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梵行心結
正月來掃墓的,估計也就只此一家了,賀梵行甚至連花都沒買一束,帶着郭靖靖直接去了墓園,不過賀梵行本身也不是會在這方面講究的人,郭靖靖心裏亂糟糟一團,壓根兒也想不到那上面去了。
墓園裏清清冷冷,常青樹上的積雪落在這種場景裏,少了幾分剔透,多了幾分蒼白。
跟墓園守門人打過招呼之後,倆人進了墓園,走着走着,賀梵行忽然停了下來。
郭靖靖一直跟在他身後,賀梵行停了,他也只能跟着一起停下腳步,郭靖靖擡頭看他,眼中帶着茫然。
賀梵行莞爾而笑,朝着郭靖靖伸出手,輕聲道:“手給我。”
郭靖靖抿唇,動作遲緩地将自己的手伸了過去,還沒碰着賀梵行的手心,就被他一把握住了。
郭靖靖微微一怔,還沒明白過來情況,賀梵行伸手一用力,迫使他朝前邁了兩步,郭靖靖一擡頭,就感覺兩人的鼻尖都快蹭上了。
郭靖靖剛想問他幹什麽,賀梵行說了一句:“走吧。”
說完便拉着他繼續往前走。
郭靖靖側頭看着賀梵行的半張臉,兩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郭靖靖一直以來躁動的情緒似乎随着周圍的寧靜,也變得平和了下來。
站到墓碑前的時候,郭靖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很英俊的男人,看起來不過四十來歲,賀梵行的臉型和眼睛像他,不過賀梵行的唇形比他柔和很多,照片中的男人不茍言笑,郭靖靖想起剛開始認識賀梵行時,感覺那時候的賀梵行就很像照片中的人。
賀啓明,郭靖靖心中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賀梵行一直沒有說話,他看着照片上的人,眼中沒有任何波瀾起伏,沒有哀傷,也沒有思戀,什麽都沒有。
可偏偏就是因為他太平靜了,反而顯得不正常,郭靖靖轉頭看他,賀梵行只是看着墓碑,郭靖靖伸過另一只手,握住了賀梵行的手腕,手上稍稍用力。
賀梵行轉頭看他,也握住了郭靖靖的手腕,輕笑了笑,轉回頭,看着墓碑,聲音波瀾不驚:“他是死于心髒衰竭,沒有人知道他的心髒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問題,直到他昏厥住院,大家還只以為是疲勞過度而已,但是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之後沒多久,他就過世了。”
郭靖靖抿着唇,看着賀梵行,接着将視線轉向墓碑。
賀梵行眯了眯眼:“也許就像郭翊說的那樣,人的心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行屍走肉,我一直堅信,他愛的是我母親,他恨唐虹蘭,很不得殺了她,但是唐虹蘭懷孕了,爺爺的阻止讓他沒能得償所願,他離開了家,只帶上了我,我以為我可以改變他,我們相依為命,重新成為彼此最重要的人,就像你跟張叔,但是……”
“他對你不好嗎?”
郭靖靖感覺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緊,賀梵行的聲音依舊平穩。
“好,怎麽不好?從小到大,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會給我,再無理的要求,他都會滿足我。”
郭靖靖看着賀梵行嘴角嘲諷的笑,心裏有些發堵。
“在別人的眼裏,他寵愛我,簡直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賀梵行搖了搖頭,喟嘆了口氣,“然而私底下,他從來沒有抱過我,不論我做什麽,他好像都不在意,所有有關我的事情,他都是漠不關心。”
“為什麽?”郭靖靖迷茫,“你是他兒子,是他愛的人生下的孩子,他不愛你嗎?”
“愛,”賀梵行沖着郭靖靖眨眨眼,“應該是愛吧,但他也同樣恨我,因為我奪走了他愛的人的性命。”
“這不是你的錯。”郭靖靖一臉正色,他不喜歡這樣笑着的賀梵行。
“在他眼裏,我雖然不是罪魁禍首,卻也是間接殺害梅月的人,但我身上流着梅月一半的血,他愛我,卻也恨着我,他無法面對我,只能選擇漠不關心。”
郭靖靖蹙着眉,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張清對他好,即使他不是張清的親生兒子,可是張清為了他,依舊能豁出一切,為什麽賀啓明卻要去恨一個孩子?何況這個孩子,還是他跟他心愛的女人所生的孩子,難道不更應該窮其一生去守護嗎?
