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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喜,悲下

公孫夫人徑直來到皇甫敬德父女居住的盛華軒,小厮一見夫人來了,趕緊往裏禀報,皇甫敬德與公孫勝正在商量如何盡快讓皇甫永寧恢複女兒家的身份,聽說弟妹來了,立刻笑着說道:“快請。”橫豎公孫勝就在這裏,也不會有什麽嫌疑。

公孫勝也沒多想,他只道是兒子忍不住說了求娶皇甫永寧之事,夫人這是急着過來商量了。便也沒說什麽,只是讓小厮請夫人進來。

公孫夫人進到房中,撲通一聲便跪倒在皇甫敬德的面前,飛快的說道:“皇甫大哥,永寧是個好孩子,可是她不适合我們公孫家,求大哥成全,放過我們元青吧。”

公孫勝驚呆了,皇甫敬德在震驚之後臉色鐵青,怒道:“既然弟妹不同意,這門婚事立刻作罷。”

公孫勝反應過來,一把将夫人拽起來叫道:“阿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這親事是我與皇甫兄定下的,絕不可以反悔。”

公孫夫人慘然道:“是麽,公孫勝,你若拿我的兒子做人情,我就死給你看……”說着,公孫夫人猛的往前蹿出,翻手死死抵住自己的咽喉,手中赫然握着一枚尖利的金簪。簪尖緊緊抵着咽喉,白皙的皮膚已然滲出一點殷紅,可見公孫夫人是不作戲,她是來真的。

皇甫敬德公孫勝還有公孫夫人是發小,打小一起長大的,都了解彼此的性格脾氣,所有皇甫敬德和公孫勝知道她說的出做的到,公孫勝急的不行,大叫道:“阿瑛,你把簪子放下,萬事好商量。”

公孫夫人雙淚直流,看向皇甫敬德哭道:“皇甫大哥,對不起……公孫勝,你不要過來……”

公孫勝急的直跺腳,卻不敢再往前一步。皇甫敬德面色黑沉,冷聲道:“弟妹放心,就算是永寧一生不嫁,我也不會将她嫁給元青的。公孫賢弟,中午愚兄吃多了酒,上頭,腦子不清楚,若是說了什麽你也別當真。”

公孫勝看看皇甫敬德,再看看結發妻子,真是氣的不行,他咬牙恨聲道:“阿瑛,你不要後悔!”

公孫夫人立刻嗆聲道:“我絕不會後悔。”

公孫勝氣的臉都青了,撲通一聲跪倒在皇甫敬德的面前,痛苦的說道:“皇甫兄,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永寧。”

皇甫敬德壓下心中的憤怒上前扶起公孫勝,竭力和緩的說道:“賢弟別這麽說,親事不成,我們兄弟的情義還在。”

公孫勝滿心苦澀,他看着依然用金簪抵着喉嚨滿臉絕決的妻子,滿眼都是失望。“皇甫兄,我……我先回去了,回頭再來請罪。”

皇甫敬德勉強笑道:“賢弟,兒女親事本就要相看商議,也沒有一說就成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傷了夫妻間的和氣。”

公孫勝對妻子失望極了,再也不看她一眼,只澀聲道:“兄弟告退了。”說罷,他理也不理公孫夫人,轉身便走了出去。

到了此時,公孫夫人才放下抵着咽喉的金簪,向皇甫敬德說道:“皇甫大哥,永寧……”

皇甫敬德立刻豎起手掌,沉聲說道:“永寧如何與弟妹無關,弟妹放心,我視永寧為掌中之珍,絕對不會将她嫁入一個有人不歡迎她的家庭。弟妹若是還念着我們幼時的情義,請不要洩漏永寧的身世。”

公孫夫人面色漲紅,急忙說道:“皇甫大哥放心,我絕不會洩漏永寧的身世。永寧這孩子不容易,我心裏明白,只是……”

“弟妹不必說了,我明白。你還是快去追公孫賢弟吧,你們夫妻近二十年,不要因為此事壞了夫妻情義。”皇甫敬德擡手止住公孫夫人的話,他不願意聽到任何人說他女兒任何一丁點兒的不好。

