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冥花蠱(9)
畢岸站在花棚下,正拿着一包香料放在鼻子下嗅。蘇媚站在一側,歪着臉,專注地看着他的臉,兩人熱烈地讨論着,真真兒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蘇媚看到公蛎過來,笑着要小花又捧了一盅茶過來:“龍掌櫃不要跟小妖一般見識。”
公蛎不敢看她的臉,但一低頭看到她的手,更覺心驚肉跳:“不會……不會。”
蘇媚舉起手看了看,粲然一笑,轉頭對畢岸道:“我自己還是看不到,只是感覺手上的皮膚稍微有些發緊。你瞧着怎麽樣了?”
蘇媚竟然是知道的,公蛎十分吃驚。
畢岸拿起她的芊芊玉手仔細看了看,道:“還是再調整兩味,增加一味。天生雪蓮減少一錢,焚心蟲焙幹增加三錢,地精靈魄果取汁,火上淬煉後提其粉末,混合以前幾味藥材,以蜂蜜調制,分十丸,每晚子時服用一丸。”
看公蛎聽得一愣一愣的,蘇媚笑着解釋道:“我想試一試,看能否找到冥花蠱的解法。”
原來日前畢岸曾找蘇媚請教花囊裏的香料,蘇媚聽他為找到冥花蠱的解藥犯愁,便趁他不備,自己以手為引,偷偷試了試花蠱和銀線蠱。她自己瞧不見,又沒有輕重,所以手和臉都沾染上了。
畢岸愠怒之中帶着疼惜,訓斥道:“冥花蠱這種東西,能随便試嗎?”輕撫着她手上的異常部位,命令道:“以後沒有我的同意,不許以身試藥。”
蘇媚嘴巴一撅,看似要反駁,但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卻乖乖地道:“是。”又問道:“你說發現有人中了冥花蠱,能否帶我去看一眼?”
畢岸卻道:“你別操心這個,趕緊調養好自己要緊。”那模樣,分明是一個疼愛妻子的郎君的口吻。
公蛎頓時忘了正事,酸溜溜問道:“你們什麽時候好上的?”
畢岸假裝未聽到。蘇媚卻抿嘴一笑,嗔道:“龍掌櫃別胡說,畢公子還沒答應娶我呢。”眼睛卻只管斜睨着畢岸,神态嬌媚,眼神潑辣。
畢岸頓時紅了臉,別過頭去。公蛎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心想要是有個姑娘這般對自己,自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遂捅了畢岸一拳,帶着點忿忿不平小聲提醒道:“人家姑娘都主動了,你還裝什麽矜持?”
畢岸忽然轉過身來,定定地看着蘇媚。蘇媚反而有些躲閃,眼波流轉,掩口吃吃笑道:“我開玩笑的呢。”扭身去整理旁邊大籮裏晾曬的香料。
這些日來,公蛎天天待在家裏,對他們之間的關系很是好奇。明明一有空便膩在一起,但又不像尋常情侶的模樣:表面看蘇媚大膽而熱烈,畢岸內斂而冷傲,給人感覺兩人之中定是蘇媚主動,但公蛎又敏感地捕捉到蘇媚潑辣妩媚背後那種奇怪的疏離感,仿佛兩個人的關系又颠倒過來了一般,微妙得難以描述。
畢岸很快恢複如常,繼續剛才的話題道:“你趕緊調理好身體,這些日哪裏都不要去。”
蘇媚下巴一揚,笑道:“放心好了,我比你可惜命的多,一定死不了的。銀線蠱不好說,花蠱之流,不過是用了花草之間配伍禁忌,我一點點嘗試,早晚破解。”
畢岸面露憂色,道:“冥花蠱蠱毒能夠結合個人體質發生變異,所以即使破解,你用着有效,不一定對她們有效。”
蘇媚不無遺憾道:“可惜我自己瞧不見,不知道中了冥花蠱到底是什麽樣子,否則便是一味一味試,也總能找到合适的。”
畢岸輕聲呵斥道:“不得胡鬧!”
蘇媚低頭嬌羞一笑,風情無限。
公蛎覺得自己十分多餘,退了一步,讪讪道:“你們聊。”
畢岸卻回過頭來,道:“公蛎你過來,我們一起去看看昨晚那個古井。”
兩人繼續讨論剛才的藥方,說的藥材都是公蛎從未聽說過的。小花急匆匆端着一碗藥過來,粗聲粗氣道:“姑娘,喝了藥再去吧。”
蘇媚秀眉一蹙,帶着點惱火道:“先放着。晚半個時辰死不了人。”
小花不吱聲,用乞求的眼神看向畢岸。
畢岸接過藥,溫和道:“小花忙去吧。”轉過身對蘇媚道:“症狀已經很明顯了,不能再耽誤下去。聽話。”将藥碗送至蘇媚唇邊。
蘇媚乖乖地就手兒喝了,辯駁道:“其實沒事的,我自己知道。”
公蛎簡直又妒又恨,目不轉睛地看着蘇媚飽滿的雙唇,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碗藥。
蘇媚一口氣喝完,擡頭看到公蛎的目光,笑道:“龍掌櫃,你的阿意姑娘找到了沒?”
