,立刻噔噔噔退了幾步,滿臉警惕的看着他道:“先生,您要做什麽?”
郭先生:“……”
我要做什麽?氣都要被你氣死了,還做什麽!
“來日辄兒進京,你也同去!”
“啊?!”小泡兒苦了臉,“小舅舅要去太學讀書,我去做什麽?”
“你不是整日家說無趣麽?便去京城開開眼界,不敢麽?”郭先生斜眼瞧他。
“有什麽不敢!”小泡兒立即将胸膛挺起來,不過大腿馬上就被另一個小子抱住了,“哥哥,哥哥哥哥!我也去!”
小球兒打小跟兄長形影不離,雖不大明白開眼界是什麽意思,可還是下意識的想跟着。
小泡兒撓撓頭,先擡頭看了郭先生一眼,見他沒表态,心下有數,便擡手将小胖子抱起來,笑道:“小舅舅雖算回家,可想必爹娘都不放心,也要去拜會一回,我們都去,你自然也去的。”
藍源如今重回老家做了京官,藍辄去太學可不就是回家麽?且賀衍一家也被留京幹熬,不管從哪方面來講,展鸰和席桐肯定坐不住的。
見這小子須臾之間就将事情捋清,郭先生又忍不住長籲短嘆,心道可惜了這個腦袋瓜子,怎麽就不願意科舉入仕!
小球兒見說一陣歡呼,喜滋滋道:“能見到前兒娘說的漂亮小姐姐嗎?”
他口中的小姐姐便是賀衍與郭凝之女賀蓉,今年十三歲,長得袅袅婷婷,秀外慧中,十分出色。
一聽到這個稱呼,藍辄也覺頭疼。
不得不說,因自家哥哥姐姐交際廣泛的緣故,他們這一圈兒人的關系也着實混亂:
展鸰和席桐與藍源夫妻平輩相交,可跟藍辄卻又姐弟相稱;與賀衍夫妻平輩相交,賀茗與賀蓉姐弟卻又與藍辄同為兄弟姐妹,小球兒和小泡兒喊藍辄小舅舅,轉頭卻又叫賀茗和賀蓉哥哥、姐姐……
這也就罷了,偏如今又多出來一代,自然就更亂套了。
萬幸的是,褚錦和夏白與展鸰和席桐算是同齡人,難得平輩相交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不然再加上他們家一個小姑娘,只怕鬧的人頭都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