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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自己而活

慕珣與逐月回到了祾王府,可江浸月與拓跋婵完婚的消息也傳了過來,逐月又發起了高燒。

安楓畢竟地處中原,不似涼國那般人煙稀少,祾王府又財勢傾天,請幾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也不是什麽難事,幾副湯藥灌下去,逐月這次的病好的倒是很快。

到了第二天深夜,逐月便悠悠醒來。

她一睜開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慕珣。

似乎是沒發現她醒了,慕珣只是靜靜的望着窗外,也不知站了多久,月光透過樹梢落在他的衣袍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微痕,逐月雖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覺得月光下的他孤寂而又清冷。

這些天她不是沒有感覺,她知道慕珣一直日日夜夜的陪着她,可她情願将自己封閉起來,她不想面對任何人。

可是此刻看到慕珣,冰封許久的內心忽然有了一絲澀意。

她見過張揚的他,執绔的他,甚至見過傷心的他,卻從沒有一刻見到他他是如此的落寞,她覺得這份清冷不該屬于他。

逐月輕聲喚道:“慕珣……”

慕珣聽到聲音微微一怔,緩緩轉過身來,略帶緊張的神情上出現了一絲放松,他走到她身邊,問道:“感覺怎麽樣?有沒有那裏不舒服?”

“沒……”逐月頓了頓,持續了一天一夜的昏迷讓她的喉嚨有些發幹,她說:“我想喝點水。”

這些天逐月很少與他說話,就像木偶一樣任人擺布,此刻她忽然明确的說出了自己的需求,慕珣的眸底竟有抑制不住的欣喜。

慕珣忙倒了杯溫水給她,扶着她坐起身子,柔聲道:“餓不餓?我叫下人準備點吃的?”

逐月不是很餓,可慕珣低柔而關切的嗓音讓她不忍拒絕。

“好。”

下人很快就備好了點心與湯食,雖然已是深夜,卻也是十分豐盛的。

慕珣盛了碗米粥走到她身旁坐下,舀了一勺湊近她的嘴唇,那小心翼翼的神情讓逐月心底發酸,她忙從慕珣手中接過了碗,說道:“我自己來。”

“嗯。”

慕珣的眼神黯了黯,卻也不強求,只是靜靜地等她吃完,從她手裏接過了碗,問道:“還要麽?”

“不要了。”

慕珣把碗放在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随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逐月沒有再說話,慕珣也未曾開口,這半個多月以來他們一直這樣,逐月之前從未留心過,也就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可是此刻的她卻覺得慕珣不該是這樣的。

逐月輕聲說:“你不用這樣……”

慕珣略微一怔,卻沒有答話,只是轉過頭望着她。

逐月微閉上眼,說道:“你逼他娶涼國公主的事,我不怪你。”

“……”

慕珣屏住了呼吸,小小希望蔓延上他的心頭,那是他之前從來沒有過的奢求。

她放下了麽?

逐月定了定神,接着說:“即使你這次不逼他,以後也會有別的事情逼他,他總有一天會放棄我,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慕珣的緊繃的聲音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想明白了?”

逐月道:“想明白了,只是一時還放不下。不過,我不會再做傻事了。”

像是凝結了整個寒冬的冰瞬間融化,慕珣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輕聲說:“會越來越好的。”

逐月擡眼望着他,“是嗎?”

慕珣的眼底又有了細微的光,“是的,時間會撫平一切,慢慢都會放下的。”

“那你呢?”

慕珣的語聲裏有一絲不安,“我?”

逐月凝視着他,“你會放下嗎?”

剛融化的冰瞬間又凍住,仿佛利刃,深深地紮進他的心裏。

他本就不該奢求太多,她不怪他,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慕珣強壓下心頭湧起的澀意,輕聲說:“你不用管我,我不會像以前一樣幹涉你的。”

逐月道:“那你這樣,快樂麽?”

慕珣望向她,唇角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逐月默然。

慕珣凝視着她,柔聲說道:“我以前總覺得他無法給你幸福,一直對你們百般阻擾。可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給不了的,我就能給麽?我給你的,是你需要的麽?我覺得他一直再束縛你,可我又何嘗不是一樣的呢?我又有什麽資格強迫你做出選擇,替你做決定……”

逐月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心中各種情緒混亂的交織着,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有你自己的選擇,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去幹涉你,任何人也都沒有理由把他的想法強加到你的身上,你只需要遵從自己的本心,為自己而活……”

為自己而活……

她從未想過為自己而活,以前的她只覺得江浸月是她的全部。

“你喜歡琴便去學琴,你喜歡劍便去練劍,只是,我希望這些都是你自己真心喜歡的,而不是為別人取悅旁人而學。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值得你去留戀,不僅僅只有一個他,也不非得是我。無論你最後選擇了誰,哪怕只是個完全陌生的人,我也不會後悔,因為,我做了我想做的,我不枉此生,我希望你也如此。”

