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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6

林沛雄意外身亡的消息一出,韋嘉珩很快給李唯安發來了視頻請求。

如果說之前他偷窺到李唯安那兩筆股票交易時只是心有疑窦——太平的勢頭正大好, 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賣掉股票?為什麽又篤定股票會暴跌?

在看到林沛雄意外身亡的突發新聞那一刻, 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可是, 他越想越震驚。他再重新思考, 李唯安為什麽選擇太平合作?為什麽要放棄訴訟金融投身娛樂業?為什麽賣掉日進鬥金的高頻交易博彩網站高調地針對大醫藥公司做訴訟金融……

他有了對她的計劃有了模糊的藍圖, 但仍然難以說服自己相信。

如果他的猜測是正确的, 那麽, 這是場長達十年甚至更久的計劃。而且, 她成功了。

視頻接通後, 韋嘉珩張了張口, 和李唯安四目相對, 隔了好一會兒,終于問:“你好麽?”

其實, 他想問的是:是你麽?

但他沒那麽問, 只是, 他的眼神已經問了。

相識了十年, 搭檔了十年,很多話不用說出來也能意會。更妙的是, 此時兩人手上都握着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上漂浮着碎冰塊,輕輕晃晃手腕,冰塊撞在杯壁上, 泠泠作響。

李唯安既不承認, 也不否認, 一言不發看着他幾秒鐘,回答:“還好。”

韋嘉珩深吸一口氣,重重呼出,“我還是想要配偶特權。唯安,你現在會改變主意麽?”他又重申一遍,“配偶特權适用于我們雙方。”

唯安笑了,“不。我不會改變主意。”

韋嘉珩的姿态忽然放松了,他以拳托腮,“剛才又想了想,不要了。我在建模大賽發現你的時候,絕對想不到你能做到什麽。”

李唯安也學着韋嘉珩的姿勢,向後靠在椅背上,把兩腳放在桌上,從她的角度來看,就像她正踩着韋嘉珩的臉。她對他笑了,“嘉珩,容我更正你,當初在建模大賽,是我發現你,而非你發現我。”

韋嘉珩笑着對她舉個中指,又舉起酒杯。他終于确認了。

李唯安向他舉舉杯,兩人隔着數千公裏對酌,她問他,“你呢?現在,你還是不能接受我的安排?”

韋嘉珩搖搖頭,“那天之後,我真的很理智地想了想,為什麽。首先,我得承認,你說的對。如果換了甘瑟大佬給我那些意見,我一定會乖乖的遵命。想過之後,我發現,唯安,我接受不了的,是你比我強的事實。或者說,我是個性別歧視者。唯安,我愛你。所以我不能接受我沒有你強。”

果然如他預料的那樣,李唯安露出看傻瓜一樣的神情,她皺皺眉,“你說什麽?你愛一個人,所以你希望她弱小,不得不受你保護?哈。”

她舉杯喝口酒,“韋嘉珩你的靈魂可能還留着清朝辮子?你希望我裹小腳,是麽?我想過種種可能,但真的沒料到你會用這個理由。是因為最近希瑞的競選團隊最近一直在打性別歧視牌給了你啓發麽?”

韋嘉珩笑,“可能吧。她的競選經理前幾天找過我,想要我們加入。那女孩當時是這麽跟我說的,想想如果希瑞成功當選總統,而你拒絕為她服務,你該多後悔吧。她還暗示,如果我們願意為希瑞效勞,現在纏着我們的這些官司也會很快跟我們說拜拜。”

希瑞是這屆總統競選人中最為人看好的競争者,她有豐富的政治經驗,曾經擔任過國務卿,耶魯大學畢業的律師,還打起了女權牌。

李唯安也知道韋嘉珩說的“那個女孩”是誰,露比·林铎,希瑞的私人助手,幕僚長,也是她這次競選的經理。她還是希瑞的幹女兒。

李唯安想都沒想,“不要答應他們。我們四年前已經說好了,不再參與政客們的游戲。”

韋嘉珩笑着問,“是真的不要答應,還是……”

李唯安板着臉不說話。他把腳從桌上放下,嘆口氣,“唯安,FBI那邊有位蓋裏·本森探長,最近弄得我很緊張。接下來,我該怎麽辦?”

李唯安抿一抿嘴唇,“首先,重新信任我。”

“然後呢?”

“待着別動。做你日常的工作,泡你的金發芭比。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

“感覺就像武俠高手過招,動作越多,破綻就越多?”

“對。”

“好的。你什麽時候回國?”

