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結局
殷逍凡對于瑞青的決定沒有感到意外, 只是師徒一場, 他難免心疼他這個命運多舛的徒弟,一向桀骜的他此刻蹙了眉:“你可知為師為了你找遍天下奇方?”
他當然知道, 殷逍凡對他的恩情遠大于此, 可如今......
“師父......對不起。”他還不能起身,面色蒼白毫無血色, 只能勉強依靠背塌坐着。
“你倒是堅決。”殷逍凡嘆氣:“只是這次你的身子損耗過重, 錯過了這次機會,恐怕再無痊愈的可能......你時日将近還做這般抉擇,就不怕江姑娘傷心麽?”
瑞青低下頭:“我不想她為難。”
殷逍凡聞言,無奈笑出聲, 搖了頭道:“你倒是個情種!堂堂蕭家的皇子, 這麽顧念情愛?”
“師父, 莫要取笑徒兒了......”瑞青自嘲道:“蕭子瑞早就死在了先帝那碗毒藥下,哪裏還有什麽皇子?”
他沉聲緩緩嘆息:“我父親所有子侄兄弟皆遭其迫害, 手段之狠辣、涉及人數之衆多,皇室之中實屬罕見......只怕将來也是史書的一抹暗影, 徒讓後人唏噓。我命不久矣,或許已沒有機會看到蕭室的結局......”
“還請師父暫時不要告訴雲實,他年輕氣盛, 我怕他遷怒到半夏身上。”瑞青掀開被褥, 撐着病重的身子緩緩跪在床榻上,向殷逍凡重重磕頭:“承蒙師父多年不棄,栽培之恩, 徒兒來生再報!”
“你啊你......”殷逍凡長長嘆出一口氣:“你......!”
他不知該說什麽,長袖一揮,拂于身後,來回踱步,忽又停住,終是開口,一字一頓仿佛極為吃力:“那便依你,我這就讓雲實為羅姑娘去配藥。”
瑞青仍是跪拜的動作沒有起身:“多謝師父成全!”
殷逍凡眉宇深鎖,腳步沉重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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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半夏敲門進入流螢房間,只見軒昂正守在一旁,她上前道:“白公子,晚飯做好了,你去吃吧,我來守着。”
白軒昂擡眼,見她仍舊紅腫的雙眼,開口問道:“瑞青如何了?”
她輕聲道:“已經醒了...還...不能起身,得好好休養.......”
“這次多謝他出手相助。”軒昂起身從腰間取出一物遞給她:“半夏姑娘,我先前有一件事沒用如實相告。”
他手中的是一份文書,半夏疑惑接過打開,只見上書:“投名狀——今茹法珍、王孚、尹光、江佑、宣可乏于臺城立誓:拟投名狀、結兄弟盟,忠心于主,不私不立,若有違者,必殺之!”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百萬銀兩,每人以一萬記,其餘送至茹府金廠。
這是!投名狀!不正是茹法珍一直派巢會要去找回的那份麽?!
半夏震驚:“這怎麽在你手上?”
“我在浔陽不僅見到了你的二哥,同時他将這份投名狀交給了我。”
“為什麽?”
“因為...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去參與謀反的。”軒昂冷靜道:“可惜陳顯達兵敗,你二哥生死未蔔。但當時,我曾告訴過他,有朝一日如果他想來找你們,可以去會稽郡白府,我已去信一封,若你二哥尋來,府裏人會通知我。”
半夏心驚:“可你在健康時為何不告訴我?”
“其一:這份投名狀上你父親的名字也在其中,只能成為他們結黨營私的證據,卻不能替你父親翻案,于你其實并無用處。其二,冥華受茹法珍之令追殺你二哥就是要找回這份投名狀,我原打算利用這份投名狀與冥華一決高低,未曾想,正撞見他襲擊你與瑞青,倒了了這層麻煩。其三,宣可乏與王孚被殺,尹光被捕,你爹也早已枉死,此物即便我當時即可給了你,你拿着即使去告禦狀,以現在茹法珍在朝廷中的地位,可能也...無甚用處。”
半夏臉色漸沉,無怪乎當初王孚也這麽說,二哥白白拿着這東西被巢會圍追堵截了這麽久,真是...可恨至極!