“小時候,我也跟多數孩子一樣,以為只要自己做得好,乖乖聽話,就能得到父母的寵愛。”賀梵行看着郭靖靖,眼神細細描繪着郭靖靖的臉,“但是後來,我發現無論我做什麽,都不可能,我爸對我的恨,遠遠超過了他對我的愛,他不愛我,他愛的,是他的愛情,他活在他凄美的愛情裏,他把自己困在受害者的角色裏,所有迫害他愛情的人,他都恨。”
賀梵行收起臉上的笑容,眼中帶着清冷。
“他利用我去報複唐虹蘭,他對我好,是想告訴唐虹蘭,他這輩子只認我這一個兒子,唐虹蘭想得到懸濟堂,他到死都在提醒我,讓我得到懸濟堂,他養我長大,好像就是為了這個……為了得到懸濟堂,知道嗎?我最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郭靖靖抿着唇,他不想問是什麽,因為賀梵行的表情很不好。
“他好像……真的一點也不愛我,但凡他有一點在意我,就不會讓我陪着他一起,在仇恨裏活了三十,這是我當了父親之後,最大的體會,我的孩子,我會想給他一切,但獨獨不會給他恨,我希望他這一生,都能活得開心快樂,無憂無慮。”
賀梵行的話,讓郭靖靖非常難受,郭靖靖朝着賀梵行身邊靠了靠,拉着他的手,抵在自己的肚皮上,圓滾滾的,帶着一絲緊繃感,他沒說別的,但他的意思,賀梵行明白,賀梵行轉身,把人抱進懷裏,下巴擱在郭靖靖的肩頭,閉了閉眼。
“別擔心,我已經沒事了,因為我現在有你,還有孩子,我明白自己的責任,這對我而言是最甜蜜的負擔,阿靖,我告訴你這些,其實是想替我自己減刑,因為我也曾經差點兒成為我爸那樣的人,我差點就丢下你,丢下孩子,阿靖,對不起。”
“不會,你不會的,你從來沒想過丟下我們,我知道的。”
“嗯,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想過丟下你,阿靖,你知道嗎?我們之間,只有你能丟下我,我一直很害怕,怕自己一轉身,你已經不在原地,所以才會不停地告訴你,讓你等我,等等我”郭靖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脆弱的賀梵行,伸手從賀梵行的腋下穿過,伸向他的後背輕拍。他說:“賀梵行,我會永遠等你,我很想你。”
賀梵行微微收緊雙臂,無聲、無言。
氺郭靖靖迷迷糊糊醒來,一時之間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兒,看着周圍陌生的環境,郭靖靖坐起身,微微發着呆回想。
昨天他跟賀梵行掃完墓之後,賀梵行開車帶他來了這間公寓,賀梵行說這間房子是他高中的時候,用自己賺的錢買的,當時他還做了按揭,前幾年剛還完貸款,是名副其實的,只屬于他賀梵行的家,當然,現在也包括郭靖靖。
可能是太久沒見了,兩個人都有些迫切,進屋之後,親吻和愛撫變得格外急切,可後來郭靖靖看到了賀梵行肩頭還未痊愈的傷,硬生生終止了這項運動,賀梵行沒辦法,兩人互相用手幫忙之後,也沒再繼續更激烈的事情。
不過賀梵行還是挺生氣的,把剝光的郭靖靖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啃了個遍,郭靖靖這會兒睡衣下的身體不要太壯觀。
昨晚太累了,事後也沒洗澡,賀梵行想抱他去,郭靖靖擔心他傷口沒讓,所以郭靖靖想先洗個澡。
下了床,去客廳看了一眼,賀梵行正在準備早飯,這個點也不算早飯了,說午飯還差不多,郭靖靖勾了勾嘴角,轉身去櫃子裏拿衣服,來的時候滿心都是要見面的事,郭靖靖把帶衣服的事情給忘了,可這會兒的衣櫃裏,有半邊竟然都是他的衣服。
郭靖靖眯了眯眼,彎彎的眉眼像月牙一般,賀梵行到底什麽時候準備的?連寬松的內褲都有,郭靖靖拿在手裏,臉紅了紅,胡亂拿了幾件,匆匆進了浴室。
洗完澡出來,賀梵行的午飯也已經做好了,看到郭靖靖身上穿的衣服,眼中笑意盈盈。
郭靖靖撓了撓發紅的臉,視線連忙落在餐桌上,道:“你在哪兒弄得食材?”
這屋子挺長時間沒住了,不可能還有吃的,有的話反而糟糕,絕對爛的徹底。
“小區門口就有一家超市,我去随便買了些回來,不過……海鮮為主,因為這些的烹饪方式相對比較簡單。”賀梵行攤了攤手,表示自己已經盡力了。
郭靖靖也已經看見了,簡直就是海鮮清蒸大雜燴。
不管怎麽樣,清蒸的海鮮味道确實不錯,郭靖靖自己做了調味料,蔥蒜加上醬醋油,拌在一起之後格外的鮮香,賀梵行嘗了一口,朝着郭靖靖豎了豎大拇指,郭靖靖忍不住笑了起來,眉眼間帶着些得意。
有了美味的調料和鮮嫩的海鮮,這餐飯總體來說吃的不錯,外面的天今天也放晴了,好久沒見的湛藍和太陽讓人心情十分愉悅。
吃過飯,賀梵行問郭靖靖:“要不要去小區散散步?這片小區的綠化不錯,就是天有點冷,還習慣嗎?”
