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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津還丹(7)

錢嬷嬷眼角的皺紋都笑了出來,絮絮叨叨道:“老身可是盡心盡力,全力以赴,你瞅瞅,這些孩子們,一個個的聽話着呢,嚴格遵守教規,從來沒見過面,相互之間也從未說過一句話。而且個個都對龍爺您忠心耿耿……”

琉璃珠貼在龍爺旁邊耳語了幾句,沖着老妪阿姆一示意。阿姆從懷裏取出兩塊鴻通櫃坊的飛錢,遞給錢嬷嬷,那種尖細之中帶着破音,并帶有明顯異域音調的官話,十分刺耳:“兩位嬷嬷辛苦,你們的事情已經完成,我這就送你們出去。”

錢嬷嬷歡天喜地接過飛錢,看了又看,将兩張飛錢全部塞到自己身上,還用力地按了按,沖着平嬷嬷道:“出去後我兌換了再給你。”

平嬷嬷有些不滿,卻不敢說什麽。兩人一前一後,跟着阿姆朝出口處走去。

阿姆和錢嬷嬷走到草地處,阿姆忽然站住,回過身來上下打量着錢嬷嬷。錢嬷嬷谄笑道:“怎麽了?”

阿姆看着她的腳下,面具後面的眼睛閃出陰恻恻的光來。

錢嬷嬷順着她的視線朝下看去,忽然發出“啊”的一聲,撲哧一下矮了半截。

她的腳下,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汪水,“啊”字只發出半截短音,水已經沒過胸口。錢嬷嬷用力撲騰,但她觸到哪裏,哪裏便成了水窪。僅僅幾下,她便沒了蹤影,站的位置冒出幾個水泡,瞬間恢複成了草地樣子。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連公蛎都反應不及。尚未進入草地的平嬷嬷呆了片刻,拔腳欲逃。

但她身體前傾,腳卻未能邁開——草叢之中,忽然生出無數細細的紅絲,如同藤蔓菟絲一般,将她的雙腳緊緊裹住。

平嬷嬷倒在了地上,不容她掙紮,無數條細小的紅色菌絲飛快從草叢中伸出,進入她的耳朵、鼻子、眼睛,将她裹的猶如蟲繭。

龍爺等人像是看一場好玩的雜耍,桀桀地笑了起來。蟲繭癟了下去,菌絲潮水一樣褪去,地面之上只剩下一具骨架,并随之化為齑粉。唯獨眼珠子滾落出來,化為一對晶瑩剔透的綠色珠子。

(五)

殺戮發生之快,讓公蛎措手不及。當然,即使來得及,他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因為接下來看到的一切,不僅讓公蛎呆若木雞,還有莫名的恐懼。

老妪阿姆收了兩顆珠子,交給龍爺。燈光之下,龍爺的昆侖奴面具咧嘴大笑,極其猙獰。

五孔大窯的門開了,除了正中阿意的那口窯,其他四口,每個門口站着一個黑衣人,從左自右,舉手自報名號。

一個黑面男子,穿着家常的布鞋,手上全是厚厚的老繭,道:“無常信使颍中。”

一個帶着美人面具,身上穿着紅色斂衣的女子嬌滴滴道:“鬼面雲姬。”

一個邋裏邋遢的男子,腋下夾着一捆稻草,一副拾荒人的打扮,畏畏縮縮道:“鬼影鐘虺。”

一個神情陰鸷的男子,手裏拿着打鐵的鐵錘,慢吞吞道:“禁公尹獲。”

龍爺張開雙臂。黑袍之上,背部的銀色骷髅咧嘴大笑,而胸前繡的雙頭怪蛇開始扭動起來。

琉璃珠大聲道:“展示!”

無常信使颍中手一抖,将一把豆子撒出。豆子落在地上,一個滾動變成了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十二顆豆子,十二個士兵,整整齊齊,兵甲閃亮。

——撒豆成兵之術。

鬼面雲姬身上的紅斂衣張開,上面繡着的骷髅在笑着跳躍。她走到一個士兵跟前,伸出玉手在他臉上一撫。士兵瞬間變了模樣,成了一個雲鬓高聳、肌膚如雪的美人兒。片刻工夫,院子裏宛如暗香館,一群美人兒搔首弄姿。

——改頭換面之術。

消瘦男子鬼影鐘虺,無精打采地走到一個雙眼靈動的女子面前,打量了幾眼,抽出幾根稻草搓揉了片刻,編出一個半尺高的稻草人來,然後刺破中指,擠出兩滴血在稻草人的眼睛上。稻草人慢慢長大,同女子一模一樣,如同雙胞胎。

——傀儡之術。

禁公尹獲冷眼看着這一切,忽然鐵錘一揮,面前的幾個人瞬間換了地方,站在大門口處。再一揮手,幾個人又回來了。

——搬山之術。

公蛎的汗順着鱗甲滑落。這些法術,比以往見過的任何法術還要厲害十倍。

龍爺來到雙頭蛇雕像跟前,拿出一把小刀來。

公蛎幾乎吓得跳起,緊緊貼着石雕,豎起鱗甲盯着他的膝蓋,只待他出手,便跳起攻擊。

誰知他反手一劃,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塗抹在蛇頭的眼睛上。剩下四個人亦步亦趨,如法炮制。