“我雖是巢會的人,但并不直接聽命于冥華或朝廷,諸般事我有自己考量,因此之前或多或少隐瞞了些許,還請半夏姑娘見諒。”軒昂繼續道:“如今聽你轉言,冥華已被靈慧臺仙人所殺,我一心頭大患也算是得以解決。”
軒昂安慰:“這投名狀你且留着,興許還能釣一釣茹法珍。”
半夏默嘆:“用處甚微”
“抱歉”軒昂有些自責:“沒能幫上你們...”
半夏搖了搖頭:“若是有我二哥的消息,還請白公子不再隐瞞。”
“這是自然!”
話音剛落,門扉打開,雲實端着藥盞走了進來:“藥已經煎好了,趕緊喂流螢姑娘喝了吧!”
那碗藥......半夏一下子有些怔忪,身旁的軒昂應了一聲,端過那碗棕黑的救命藥來,她趕緊幫忙,扶起昏迷中的流螢,看着軒昂小心翼翼一勺一勺慢慢的将藥哺喂進流螢口中...
太好了,流螢能活了!半夏抑制不住,看着那碗藥,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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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青身上的寒毒這次終于傷到了根本,不似以前那般可以壓制,如今他十分畏寒,不敢再只穿了一件薄衫度過冬日,他被半夏裹了厚厚的冬衣,老老實實的待在室內,屋子裏也燃着炭盆,他是越發離不開這些東西了。
此刻他坐在椅上看書,外頭正在下着鵝毛大雪,炭盆裏的炭火辟啵作響,倒是格外安靜,門被小扣幾聲,随後被推開,是半夏,她端着茶盞與鮮果,屋內的溫度舒緩的讓她瞬間松快了身子,她将東西放在桌上:“怎麽起來了?”
瑞青淺笑一聲,收起書本,擇一顆棗子入口:“一直躺着,有點累。”
半夏點點頭,囑咐他:“那過會兒吃了藥再午睡吧!”
言罷取來木梳替他束發,冰涼的發絲滑過指縫,竟有些抓不住,她束了好一會,才勉強将玉冠簪好,她有些無奈:“糟糕,瑞青,有點歪了。”
他側頭擡手摸了摸發冠,淺淺的笑:“确實,原來你也會手生?”
她吐舌:“哪裏,梳自己的習慣了,我比較擅長編辮子。”
“是了,小時候你還吵着給你哥哥編辮子。”
半夏驚訝:“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了。”瑞青笑着回憶:“你哥哥苦惱的很,因你編的十分細致,他好不容易散了繩後,頭發都卷了起來。”
“是嘛?”半夏倒是不記得了,忍不住笑出聲:“要不你也試試?”
她一句玩笑,以為瑞青不會答應,沒想到他鄭重的點了點頭:“好啊,只要你高興。”
半夏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真的為他編辮子,一手将他的發尾纏繞在自己指尖上把玩,小聲道:“不,不給你編辮子,我要天天為你束發,保證不再歪了,将來你的頭發都由我給你束。”
“好”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小半熙打開門露出半個腦袋,大大的眼睛露着光:“姐,瑞青哥哥,流螢姐姐醒啦!”
她醒了!太好了!
半夏心頭大喜,轉身對瑞青道:“她終于醒了!我去看看她!”
