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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人活在世, 總有些東西是打從心裏瞻仰瞭望的, 就算有天得到了, 也始終捧在手裏悉心守護妥善留存。如光之明耀,火之熱烈。

原野就是方紹一手心裏捧着的那團火。

他跟着方紹一輾轉劇組打磨十年,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不再堅持說那些他覺得對的東西。他看不慣的那些交易, 他厭惡的那些勾當,原野很久都不說了。這一直是方紹一的一個痛點,現實的條條框框圈死了原野, 讓他變得越來越沉默, 這種沉默是伴随着妥協一起來的。愛恨分明,嫉惡如仇, 原野最初是這樣的。後來因為這樣那樣的種種原因,他的這一特性越來越不明顯了。

很長一段時間方紹一以為原野的這團火已經滅了。他骨子裏那些東西, 方紹一只有從他的書裏還看得到。

所以原野這次的開口,他的坦誠, 電話裏那些剝開內心認認真真誠懇的話,在方紹一那裏是極其極其珍貴的。他說話的那片刻時間,方紹一一直沒出聲, 腦子裏迅速閃過很多念頭, 很多話想說,最後只彙成了那一個“好”。

原野說出口的話,以及他沒說出口的話,方紹一和他相愛這麽久了,怎麽可能不明白。

說出口的是我不喜歡, 你為了成全我你別拍了吧。沒說出口的那些警示,在他耳邊敲的警鐘,方紹一哪能聽不懂。娛樂圈沉浮這麽多年,心裏那條線還清晰嗎?對黑白的分辨還拎得清嗎?最起碼要堅守的正義和打破舒适圈的代價,你往哪邊走?

不是相愛多年實打實的親密,不是對愛人性格和三觀的完全了解,是不會開口說這些的。

方紹一感念這些,感激這些。他一句話沒多說,用行動做了那些事,原野的那團火方紹一無論如何都要維護。但維護的又僅僅是原野自己嗎?

方紹一的動作總還是得罪了很多人,投資人,制片方,導演,其他演員,一個沒漏全得罪了。這就是堅守本心的代價,你拔高了,你脫離了這個肮髒的利益集團,還在裏面的演員怎麽辦?劇組前期投進去的工作怎麽處理?傷害到的投資人的利益,無論如何彌補不了。也就是方紹一敢這麽弄,他的地位,他的背景,這些讓他做這種事不用擔心後面的刀扛不住,投資人再急也不敢真往他身上紮刀子。

偶爾對黑暗勢力和圈裏默認的龌龊交易做一次沉默的反抗,這點代價對方紹一來說還扛得住。所以原野才敢和他說這些,提醒他不要在黑暗裏麻木沉淪。身不由己在有些時候僅僅是對自己甘于舒适的借口,作為一個不是壞人的人,保持警醒保持正直,做不到阻止惡事的發生,那至少也別成為惡的一份子。

方紹一回去的時候先去了趟公司,這事他怎麽說也是沒守規矩,算是捅了個簍子,後面麻煩肯定不少。在公司把該說的話都說完,方紹一回家見到原野首先抱了他一下,然後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謝謝”。

謝什麽就不用說那麽清楚了,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這十年原野跟在方紹一身邊,他舍棄掉的東西其實很多。他們倆的生活重心主要還是偏在方紹一身上,以他為軸心。原野願意把自己的生活和時間表根據方紹一調整,願意和他一個劇組一個劇組地跟。一年兩年容易,十年八年都這樣,放在哪兒看都很不容易。

都是事業型男人,也都在各自領域裏有很不錯的成就,一方願意做另一方永恒的追随者,這本來就是一種付出。

但是當意識到這種追随反而是種負擔和捆綁的時候,這會讓付出的一方産生懷疑,懷疑這十年的相處模式是不是錯了。

方紹一退了那個劇組已經三個多月之後的事了,這事後來還鬧到方悍那裏,有人讓他管管兒子。方悍問都沒問一句,只說:“這種戲你非得找他拍,那不是活該?以後別找了。”

老爺子沒跟方紹一說什麽,沒說他做得不對,老爺子拍了一輩子戲都沒散了這身意氣,他哪可能因為這事說方紹一錯了。

方紹一這事錯了?那不可能,肯定是對的。但是他這事做得太尖銳了,不夠妥帖,不夠圓滑。在這個行當裏還是不能這麽處事,沒遵守這個行業裏的規則,什麽時候樹敵太多都不是好事。