他們似乎在進行一種儀式。公蛎稍微松了一口氣,但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兒響動。

禁公尹獲等人收了法術,默默過來,咬破手指,同樣将血抹在雙頭蛇的眼睛上。而窯洞中的人不知何時全部出來了,除了那幾個年幼的靈童,排成長長的一行,魚貫而行。過多的鮮血從雙頭蛇的眼睛流出,看起來更加邪惡可怖。

但這麽多人,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息,如同影子一般。

公蛎的眼睛不知怎的,極其不舒服,面前像籠罩着一層霧氣一般,只有用力地閉眼睜眼。

半盞茶工夫,所有人塗抹完畢,站回原位。琉璃珠振臂高呼起了口號:“螭龍飛天,終日乾乾!聖教既出,天下歸元!”說着用力地鼓起掌來。

并無一人附和。龍爺揮了揮手,所有教衆悄無聲息地退回各自的窯洞中。

從氣味和氣質上判斷,教衆之中既有農夫、老鐵匠、獵人等尋常百姓,也有家境殷實的商人小吏等,其中不乏氣質超群、舉止優雅之人。公蛎終于相信畢岸不是危言聳聽,巫教已經滲透到普通民衆之間,而且原本缺失的鬼面、無常信使等巫教重要職位也已經補充了新的人手,顯然是要進行大動作。

周圍陷入一片死寂,隐約傳來持續低頻的瀑布聲讓人有一種莫名的煩躁。

龍爺朝前面略一示意。琉璃珠忙哈腰笑道:“跟了龍爺,在下真是三生有幸!有了這些奇才,龍爺的大業指日可待!”一溜小跑,上前将正中一口大窯的門打開,嘴裏道:“龍爺請看,這是最後一批收成了。”

身後跟着的兩名男子忽然上前,在龍爺耳邊悄聲說了幾句。龍爺點了點頭,兩名男子後退了幾步,朝其他幾人略一示意,轉身離開。

龍爺和老妪阿姆進入了窯洞之中,琉璃珠探頭看了看,有些不情願地守在了窯洞門口。

公蛎心中大急。如今除了這個石雕和陰暗潮濕的排水溝渠,并無藏身的地方,稍微一動,便有可能被發覺;要公蛎以一抵三,公蛎連一分的把握都沒有。

正在焦急,忽然嗅到一股焦煳味,接着便是“噼裏啪啦”的聲音。原來堆放幹柴的地方起火了,冒出一股濃煙。

琉璃珠吃了一驚,勾着腦袋緊張道:“怎麽回事?”龍爺和老妪阿姆也被驚動了,兩人擁在窯洞門口。

琉璃珠扭着腰肢跑了過去,一邊跑一邊講:“定是火爐引燃了柴火。”

公蛎趁此機會,鉚足了勁兒溜着地面箭一般射出,一個彈跳落在窯洞上方,正打算以倒挂金鈎的方式偷窺,卻發現窯洞之上有個透光的小天窗,剛好可以看到屋內的情形。

窯洞地方相當寬敞,左右各擺着六張小床,床頭擺放着長笛、琵琶等樂器,牆壁上還貼着一些剪紙、圖畫和手工做的小飾品,真有幾分梨園教坊的味道。阿意和十一個穿着紅色舞衣的女子,躺在白茬子小床之上,正在昏睡。

公蛎趁着龍爺和阿姆被失火吸引,飛快鑽了進去,藏身在最裏側一張小床的床底,行動之快,連自己都覺得吃驚。

幸虧明火不大,琉璃珠又是踩又是撲打,火勢終于熄了,只聽他遠遠叫道:“沒事啦!龍爺,我再去檢查下周圍有沒隐患。”

龍爺和老妪阿姆重新轉過身來。阿姆繞着小床走了幾圈,陰恻恻笑道:“龍爺,果然好收成呢。”

一個女孩兒嘤咛一聲,翻了個身,露出雪白的臂膀來。阿姆扒開她的眼皮瞧了瞧,道:“這個質地一般般。”她來到阿意跟前,俯身嗅了嗅,半閉着眼睛搖頭道:“這種香味,真是無人能敵。”

龍爺背着手瞧着,一動不動。阿姆從懷裏拿出一個兩寸來高的黑色小玉瓶,拔開塞子。

一股奇異的香味飄來,公蛎頓時渾身酥軟,心神俱醉,極是舒服。在即将陷入迷糊的一瞬間,卻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當年金谷園那一幕,正在重現。

公蛎屏住呼吸,趁着女孩翻身之際,将舞衣的一角搭在自己頭上,慢慢從床下探出。

阿姆咯咯笑道:“龍爺,我既然答應了做聖教鬼手,自當忠心耿耿為您賣命。今晚的珠子,還是由我親自來采,只當是我為加入聖教的第一個任務。”

公蛎一愣。她的聲音在變化,原本的異域口音沒有了,而是一口流利的洛陽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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