他點頭:“去吧!早些回來,莫打擾了羅姑娘休息。”
“嗯”半夏走到門口,牽過小半熙的手,為他阖上門。
待她們走後,瑞青面上忽然現出痛苦的神情,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緊緊抓住座椅把手,指節用力到指間泛白,他調整呼吸,運功凝氣,仍是止不住體內寒毒亂竄。
這毒...是越發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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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流螢好似做了個很長很久的夢,夢裏自己總是飄忽忽的像是飛在空中,如今終于有了落到地面的實感,實在是因為身上不适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四肢酸痛無力且口幹舌燥,喉嚨感覺能冒火,隐隐有說話聲在身側,緩緩睜眼看見了一旁看起來有些着急的軒昂。
他傾身看她:“丫頭,身體感覺怎麽樣?”
流螢輕微出聲:“水...”
馬上,就有甘甜的溫水進入口腔,滋潤了幾乎快龜裂的喉舌,軒昂小心的為她側轉過身,還握了她的手幫她舒展五指。
流螢的記憶停留在那個壞人要一掌擊向半夏的時刻,之後的事情都是軒昂告訴她了,原來他們現在在茂奚閣,妙仙人救了她,瑞青還替她取了珍貴的藥材來,只是還說,等身子痊愈後,她得去魏國感謝贈藥的人,并幫她守樹。
“恩...這個藥好苦”她皺眉,這藥着實有些難以下咽。
“良藥苦口”軒昂放下手中物什,接過藥碗:“我來喂你。”
她雙手一縮,微紅了臉:“不、不太好吧?”
軒昂笑:“你醒來之前,我都喂你多少次了,你不知道而已。”
“啊?”流螢驚訝,又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問:“真的呀?”
“那還有假?”他勺起一勺藥,輕輕吹涼,再小心翼翼的遞到她嘴邊:“來”
她張嘴喝下,臉上的紅暈越發明顯。
一碗藥見底,半夏正好推門進來,帶了一地雪花:“流螢!”
兩人視線相對,流螢面上驚喜,啞着嗓子喚她:“半夏!”
半夏激動的上前抱住她:“你這個傻子,你怎麽能沖上來替我擋刀呢?你吓死我了!”
流螢哈哈的笑:“哎呀!那時候你也吓死我啦!我想反正有軒昂在啊,我不怕的!結果誰知道那個人那麽厲害呀!”
半夏抹了抹眼淚:“你沒有武功,哪裏能受得住?好在你終于你醒了,這裏有妙仙人在,你很快就能恢複身體了!”
“嗯嗯!”流螢點頭:“真是給你們添了這麽大的麻煩。”
半夏抱住流螢:“瞎說什麽呀!”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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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雪後是冬日最冷的那幾天,白茫茫一片的冰雪正待慢慢融化,暖陽也終于露了山頭。
軒昂找到半夏的時候,她正在園圃裏打理藥草,而瑞青坐在亭子裏喝茶曬太陽,這夫妻兩倒是閑情逸致,他出聲喚道:“半夏姑娘,瑞青!”
“诶,白公子!”
軒昂手中拿着一張字條,他交給半夏,有些掩不住的激動:“有你二哥的消息了!”
“真的麽!”半夏瞬間睜大了雙眼,慌忙接過那張字條,上面寫了江琦晖已到會稽白府,一切安全,且過幾日會前往健康城。
“太好了......太好了!”她轉身給瑞青看字條:“二哥果然沒事!”
瑞青笑:“這下終于可以放心了。”
“恩!”
軒昂上前與他們一塊坐在亭內:“還有一件事,我想你們需要知道。”
“請講。”
他面容嚴肅了些,說道:“雍州刺史蕭衍起兵了,直指健康。”
兩人具是一驚,瑞青問道:“已經到健康城了?”
軒昂回答:“他們走的水路,還在路上,但消息已經傳出,前幾年蕭衍的兄長被皇帝斬首,我猜他起兵可能與這有關。此次推翻蕭寶卷的呼聲高亢,他們聲勢浩大,我看皇帝未必逃得過。”
“沒想到這麽快...”瑞青微眯了眼:“接連多少人都想謀反,真是人心背離。”
軒昂感慨:“皇帝那副模樣,但凡有點能力的都想取而代之吧!”
他忽問半夏:“半夏姑娘,機會難得,你要去麽?”