原野是後來從耿靳維嘴裏才知道方紹一最初的打算,事都過了,兩人也就是閑聊才說到這事。耿靳維說方紹一和原野在一起久了,做事也開始沖動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着說的,但是原野怎麽着也笑不出來。

“後面有場跳車的戲,那場戲裏我們能弄出點‘意外’,他受點不輕不重的傷,就沒法接着拍戲了。”耿靳維看着原野說,“違約金都不用交,工傷。但錢還是要給的,不然于心有愧是吧,錢給了人還得感恩戴德說聲謝。”

原野看着耿靳維,挺久都沒說出話來,幾次張嘴都沒找到合适的詞,也說不出到底心裏是怎麽個心情,太複雜了。最後原野掏出煙來點了一根,也給了耿靳維一根。兩人抽着煙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原野最後也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看着手上的煙說了聲“抱歉”。

原野沒問方紹一為什麽沒把最初的打算和自己說,方紹一既然到最後都沒說,那他也就沒必要問。方紹一原本可以在一個月之後以一個正當合适的理由離開那個劇組,不用得罪所有人,也不會真的參與到這場黑暗,他有他自己的考量,他有自己的方式。但是因為原野和他說的話,方紹一最後以那樣一個方式退了組,和整個劇組的人都站在了對立面上。

這時候再回頭想想原野說的那些話,簡直就是笑話。

方紹一怎麽可能失去正義,那是他骨子裏的東西,從他爸那遺傳過來的正氣,原野不說他也不會丢。

方紹一後來知道耿靳維和原野說了這個之後甚至還發了次火,他很少發什麽脾氣,跟合作夥伴更是少有。但這次的确是發了脾氣,摔了門走的。

他根本就不想讓原野知道他們的打算,用圈裏擺不上臺面的方式去逃離所謂的泥潭,誰又比誰高級了。

他們倆因為這事兒其實聊了一回,原野說自己還是天真,三十都過了也沒學會圓滑。方紹一說他六十了也學不來這個,用不着學,那是他看不上的東西,說圓滑是圓滑,說壞也是壞,像現在這樣就很好。

方紹一從來就不希望他變,他的那片赤誠熱烈,就是方紹一捧在手裏的那團火。

從這次開始原野跟着方紹一的時候就少了,他本來自己的事兒也多,這麽多年一直以方紹一為軸心去過生活,但回頭想想好像也沒給方紹一帶來什麽。方紹一什麽時候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方式,而且他的那些都是對的,也更合适,所以原野不打算參與太多了。他幫不上什麽,就也別跟着添亂了。

方紹一自然很敏感地感受到原野心理上的變化,他幾次想和原野聊聊,但有些事兒總是這樣的,兩個人都想往好的方向發展,也都真的在使勁兒,但你就是不知道到底哪兒出的問題,怎麽使勁兒都掰不過來。

原野花了十年的時間把自己幾乎活成了方紹一的附屬品,真真正正成了蹲在樹上的那只猴。他身上屬于自己的東西越來越少了,接受和妥協的東西漸漸占了主導。偶爾堅持了一下本心和自我特性,卻還是場笑話。兩個人明明時時刻刻都在一起,但是十年都沒能把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删減,該在的還都在。

于是後來原野和方紹一說:“一哥,我感覺咱倆總這麽綁在一起好像是負擔,哪方面都是。”

方紹一從來都是溫和沉靜的,聽他說完之後問:“所以呢?”

“我感覺有點迷失,”原野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和他說,“找不着自我了好像,看不清自己。我應該找找自我,也找找咱倆之間的軌道。”

有什麽說什麽是原野身上很迷人的特性,方紹一從來不用去猜他在想什麽,他想什麽琢磨什麽都會坦誠地說出來。只要他說,方紹一都會認真聽,然後盡可能去尊重。

兩個人最近本來也有點別着勁兒,哪怕上次的事已經說清楚了,也都過去了,但他們倆之間的确是需要沉下來好好思考一下的,兩個人都是。

有時候一些事情發生過就能留下痕跡,哪怕其實只是一件小事,但它留下的沙子一直磨肉,時間越久越難受,什麽時候撕開了把沙子挑清楚摘出去,周圍的牽連也都擦幹淨,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平靜下來繼續舒适過生活。

方紹一當時聲音沉沉地問他:“要分開嗎?”

原野馬上說:“沒有沒有,那肯定不會的。”

方紹一坐在他對面,原野伸手過去摟了下方紹一的脖子,笑着說:“說什麽呢啊?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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