“今晚。”

當晚十點,李唯安、林倚山、章秀鐘三人帶着助手、保镖乘兩架私人飛機回到哥本哈根,重新坐上灣流向B市飛行。林沛雄的遺體另包一架飛機運回B市。

林倚山一上飛機就服了兩顆鎮痛藥,直接去睡。從哥本哈根飛回B市的這十幾個小時,大約将會是他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睡得最長久安穩的一覺。一代枭雄的意外死亡後,圍繞着遺産和繼承人的明争暗鬥絕對少不了。他絕不能讓他的敵人看到他虛弱的樣子。

章秀鐘在吧臺和唯安聊天,“倚山好可憐,突然間變成孤兒。”

唯安面無表情喝她的酒,“胡說什麽,擁有一架灣流G6的人不會可憐。”她想,我當年得到喪父的消息,只能像喪家犬一樣逃走,坐的是老舊的俄航班機,飛機起飛時引擎發出爆炸似的轟隆聲,我以為全部人會一起死去。

她擡起眼,和章秀鐘目光相觸,他們對視了一會兒,章秀鐘輕輕說,“唯安,我以後,會是你的partner。”

李唯安放下酒杯,摸摸自己的右手,“可惜我沒戒指。不然,你此刻就可以吻我手上的戒指表示忠心了。”

章秀鐘笑罵,“滾!你當你是教父啊?”

李唯安垂着眼皮笑,“You don't konw what I'm capable of.”你不知道我有能力做什麽。

在格陵蘭的這些經歷讓人有仿佛隔世之感,回到B市才恍然發覺,其實,只過了一周多。容朗在江浙區的巡演還沒結束,《龍甲》的票房依然以一天一億的速度增長,并沒因為林沛雄的意外死亡有變化,而天氣,也依然炎熱。

一下飛機,唯安和林章二人立即回到公司,召集公司骨幹開了幾個會議。

到這天晚上,太平的美股股價跟一周前相比,已經暴跌了百分之三十還多。林氏的幾只股也一樣。

孫辰說,美股還算好的,國內,不僅林氏和太平的股票猛跌,還波及許多股票,幾個板塊都是綠油油的。

終于散會後,唯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熄了燈,站在落地窗前,怔怔望着窗外的燈火好一會兒。

這時,她的手機發出輕微的震動聲。她看一眼,是容朗。

因為時差和忙碌,再加上林沛雄的意外死亡,她和容朗自從她飛去格陵蘭後就少有聯絡。

這陣震動停止後,容朗又打來一次。

唯安看着在黑暗中閃亮的手機屏幕,麻木而疲憊。

他沒再撥打電話,發來了一條微信:唯安,你還好麽?我已經到B市了。你在哪裏?

唯安握住手機,看着屏幕再次變黑,把手機扔進包裏。

B市的夜色喧鬧明亮,唯安沒讓任何人跟着,獨自開着車,漸漸走到一片熟悉又陌生的街區。

回到B市後,她從沒去過自己從前住的地方。

夜色下,她曾經住過兩年多的小樓似乎和她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紅色磚牆上是墨綠色的爬牆虎,葉片在夜風下微微顫抖,仿佛一個活着的野獸正在抖動身上的鱗片,樓道窗戶裏透出橘黃色的燈光,是這頭野獸的眼睛。

唯安緊緊握着一把鑰匙,鑰匙的齒牙深深紮進手心裏,她卻不覺得疼,只感到微微刺痛。

她上一次離開這裏時,還是冬天。

紅色的小樓蓋着一層厚厚的白雪,窗沿上也是一條厚墩墩的積雪,像棉花糖。

馨寧姐那天來找她時随口說了句“紅裝素裹”,這麽多年了,她一直沒忘。

唯安終于走進了樓道。

每節臺階的正中,邊緣都被磨出了彎月般的弧形,這個弧形,似乎比十年前更深了點。可見這些年來并沒人修補。可幸的是樓梯扶手還是那樣子,光滑,厚實,蒙着一層薄薄的灰。

為什麽他們每年粉刷牆壁,修補窗戶,但就是不補臺階呢?

唯安不止一次這麽想。

就連走廊裏的黃銅暖氣片也像當初她離開時的樣子。

她站在樓梯口,向樓梯口另一側的齊奶奶家看了一眼。窗戶上沒有挂曬幹的豆角和白蘿蔔。

走廊的燈光也依舊是橘黃色。白玉蘭花苞形狀的玻璃燈罩裏永遠是十瓦的小燈泡。

唯安站在自己家門前。大門被粉刷過,油漆填在了門縫裏,幹涸之後又裂開一道小縫,翹起薄薄的紅色碎片。可見,這門許久沒有被打開過了。

她對着門,深呼吸一下,把鑰匙塞進鎖孔裏。

鎖孔倒沒生鏽,可是門也沒打開。唯安用力一推,大門和門框之間發出幾聲“叽叽咯咯”的聲音,門板上和門縫之間撲簌簌落下一陣灰塵和油漆碎片,門和地板之間像是擠着什麽東西,阻擋着門,也把地板擦得沙沙響。

