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翊清相見
郭子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跟郭翊一起夜月長談。
“你那個懷孕的朋友怎麽樣了？需不需要我介紹醫生過來，他這種情況，去一般醫院應該也不太方便。”
郭翊給郭子章添了些熱茶，父子倆都是槍林彈雨闖過來的，這天氣倒也不嫌冷，坐在陽臺上就這麽聊起天來，還是郭子華心細，給他們準備了茶水，酒精爐燒着玻璃茶壺，熱氣騰騰，看着倒是莫名添了一份溫馨。
郭子章雙手靠近杯沿，微微弓着身，等郭翊替他倒滿，他擡頭說了一聲：“謝謝小叔。”“嗯。”郭翊應了一聲，倆人都有些不太習慣，郭翊沒讓郭子章改叫爸，郭子章也沒提，他們都知道，兩人之前還缺少一個契機，其實能這樣彼此一應一回，對以前的郭翊來說根本不可能，對郭子章更是足以。
“醫院方面倒是完全沒有問題，其實那個人，小叔也是見過的。”
“我見過嗎？”郭翊倒是沒想到，“難不成……是楊泉？”
比起楊泉，郭翊覺得賀梵行那樣的人，是絕不可能會懷孕的，那場面，想想還挺滲人。
郭子章微笑了笑，連連搖頭：“怎麽可能是楊泉，要換成他，估計這會兒他得躲進撒哈拉，一輩子不見人了。”
“這性格倒是有點意思。”
“是挺有意思。”
幸好楊泉不在，否則看見這父子倆的狐貍笑，估計得吓得跟郭子章斷絕來往不可。
“那到底是誰？”郭翊端起茶杯，他是真想不到了。
“是靖靖，”郭子章沒有隐瞞，“小年的班主任。”
“竟然是他？”郭翊連端到嘴邊的茶水都沒喝，擡眼訝異地看向郭子章。
郭子章點了點頭：“是。”
“孩子的另一位父親，難不成是賀梵行？”現在想想，郭靖靖似乎是最适合的人選，旁人也不會有這可能了。
郭子章無言又點了點頭。
郭翊抿直了唇角，杯裏的茶一口沒喝又放了回去，轉頭看向遠處，半晌不語。
郭子章知道，郭翊起先并不看好這兩人，現在知道郭靖靖懷了孕，或許是聯想到了當年的沐清，郭翊的臉色有些嚴肅。
過了好一會兒，郭翊才回頭問郭子章：“你不想知道關于你另一位父親的事嗎？”
郭子章将他杯子裏的冷茶倒掉，微微垂着眼說：“等您想說的時候，您再告訴我。”
“抱歉。”郭翊的道歉，顯然他現在是不想說的。
郭子章笑了笑，表示自己能夠理解。
“不過靖靖那事，事已至此，我再說什麽，估計你們也不愛聽，你既然是他們的朋友，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就幫着些吧。”
“是，我知道了。”郭子華之前也說過這話，只是郭子華說的更多些，她說她不希望，郭靖靖和賀梵行成為第二個郭翊和沐清，郭翊雖然沒有說明，可郭子華知道，他心裏必然也想到了這方面。
郭子章心情瞬間有些沉重起來，掙紮了許久，擡頭叫到：“小叔。”
“怎麽？”
“明天，我想陪您去一趟濟寧。”
郭翊擡頭，看着郭子章的眼神有些複雜。
“子章，我……并沒有要治療的意圖。”
郭子章臉色白了白，抖着唇問：“為了我，也不行嗎？”
郭翊深深看着他，緩緩搖了搖頭。
郭子章低下了頭，臉朝着地面，搭在膝蓋上的十指交叉相握，因用力過大，指尖有些泛白郭翊臉頰緊繃，猶豫半晌，才緩緩伸出右手，手心包裹在了郭子章的雙手上。
郭子章猛然擡頭，直直看向郭翊，郭翊看着他發紅的眼角，眼裏的掙紮，心中不忍。
“子章，別的事我都能答應你，但這件事，我希望你們能原諒我的任性。”郭翊收回手，眨了眨眼神色輕松道：“其實，我倒并不在意這病，你們也別跟着瞎緊張了，生老病死是每個人注定經歷的事情，或早或晚，我都會先一步離開你們。”
“您真的只是這麽想的嗎？”郭子章蹙着眉看着他。
郭翊抿了一口茶水，倒也不隐瞞，直接回了倆字：“不只！”
從沙發上站起身，郭翊攏了攏身上的外套，朝着陽臺的方向靠近，摸了摸口袋，沒摸着，回頭問郭子章：“有煙嗎？”
郭子章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一個得了喉癌的人竟然還敢找他借煙？
郭翊笑了笑，舉起手道：“開個玩笑，子章，你放心，我會盡可能的多活些日子，對了，我打算去一趟國外，你有沒有興趣一起過去放松放松？”
郭子章沒回答，反問道：“如果……如果他沒死，您還會這樣一心求死嗎？”
“不可能。”郭翊回答的很肯定，沐清不可能沒有死。
“為什麽您這麽肯定？”郭子章不明白，郭翊跟沐清的感情既然這麽深，怎麽可能憑着一句話就斷定沐清死了呢？
“我想過，”郭翊的聲音有些模糊，“我想過他或許沒有死，他只是在生我的氣，所以躲了起來，故意不見我，可是二十多年過去了，這種可能變得越來越渺茫，直到現在，我終于确定，他是真的離開了。”