定是畢岸告訴她的。公蛎羞紅了臉,瞪了畢岸一眼,支吾道:“正找呢。”
蘇媚抿嘴兒笑。小妖快步跑來,問小花道:“夾銀錠的剪子呢?”看了一眼蘇媚的藥碗,疑惑道:“好好的,喝什麽藥?”
蘇媚笑罵道:“管得倒寬。忙你的去吧。”
小妖嬉皮笑臉道:“姑娘你不能一見到畢掌櫃,就覺得我們倆多餘。”說着朝小花擠了擠眼。小花愚笨,木呆呆的,只管笑。
公蛎腆着臉跟小妖搭讪:“是有什麽大買家來了,要用到絞剪?”
小妖哼了一聲,去挽小花的胳膊,道:“我們走,不理那個讨厭鬼。”
蘇媚罵道:“小妖,找打不是?!”小妖一吐舌頭,沖着公蛎做鬼臉。
小花掙開了小妖的手臂,嘟囔道:“熱死了,別拉我。”小妖去捶小花的背:“呸,出去一趟還漲脾氣了你!”
小花連忙笑着躲避,兩人鬧着去了前堂。
公蛎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感慨。畢岸不知何時站在他身邊,道:“是啊,若是能一直這樣,多好。”
公蛎想起珠兒,想起阿隼剛說的金蟾陣,好久才道:“尋常百姓,能生在太平盛世,無病無災,衣食無憂,便是福氣。”
蘇媚挽住了畢岸的手臂,看着小妖和小花遠去的背影,怔怔出神,低聲重複道:“是啊,若是能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公蛎瞥見她的眼神,竟然滿是憂傷。
流雲飛渡的隔壁那個破舊的廢園子,已經被圍了起來。井口上公蛎和珠兒被救的痕跡還在,但整個園子,并無任何奇特之處。
公蛎幾次想說出昨晚被人推入井中的事情,但見蘇媚神色黯然,料想也知道目前情況不妙,不想她過于擔心,還是忍住不說。
畢岸繞着走了幾圈,道:“我下井底看看。”也不等公蛎找繩子,和衣跳了下去。
蘇媚急得跺腳,沖着井口叫道:“井水涼呢,小心激着。”
畢岸的聲音沉悶地傳來:“放心。”
小花抱了繩子過來,公蛎拉了畢岸上來。蘇媚拿了帕子,将畢岸頭發上的水拭幹淨,那模樣兒,活脫脫一個伺候夫君的小娘子。
偏偏畢岸也神色如常,顯然對蘇媚的舉動已經習慣。
公蛎心中好生羨慕,只好扭頭不看,道:“下面怎麽樣?”當年巫琇騙他來取枯骨花時,公蛎曾發現井底有許多屍骨。
畢岸将手中的東西托到公蛎面前,是十幾塊骨頭碎片:“井底有些殘餘的骨骸,可惜已經難以分辨。”
蘇媚換了一塊幹的帕子來,道:“這裏怎麽會無端端多出一口井來?奇怪。”
畢岸看了一眼公蛎,道:“這口古井,是八卦瓠陣的一條通道,不知何故,被廢棄了。”
公蛎再一次聽到八卦瓠,回想起那晚同江源困在無數上下石階的地方,仍心有餘悸,疑惑道:“八卦瓠不是一個封閉的空間麽?這裏怎麽會出現現實的一個通道?”
畢岸用手指摸着古井上磨損得幾乎看不到的花紋,道:“你知道巫術,最早用于幹什麽嗎?”
蘇媚接口道:“是用于祭祀的吧?”
畢岸道:“除了祭祀,另一個最重要的作用便是排兵布陣,戍守城池。其實即使祭祀,在上古時期也是同戰争結合在一起的。戰敗要祭祀,戰勝更要祭祀。”
公蛎琢磨道:“這麽說,順着這口古井,能夠進入到八卦瓠之中?”
畢岸道:“這個陣法,應該是早早布下了,當時留的記號,也許是這棵古槐,或者便是這個石碑。”他将槐樹下的落葉和表層的泥土扒開,露出一塊平整的黑色石頭來,石質缜密堅硬,“這不是洛陽常見的石頭,而是有人專門埋下的。”
公蛎忙上前,讓石頭露出的更多些。
殘缺不全的石碑上,沒有一個字,只刻着一個陰陽魚。
畢岸繼續道:“任何一個陣法,都可大可小。若你在樹林裏布置一個迷魂陣,抓一兩只野兔,那麽你便是一個獵人的格局,但若你能夠将整個陣法布置大到一個城市,一個國家,那便是經天緯地之才。”
公蛎明白過來。蘇媚秀眉微蹙,問道:“你是說,這個八卦瓠,布置在整個洛陽城中?”
畢岸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