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赤瞳珠(21)
方儒首先對公蛎表示了鄙視,然後看了看石柱之上已經失血過多不知死活的明崇俨,“咯咯”地笑了起來,“離痕愛的不是我,是明崇俨。我裝扮明崇俨天衣無縫,連明父都沒有發覺,可離痕卻起了疑心。”
離痕是黔中道漢民女子,名字喚作阿離,那日正赤腳在稻田裏捉泥鳅,不小心沖撞了騎馬走在田埂上巡查農情的縣丞明崇俨。當時明崇俨初到黃安,每日約束于官場的繁文缛節,煩悶不已,而阿離性格潑辣,舉止豪爽,兩人一見如故,十分投機,很快成為至交好友。
其間之事,不必贅述。明崇俨放浪形骸,對成家立業看得極淡,阿離也不以為意,從不做小女兒之态,兩人便這麽處着。之後明崇俨調任洛陽,不久便中了方儒的圈套,被他囚于金蟾陣之中。
一年之後,阿離來到洛陽尋找明崇俨,卻發現“明崇俨”已經娶了翰林禦史之女。一怒之下,寄居暗香館做了倌人。
阿離冰雪聰明,對中原文化學習極快,又對音律天生敏感,很快便成為暗香館的頭牌。天上掉下棵搖錢樹,老鸨高興還來不及,對她便不像其他姑娘那般管教嚴格,這便為阿離收集訊息提供了便利。
阿離出手闊綽,剛開始收集訊息只為了解明崇俨動向,到了後來,售賣訊息、探尋信息者慕名而來,她周圍竟漸漸成為洛陽城中的訊息集散地。
“明崇俨”此時正全力發展巫教,對暗香樓新來的頭牌哪裏會放在心上,直到留意到訊息網絡,這才去暗香館遞帖求見。
此時又已過去兩年。見面之後,兩人皆是心驚。離痕驚的是他的圓滑世故,再也不是自己當年喜歡的那個明崇俨;方儒驚的是如何瞞天過海,不被發覺。
此情此景之下,方儒多次想要殺了離痕滅口,但發現她的訊息網對自己十分有用,便依舊裝出一往情深的樣子,表面對阿離愛護有加,暗裏卻對她嚴格監視。
只是方儒模仿明崇俨言行舉止等可以做到滴水不漏,對他同阿離相處之間那種微妙的默契卻無法掌握。阿離最開始只當明崇俨負了自己,故意放浪形骸,肆意妄為,對“明崇俨”提出的贖身、隐退勸解斷然拒絕,但經過幾次接觸之後,她懷疑這個同明崇俨一模一樣的人,根本是另外一個人。
她不動聲色,開始暗中留心。公蛎幾個月前撞見她在如林軒私會冉虬[2],也是為了調查此事。但方儒老奸巨猾,心思缜密又巧舌如簧,各個環節滴水不漏,阿離調查這麽久,竟然找不到任何證據。
如今巫教坐大,信息網絡密織,阿離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方儒決定親自動手,借兩人會面之時機,殺了離痕,嫁禍畢岸,光明正大查封忘塵閣,将紅殇璃收入囊中。
只是沒想到離痕早已發覺,搶先一步自戕于畢岸面前,算是給畢岸提了個醒兒,以致畢岸逃脫。方儒為了騙公蛎信任,才聲稱是巫琇所為。
紅殇璃,紅殇璃。公蛎直到此時才明白方儒嫁禍畢岸的意圖。
公蛎心生惡意,故意挑撥道:“你以為巫琇是什麽好人?只要能找到機會,他便會想盡辦法取而代之。”
不料方儒卻正色道:“不怕。正是他有所圖,才能為我所用。反倒是畢岸、離痕這種,冥頑不靈,只能除之。可惜啊可惜。”他微笑着看向鬼面雲姬,柔聲道:“我說得對不對?”
鬼面雲姬戴着厚厚的美人面具,看不到表情,不過聲音輕柔如水,回道:“巫氏的一醉散和血蚨,可是好用得很呢。”
明崇俨眼睛發亮,熱烈地回應:“正是呢。”雲姬垂下了頭,一副嬌羞之态。
公蛎啐了一口,滿目鄙夷。
方儒轉向公蛎,用手指試着刀刃,道:“對了,我還有一點要告訴你,你腦袋的赤瞳珠,該采集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是金蟾陣的最後一個祭品。”
公蛎索性梗着脖子道:“來吧。”
方儒有些出乎意料,笑了笑道:“有意思。”接着哼唱起來道:“赤瞳珠,赤瞳珠,金土相随,水火共服。春來發芽,秋來生枝。天上地下,唯獨此珠。”他在公蛎的額頭上比劃着,道:“聽過這首兒歌嗎?”