郭翊喉間帶着哽咽，他低頭，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他那個人，從來都是嘴硬心軟，當年他堂哥那麽欺負他，他大娘那麽侮辱他，可當他知道他大娘偷了你太奶奶的玉镯子的時候，還幫着一起求你太奶奶饒過他大娘，如果他知道，我過得不好，他不可能不來找我，我幾次戰場出事，差點送命，他都沒回來，還有你，但凡他還活着，他就不可能舍得丟下你！所以……回不來了，他再也回不來了……”
郭子章看着郭翊彎下的身影，郭翊扶着欄杆，身體幾乎彎曲成九十度，那一刻，他甚至覺得，郭翊在哭，可當郭翊直起身，轉頭看過來的時候，郭子章卻沒看到一滴眼淚，可郭翊的眼睛，就像一條幹涸的湖，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
郭子章起身，走到郭翊身邊說：“我最近收了個幹兒子。”
“哦？”郭翊的眼神又變了回來，冷清中帶着絲淺笑，“靖靖的孩子？”
“是，我跟靖靖說過了，等孩子出生，一定會包個大紅包。”
郭翊點了點頭：“是該給，到時候也替我出一份吧。”
郭子章點頭，笑了笑，有些無奈道：“不過這孩子估計是沒可能跟我一個姓了，後面好幾個姓等着排隊呢，也不知這孩子生下來，是跟梵行姓賀，還是跟靖靖姓郭，又或者跟他爺爺姓張。”
“姓張？”郭翊有些意外，“靖靖的爸爸不姓郭嗎？”
“不，我也問過靖靖這件事，他爸姓張，叫張清，原本也不是這裏的人，年輕的時候出了些事，過了幾年沒名沒姓的生活，後來被村裏姓張的收了過去，這才有了張清這個名字。”郭翊神色銳利而鋒芒，看着郭子章問：“為什麽沒讓孩子也姓張！”
郭子章回視着他，搖了搖頭說：“這個靖靖自己也不知道，他奶奶說，當年她帶着張清父子倆去大隊登記的時候，張清神志不清地給靖靖起了這個名字，而且很堅決一定要叫這個。”郭翊身形微晃，郭子章伸手攬住他，郭翊快速眨了眨眼，滿臉愕然。
“你方才說他爸叫什麽？”
“張清。”
“張清……”
忽然想起當初，他跟郭靖靖頭一次見面的情形。
——郭靖靖，是嗎？很有意義的名字，誰給你取的？”
——是我爸。我是我爸的養子，我爸一生未娶。
“小叔！”
眼看着郭翊一手按上茶幾，酒精爐上的茶壺朝着郭翊的手潑了過去，郭子章吓了一跳，眼明手快地将那茶壺排開，手背上一陣灼熱，郭子章根本來不及去看，扶着郭翊的肩問他：“小叔，您怎麽樣？”
“那個孩子……那個孩子的父親在哪兒？帶我去見他！帶我去見他！”
“小叔，發生什麽事了？”郭子華聽見聲響，連忙朝這邊趕了過來，見一地都是碎玻璃，郭翊的臉色簡直比鬼還難看，也吓了一跳，這父子倆不是聊得好好的嗎？怎麽把人聊成這樣了?
郭翊深吸了口氣，直起身對郭子華道：“沒什麽，我跟子章有事出去一趟，你這幾日都沒睡好，早點休息吧。”
“小叔……”
郭子華直覺沒那麽簡單，想再問，郭翊已經催促郭子章離開了，郭子華只能給郭子章使了使眼色，讓他照顧好郭翊，有事立馬給她打電話。
父子倆上了車，郭子章開着車，郭翊臉色陰沉地坐在一旁，雙手反複握了握自己的手臂，眉眼間滿是焦慮與迫切。
郭子章原以為郭翊會忍不住問他些什麽，可這一路，郭翊都沒有說話，只是在進入馬井山的路口時，郭翊忽然坐直了身子，有感應似得問了一句：“快到了嗎？”
“再往前面幾裏路就到了。”
拐了幾個彎，獨立在松樹林邊的紅磚房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裏，大門已經關上了，屋子裏只有靠左邊的那扇窗戶，透着微弱的光。
冬日的夜晚尤為寂靜，父子倆下了車，走到門口就聽見些微的電視聲，但聽不太清楚裏面的人在看什麽。
郭子章上前，剛要準備敲門，郭翊出聲叫住了他。
“等等，我來。”
郭子章側開身，把位置讓給了郭翊，郭翊的手心都是汗，曲起手指擡起手臂，半空中頓了頓才敲響了木門。
哆哆，敲擊木頭發出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人心門上似的。
屋裏的燈亮了，堂屋裏傳來人的腳步聲，裏面的張清披着件大衣，一邊拔開門裏的暗闩拉開大門，一邊喊了一句：“誰啊？”
聽到這一聲的時候，郭翊整個人都跟被凍僵住了似的，他眼神暗沉地看着木門的縫隙被拉開，一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一點點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是誰……”
張清話沒說完，一雙眼睛瞪得比銅鈴小不了多上，接着小臉一白，郭翊張了張嘴，“阿清”兩個字還沒叫出口，面前的人猛地推開了他，連自己家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郭翊的臉瞬間黑的不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