唯安站在門口,左手在門框一側摸索,找到了電燈開關,“啪”的一聲輕響,天花板上的電燈閃了幾下,亮了。

在不甚明亮的光下,塵封了十幾年的屋子展露在她眼前,似乎到處都蒙着一層灰黃色的細土。

唯安記得,從前B市每年春天都會有沙塵天氣,即使早上出門時關緊了門窗紗窗,拉上了窗簾,回家後,桌子上和窗臺上還是會有一層細細的灰。那就是塵,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她低下頭,看到擋在門後的是一地的信封。

信封大小不一,有白色,有淺黃色,還有一些邊緣有紅藍白三色斜紋。

她蹲下,随手撿起幾封信,信封上有些寫着收信人姓名地址,貼着郵票,大概是郵差塞進門縫的,好多一字未寫,應該是容朗親自送來的。

這些信,想也知道,全是他寫給她的。

他會在信裏說些什麽?

唯安把散落在地上的信封一一撿起來,數了數,一共有五十四封。

她随手抽出一封,撕開,信紙早已經泛黃,打開時發出類似揉塑料袋的脆響,紙上的字跡卻依然清晰,那是容朗進了鴻星當練習生期間寫的。

“……我也想過放棄,太難了,太累了。公司和我一樣大的幾個練習生幾乎都比我進來得早,有的從初中就開始練了……老師教舞,他們看一遍就能記得七八成,我最多只能記得五成……每周都有測驗,要站在全體練習生面前表演……為了不丢人只能多練,把時間補回來……上周五在舞蹈教室睡着了,醒來之後全身酸痛,像是要發燒了……”

唯安的眼淚掉在紙葉上,幹枯的紙立即皺起一小片,她擦擦臉,繼續看下去。

容朗在信的結尾寫到,“幸好有你的火柴人程序,我現在已經适應了,老師教的舞蹈示範一遍我基本就記住了,但是走位還是得多練。每次用火柴人程序的時候,就想到你,唯安,你現在好麽?”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手機再次在包裏發出震動聲。

還是容朗。

在她遲疑的時候,他挂掉了電話。

唯安吸吸鼻子,轉身到廚臺前,擰開水龍頭,想洗洗臉,可水管發出一陣咕咕嘟嘟的聲響,然後突突突地震顫了幾下,噴出帶着鐵鏽味的黃濁的水,濺在她身上。

唯安低頭看看自己,白色連衣裙早就不知什麽時候蹭上這一道那一片的灰印子,再粘上了帶着鐵鏽的水,髒得不成樣子。

她四下看了看,才發現屋子雖然到處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卻不是自己走那天兵荒馬亂的樣子,有人仔細整理過。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都被收了起來,疊好裝在防塵袋裏放回衣櫃,桌子上那只大玻璃缸中放的橙子檸檬也清理了,廚臺窗邊的貓爬架也不見了。

不用想,一定是容朗。

自己走後,人去樓空,衣櫃抽屜打開扔在地上,亂哄哄仿佛遭了劫,他回到這裏看到這幅景象,不知道心裏難受成什麽樣子。

她逃走了,從此人間蒸發,他卻還得收拾打掃,替她養她的貓。

她剛才撿起的信封中有一封特別沉重,這時打開一看,裏面果然裝着那把鑰匙。紫紅色的絲絨緞帶一圈圈纏在鑰匙上,解開時,已經褪色變成灰紫色的絨撲簌簌落在她手上,絲帶變成縷縷的絲。

信中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還你鑰匙。我不能再來了。我會瘋掉。”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唯安再沒有一絲力氣了。

她顧不得髒,掀開防塵罩的一角,靠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輕輕喘氣。

衆多的灰塵揚起來,在她四周飛舞,她聞到了幹燥許久的灰塵特有的氣味,甚至還有灰飛到了她臉上身上,可是她懶得再動一動。

唯安問自己,我究竟做得對嗎?

我接下來要怎麽辦?

她曾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和小文那些口袋小黃書裏壞事做盡卻依然抱得美人歸的男主角一樣沒臉沒皮了,沒想到,竟然還是差着點火候。

她仔細想了想,肯定了兩件事,第一,她不會為任何人改變複仇的計劃,哪怕那個人是容朗;第二,即使這樣,她還是想要容朗繼續接納她,喜歡她,就像從前一樣。

唉……她怎麽可以這樣?

等等,她為什麽不能這樣?

我作惡,我堕落,可我照樣想要他的愛。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怎麽想?

他一定猜到了吧?

唯安靠在沙發上,還沒來得及嘆氣,飛灰進了鼻孔,害得她連打兩個噴嚏,身體的震動又激起了更多飛灰。

她自暴自棄地想,我此刻,正像小文曾經愛看的那首酸詩說的,低到塵埃裏了。我是在塵埃裏打滾呢。

她想到這兒,反而輕笑出來,就在這時,門篤篤篤地響了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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