她可以這樣麽?像他說的一樣……

逐月望向窗外,晚風将愁雲吹散,夜空中一片澄淨之色,滿天星晖交織,廣闊無垠。

…………

逐月真的學起了琴,她本就聰慧,心裏也沒了之前那些雜念,所以學起來格外的快,不似開始那般艱難了。

慕珣給她找了很多書籍,偶爾也會指點她一二,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聽她在彈,就像以前她聽江浸月彈琴那樣,只在一旁坐着,不曾打擾。

凝香也經常來找她聊天,泉兒也依舊纏着她講故事。其它時候,她又學了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比如釣魚,比如畫畫,甚至也能流暢的寫下一封書信,日子雖然平淡,倒也有了與以往不同的樂趣。

時光匆匆而過,轉眼已過了半年有餘,滄國又和朝國打起了仗。

慕珣也忽然忙了起來,回府裏的日子也越來越少,這半年來他本就很少來打擾她,很多時候只是在門外遠遠地望一眼便走,所以逐月一開始也未曾留意過。

直到泉兒吵着鬧着說想二叔了,她才猛然驚覺,慕珣已經兩個月沒有回府了。

她把泉兒抱回房間,想哄泉兒睡覺,可泉兒卻不肯睡,從書案拿着筆墨說要給慕珣寫信。

逐月看他可愛的模樣,也不忍心拒絕,她點了油燈,備了紙墨,坐在案前,看着泉兒拿筆在紙上塗畫起來。

泉兒雖有師父教,卻也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字倒是認得不少,這一寫起來就犯了難,他塗鴉了半天,廢了一打紙,才杵着臉問道:“漂亮姐姐,二叔的名字怎麽寫?”

逐月笑了笑,握着泉兒的手,仔細地在紙上劃出一個‘珣’字。

泉兒看了這個字半天,才搖着頭道:“不對不對,我記得好像不是這個字。”

逐月忽然想起來慕珣是用慕瑧的身份在府裏的,忙道:“是我記錯了,是這樣寫的。”

她又握着泉兒的手在紙上寫出了一個‘瑧’字。

“這才對嘛。”泉兒笑了笑,卻也不忘打擊她,“二叔對漂亮姐姐那麽好,漂亮姐姐卻連二叔的名字都能記錯,真笨。”

逐月點了一下他的鼻頭,“你不是也不會寫,還笑話我,你二叔對你就不好了?”

泉兒吐了吐舌頭,“這次記住了,下次就會寫了。”

泉兒又在信紙上比劃了起來,可剛提起筆,卻又犯了難,他搖頭晃腦的說:“泉兒會寫的字實在是太少了,怪不得大老虎總兇我。”

逐月笑着問:“那你以後還偷懶不?”

泉兒連連搖頭,“不偷懶了,不偷懶了,我明天開始就跟着師父好好學。”

逐月摸了摸他的頭,見窗外天色已晚,泉兒不會的字又實在太多,一時半會兒也教不完,便說道:“你想與二叔說些什麽?漂亮姐姐幫你寫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泉兒想了半天,才道:“就說泉兒很想他,問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吧。”

“好。”逐月抱起他,柔聲說:“那泉兒先去睡覺,漂亮姐姐寫好了就幫你把信送出去,好不好?”

泉兒抱着逐月的脖子,撒嬌道:“我還要聽故事,漂亮姐姐講故事給我聽。”

“好。”

逐月把泉兒抱到了床上,拿起之前慕珣給她找的那幾本冊子,柔聲念了起來,雖然已經念過很多遍,可泉兒還是百聽不厭,很快便沉沉睡去。

逐月仔細的把被子給泉兒蓋好,才走回了了桌案前。柔和的燈光照在紙上,逐月的心也柔軟了起來。

她拿起筆望着紙出神,兩月未見,她竟然也有點想他了。

可是……寫些什麽呢?

她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句‘別來半歲音書絕,一寸離腸千萬結。’

她不假思索的寫了下來,卻在寫到‘一’的時候頓住了。

她也忘了是在哪本書裏看到的這句話,但仔細一想,好像是妻妾思念夫君的詩詞。

逐月的臉紅了起來,墨汁在紙上暈開,她想把紙丢了,卻發現之前泉兒浪費的太多,這竟然是最後一張了。

她只能把‘一’字劃掉,在後面寫到‘泉兒問你何時歸。’

嗯……

雖然不押韻,倒也還通順。

逐月滿意的放下筆,把信紙折好放進了信封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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