半夏驚訝:“你是說......加入蕭衍的軍隊?他們不收女子吧?”
瑞青皺眉:“白公子是有何計劃?”
“并不是,半夏姑娘不用随軍,只得待蕭衍軍隊攻入臺城之時,混進宮殿找到茹法珍即可,而且你二哥也會去,若沒有意外,你會在健康見到江琦晖。”軒昂誠懇道:“不瞞二位,冥華死後巢會多少有些混亂,其中有部分冥華的人選擇跟随了茹法珍,我打算不日前往健康整頓。若半夏姑娘想借機親手手刃茹法珍,你們二位可以與我同行。”
半夏馬上回到:“好!我自然要去!”
瑞青忽然拉住她手腕,他很想說他陪她一起去,可如今他卻開不了口,因為這身體...已經無法再經歷奔波......
半夏曉得他在想什麽,看到瑞青暗淡的眼神,她心裏一痛,對軒昂道:“白公子,我一會兒再來找你。”
白軒昂了然,答應一聲,離開了亭內。
“瑞青,只要蕭衍攻入了健康城,那麽戰事必然結束的很快,若皇帝都身陷險境,那麽茹法珍必定逃脫不了。”半夏回握住瑞青冰冷的手心:“如果我猜想的沒錯,白公子是打算趁混亂之際找到茹法珍,他清理他們巢會的人,我和二哥去找茹法珍報仇。有他們在,你不用擔心我。”
瑞青搖頭:“怎麽會不擔心...”
半夏忽然抿嘴一笑:“只要想到瑞青還在茂奚閣裏等我,我自然是全力以赴的。”
“我知道我攔不住你,以前至少還可以陪你去。”他的眼裏彌漫了一層無奈哀傷:“可如今...我只能拖累你。”
“你不要說這種話!”半夏撲進他懷中:“你會變成這樣都是為了我,我愧疚都來不及,你若再說這種話,豈不讓我更難受麽!”
“好...不說...”瑞青悶了聲道:“你...萬事小心。”
“恩,你就在茂奚閣,等我回來。”
他仿佛有一瞬間的怔忪,過了好一會兒才恍惚回答:“好,等你回來。”
細雪飄忽、落地無聲,兩個相擁的身影漸漸隐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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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三年春,蕭衍聯合南康王蕭寶融合力舉兵,并與江陵擁蕭寶融即位,稱齊和帝,蕭衍統帥大軍兵臨健康城下,蕭寶卷人心盡失,各地官員紛紛投降歸順蕭衍,征虜将軍王珍國夜入皇宮,将東昏蕭寶卷斬于劍下,妖妃潘玉奴自盡。
傳聞當夜臺城大火,佞臣茹法珍失去蹤跡棄皇帝獨自逃離,不多日卻在健康城門口被人懸屍長達數月,人人見而鞭之。
被囚于黃沙獄的前大理寺廷尉尹光被逼發瘋,書寫數篇“告罪書”向含冤而死的前顧命大臣江佑謝罪。
曾一度令江湖人士聞風喪膽的巢會自此一蹶不振,很少再有人見到陰刻着“巢”字的沾血武器。
東昏國難,至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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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城外:
“白公子,你回茂奚閣麽?”
軒昂收起折扇,自信笑道:“不了,我還是直接往北去靈慧臺找流螢,陪她一塊守樹。畢竟早就答應了她的。”
半夏也爽快:“好,那咱們就此別過!”
“哈哈哈”軒昂大笑:“不一起共路一程麽?這般着急。”
她有些含羞的笑:“還是不了,瑞青還在等我呢。”
“是了是了,連你二哥都不等了,我讓他處理完雜事再去茂奚閣找你,你一路小心,珍重!”
半夏拱手告別:“珍重!”
草長莺飛、芳菲時節,正是春風得意馬蹄急,姑娘明眸皓齒、笑意嫣然,策馬急行,往崤山趕去。
瑞青!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