郭靖靖從小在南方長大,賀梵行怕他不适應這種幹冷。
郭靖靖想了想:“還好,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冷。”
“那就走吧。”
賀梵行笑着揉了揉郭靖靖的臉蛋,圓潤了不少呢,肉呼呼的摸着很舒服,他昨天晚上就注意到了,郭靖靖看着沒長胖多少,可肌肉捏在手裏的感覺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絲毫沒有那股子結實緊繃感,捏在手裏軟乎乎的一團,滑滑嫩嫩的,不過賀梵行當然不會把這個發現告訴郭靖靖,主要怕他受刺激。
給郭靖靖套上厚厚的大衣,賀梵行這方面跟張清有的一拼,手套、帽子、圍巾還有口罩,一個不少,全給郭靖靖戴上,然後直接牽着人出了門。
今天雖然有太陽,但是冷還是很冷的,呵出的氣風一吹,能飄出好遠,賀梵行也戴了口罩和圍巾,不過沒戴帽子,露在外面的耳朵一下就凍紅了,他今天沒穿正裝,劉海也放了下來,這一身打扮,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的模樣,年輕而帥氣。
小區果然像賀梵行說的那樣,綠化做的很好,而且都是些常青植物,這個季節能看到一片翠綠,心情都變得清新起來,可能因為難得的好天氣,小區廣場那邊到處都是孩子,幾歲、十幾歲的都有,成群結隊的玩鬧,你追我趕。
郭靖靖看着那一張張稚嫩的臉,心口也變得軟和下來,轉頭看向賀梵行。
賀梵行注意到他在看自己,轉過頭沖着他笑的溫寵道:“怎麽了?”
“你想好給他取什麽名字了嗎?”
“嗯?”賀梵行顯然是想過的,不過他這會兒也有些糾結。“可能因為太在意了,想了很多都覺得不理想。”
郭靖靖聽他這麽說,似乎有些感同身受,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小心!”
有幾個孩子頑皮,嘻嘻鬧鬧沒注意,朝着郭靖靖的方向跑了過來,賀梵行看見了,伸手拉了一把,不過郭靖靖還是被撞了後腰。
“嘶!”
郭靖靖吸了口氣,賀梵行連忙彎腰去看。
“撞到哪兒了?肚子嗎?”
郭靖靖剛想沖賀梵行搖搖頭,那個撞人的孩子被他媽媽扯着耳朵拉了過來。
“怎麽回事啊?不是讓你不要亂跑嗎?撞到人了吧?快點跟阿姨道歉!”
阿姨?郭靖靖口罩下的嘴抿成了一條直線,賀梵行光是看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就知道他這會兒心情有點不爽,剛要出聲解釋,撞了郭靖靖的小孩兒低着頭,捏着手指走到郭靖靖面前說了一句:“對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他媽也跟着說:“阿姨肚子裏還有小弟弟呢,被你這一撞,萬一小弟弟被吓到了怎麽辦?以後不許這樣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小孩噘着嘴,都能挂醬油瓶了。
賀梵行到嘴邊的話,也因為這聲“小弟弟”生生咽了回去,現在要說郭靖靖是個男的才稀奇呢。
那位媽媽擡頭看向他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真對不起啊,孩子不懂事,碰着你太太了,要是覺得不舒服,就來附屬醫院,我是那兒的婦産科醫生,你直接來找我。”
她說着,還把自己的手機號和名字報了出來,包括怎麽能找到她都說的一清二楚,看着這倆人始終牽着手,笑了笑說:“看你們年級不大,是新婚吧?感情真好,不過這種天氣,老公要多注意點,路面結冰很滑的,你太太看着得有五六個月了吧?”
“已經六個月了。”賀梵行笑着回道。
“是嗎?看不大出來,不過估計你太太本身挺瘦,冬天衣服一穿,确實不太顯。”
之後又聊了幾句,郭靖靖一直緊緊握着賀梵行的手,他不敢開口,一開口肯定露餡,賀梵行倒是跟她多聊了幾句,有了孩子的人,張口閉口都在孩子身上,賀梵行也有心像她讨教,後來她兒子等不及要去玩,連拖帶拉的把人拉走了。
人一走,賀梵行就聽見郭靖靖小聲舒了口氣,賀梵行轉頭,看着郭靖靖,郭靖靖擡頭跟他對視,賀梵行眼中的笑意濃郁,似乎心情非常不錯,郭靖靖雖然不知道他在樂什麽,就覺得自己也被傳染了似的,跟着他笑了起來。
賀梵行突然開口道:“賀太太,路滑的很呢,可得小心些。”
郭靖靖瞬間黑了臉,甩開賀梵行的手,大步朝前走去,身後傳來賀梵行哈哈的笑聲。
郭靖靖紅着一張臉,牙咬的咯咯響,恨不得回去踹他兩腳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