公孫夫人擡頭深深看了皇甫敬德一眼,眼神中夾雜着太多太多的複雜心思,可是公孫夫人什麽都沒有再說,只是轉身走了。

公孫勝站在庭院之中,看到妻子出來後才大步離開,公孫夫人趕緊追了上去,連着叫了幾聲“老爺……”,都沒有得到公孫勝的回應。

夫妻二人一前一後回到後宅上房,丫鬟們趕緊上前服侍,公孫勝心火正盛,怒喝道:“滾……”丫鬟們吓壞了,趕緊退了下去。公孫夫人趕過來之時正看到公孫勝吼丫鬟們,便皺眉說道:“老爺有話只同我說,沖着丫鬟們發火做甚!”

“哼,幾個丫鬟你心疼,不卻心疼兒子,難道兒子是我和別人生的,這幾個丫鬟才是你的親生骨肉!”公孫勝也是氣急了口不擇言,什麽話夠狠夠出氣他就說什麽。

公孫夫人的臉色刷的變了,淚水從眼中湧出,她氣道:“公孫勝,你還有沒有良心,正因為兒子是我親生的,我才不能讓你拿他做人情!”看到老爺夫人吵架,一屋子的下人立刻做鳥獸散,傾刻便走了個幹幹淨淨。

“你知道什麽,告訴你,那親事是元青自己去求的,又不是我逼着他去的。你倒說說看,這些年來我們為了元青的親事,同他磨了多少嘴皮子打了多少饑荒,你看他幾時松過口。可是這一回,是元青跑去跪求皇甫兄将永寧許配于他的。再說,這門親事原就是他們小的時候已經說定了的,你突然反悔,豈不成了無信無義之輩。”公孫勝氣惱的叫道。

公孫夫人氣急哭道:“那是從前,若是永寧一直長在京中,不,那怕她是在正常人家裏象正常女兒家一樣長大的,就算她是喪母長女,我都願意接受她做兒媳婦。可是,你看看她……”

公孫勝頭疼的直皺眉頭,他不知道應該怎麽說服妻子,因為他心裏清楚,妻子并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兒子,為了公孫一族。

“你已經絕了這門親事,現在再說什麽也是無用。元青那裏你自己去說吧。我只有一句,我再不會和你一起逼元青成親。”公孫勝氣極,撂下一句便走了出去。若是他的夫人沒有直接去找皇甫敬德将一切攤開來說,而是他們夫妻先商議着,公孫勝還能耐心的勸服妻子,可是事情已然發展到了這一步,公孫勝也知道皇甫敬德骨子裏是個傲氣十足的人,元青和永寧再沒有結親的可能,他也就懶得再說什麽了。

公孫夫人望着丈夫的背影,委屈的哭了。她又不是為了自己,全是為了兒子和公孫家,如何丈夫就不領情呢。

盛華軒中,皇甫敬德正思量父女二人若是搬出公孫府,應該到何處去住。正想着,皇甫永寧從外面跑了進來,叫道:“爹,我們去看阿黑吧!”

皇甫敬德眼睛一亮,對啊,他們完全可以去十裏坡軍營裏住下,正好也遂了女兒的心願。如今這段日子,是他們父子十年來與阿黑分開時間最長的一次,不要說是他的女兒,就連他心裏都相當惦記阿黑的。

“靖邊,你又想阿黑啦?要不我們幹脆去十裏坡住一陣子如何?”皇甫敬德試探的問了起來。

“好啊好啊,爹你真好!”皇甫永寧一聽說可以住到十裏坡,便興奮的拍手大叫起來。這個消息可算是她到燕京城以來聽到的最好的好消息了。

皇甫敬德看到女兒開心的樣子,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舍失落,便又刻意說道:“靖邊,只有我們兩人去十裏坡住的。”

皇甫永寧立刻應道:“當然了,元青他們又不是定北軍的人,當然不能住過去。只是阿仁不能去住太可惜了,他對杜伯伯帳中的藥材別提多有興趣了。”