這不是李婆婆的兒歌嗎?公蛎懶得應他,也懶得問赤瞳珠、血珍珠、蛇婆牙等之間有什麽關系,總之這些都在公蛎腦袋裏便是了。
木赤霄碰到皮膚,涼涼的。方儒嘆道:“好難得,巫琇養了那麽多血珍珠,只有一顆長成赤瞳珠的。”
方儒不懷好意地看着公蛎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你和畢岸只知道木赤霄能打開蛟龍索,卻不知木赤霄和蛟龍索,原本是軒轅黃帝的斬龍法器。以蛟龍索困住蛟龍,以木赤霄斬殺,可在蛟龍活着時取出龍膽和津還丹。”
公蛎明明害怕,卻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态勢:“動手便動手,別啰嗦。”
方儒句句殘忍,臉上卻一副真誠的樣子:“不,我最喜歡看着将人慢慢致死的過程。再說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将心裏話全部說出來的機會,過了這個時辰,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了。”他用木赤霄指着洞頂,道:“你看,三眼金蟾,玉眼剛才不知怎麽閉上了,可還有最關鍵的一只水眼。金蟾陣一旦啓動,水眼只能蛟龍才能堵上。所以啊,必須要有你作為祭品才行。”
一陣巨響,似乎從地底下傳來,接着“轟隆隆咔嚓嚓”,還有氣流被擠壓發出的尖嘯聲、汩汩聲,山洞一陣搖晃,砂石泥土滾落下來。祭臺裂開一道縫隙,但很快被息壤彌合。
鬼面雲姬驚慌起來,轉身欲走,卻又猶豫不決。
方儒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走到祭臺旁邊,攏手看向水中的漩渦。
一直躲在公蛎身下的小白蛇飛快竄出,将剛才散落的桃木珠子銜在嘴巴裏,又箭一般鑽入公蛎衣袖中。
方儒臉色忽然大變,快步走了回來,不再啰嗦,而是一言不發舉着木赤霄朝着公蛎心口刺落。
公蛎雖說已經絕望,但見他只攻不防,伸出利甲,一爪抓落下去,将方儒的左肩和上臂抓得鮮血淋漓,傷口足有半寸之深。
方儒一驚之下連忙退後,但自己看了看,哈哈笑道:“長生之術,長生之術!”
他肩上傷口竟然飛快痊愈,只留下淺淺一道白痕。
公蛎驚呆了。
方儒哈哈笑着,舉着木赤霄朝公蛎撲來。恰在此時,又一陣地動山搖,祭臺之上出現一個一尺寬的裂縫,方儒未曾留意,一腳崴了進去。
趁方儒低頭拔腳之際,公蛎飛快出手,一手握拳襲擊他的門面,一手去奪他的木赤霄。方儒倉促之間,下意識避開迎面而來的拳頭,木赤霄拿捏不穩,一下子掉在地上,卻剛好掉在裂縫之中,接着息壤合攏,木赤霄被埋入祭臺之中。
方儒和公蛎同時一愣。
木赤霄沒了,不僅無法采珠,公蛎也無法打開蛟龍索。
方儒嘴角抽動了兩下,一把推開公蛎,沖着鬼面雲姬叫道:“上來幫我!”
鬼面雲姬卻站着未動。方儒暴怒,忽然看到躺在祭臺邊緣處的尹獲尚未斷氣,一把抓了過來在他身上翻弄,估計是想找個匕首刀劍之類的利器。
利器沒找到,卻在他胸口處找到一個保管良好的黑色小鐵錘。這個小鐵錘同老鐵匠鐵锺的鐵錘樣子一樣,只是小了幾號,估計是鐵利莊的信物時間緊急,方儒只好冒險一試,操起小鐵錘,轉身朝公蛎撲來。
公蛎拱起身體全力應對。誰知方儒卻停了下來。原來尹獲忽然起身,将他的雙腿抱住了。
方儒用力踢打,尹獲卻死活不放手。方儒大怒,舉起鐵錘朝他頭上擊落,眼見尹獲便要腦花四濺,只聽“叮當”一聲,方儒手中鐵錘掉在地上,捏着虎口跳起了腳。
接着一件巨物從天而降,撲通一聲墜入暗溪之中,水花四濺,公蛎方儒等皆下意識往後一躲。
卻是一具紅漆棺材,上面纏滿了麻線一樣紅色菌絲,棺材板子被震得裂開,一個紫衣女子爬了出來,扶着棺材板嘤嘤哭泣。
但從她的臉、手等裸露部位來看,她分明是一具穿着衣服的屍骨。
漩渦變成另一個黑洞。白骨少女在水中起伏,黑洞洞的眼窩看着方儒,口裏依稀叫道:“爹爹救我!”但無數只黑色的手伸出來,将她拖入紅水深處。
她的聲音,分明便是阿意!
(十四)
公蛎怔怔地看着。
方儒發出一聲怪叫,撲過去想拉她的手臂,卻只抓到一些漂浮的泡沫。他伏在水邊愣了一陣,若無其事涮了涮手,站起來陰陽怪氣道:“鐵锺,原來你還是做了縮頭烏龜。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