只這一句,皇甫敬德就知道女兒對公孫元青完全沒有那種心思,只當公孫元青是個哥們兒,與定北軍中那将士們沒有太大的區別。

“好,明天我們要上朝,靖邊,你回去把行李收拾好,明早讓親兵們帶上,退朝後直接去十裏坡。”皇甫敬德拍板說道。他心中雖然有一絲不舍,可是公孫夫人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他們父女實在不适合再住在公孫府上。兄弟之情雖在,可是到底有了一絲微不可見的裂痕。

“好嘞,爹那我先回去收拾了。”皇甫永寧笑着說了一句,便向自己的房間跑去,一想到又能和阿黑朝夕相處,皇甫永寧就開心的不得了。

“靖邊……”皇甫敬德想起一事,便又高聲叫了起來。

皇甫永寧又跑了回來,歪頭問道:“爹,您還有什麽吩咐?”

“靖邊,明天去十裏坡之事不要告訴元青元紫元娘。”皇甫敬德叮囑道。

“嗯?為什麽?好吧,我不說。”皇甫永寧疑惑了一下,卻也沒有多想便應承下來。

皇甫敬德看着沒心沒肺的女兒,真是哭笑不得,只揮揮手道:“去吧。”

看着女兒跑走了,皇甫敬德低低嘆息一聲,他該怎樣才能既讓女兒盡快恢複女兒家的身份,又不會讓昭明帝惦記上呢。

就在皇甫敬德左思右想之時,樂親王府之中,齊景煥在皇甫永安為他推拿之時,有一搭沒一搭的試探起來。

“阿仁,你有沒有發覺靖邊的眼睛與你的眼睛生的好象,也不知道靖邊長的什麽樣子,與你象不象?”齊景煥随意的問道。

皇甫永安心中卻是一沉,暗道:這小子竟如此敏銳麽?“哦,是麽,還真是巧的很,我也不知道靖邊長的什麽樣子,沒準真的與我很象呢。”皇甫永安只順着齊景煥說道。

“對了,上回聽你說你是孤兒,令師是怎麽遇到你的你還記得麽?”齊景煥又問道。

皇甫永安想了想,說道:“那時我三歲,好多事情都記不得了,聽師傅說他是在大散關外的森林裏遇到我的。那時是冬天,我身上卻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緞子中衣,都快被凍死了,若不是師傅撿到我,我只怕都已經轉世投胎了。”

“啊……阿仁,你一個三歲的小孩子怎麽可能獨自出現在森林之中,莫不是被你父母的仇家所害?”齊景煥吃驚的問道。

皇甫永安聳聳肩道:“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阿仁,你身上可有什麽信物,或者你還能記得一點小時候的事情,那怕有一點點線索,也能幫你找到父母親人。”齊景煥很熱心的問道。

皇甫永安停止推拿,從衣領中拿出那一小片碎玉,淡淡的說道:“當時我身上只有這個。”

齊景煥接過碎玉仔細端詳起來,“姜……這上面有個姜子,難怪你姓姜呢。想來是令師依據這片碎玉給你起的名字。”

皇甫永安點點頭道:“應該是吧。我身上除了這個再沒有其他的信物,就這片玉都是碎片,也不知道原本是什麽樣子的,想依據這個找到家人,難啊。”

齊景煥立刻說道:“也不是啊,應該還是能據此找一找的。阿仁你看,這玉雖然只剩殘片,可是玉質溫潤水頭極足,是極上品的羊脂白玉。能擁有這樣玉質的人家,不會是普通的人家,應該非富則貴。再以你的年紀推算,你今年十六歲,咦,你與靖邊同歲呢。當時你三歲,被你師傅發現于大散關外,你是個小孩子,沒有獨自生存能力,你師傅發現你的時間距離你失蹤的時間不會太長,這麽算起來,你應該是十三年前秋冬之時失蹤的。那麽就可以去查閱十三年前的卷宗,就算是普通人家丢了孩子,也是要到官府報案的,官府一定有記錄。”

皇甫永安驚訝的望着着齊景煥,吃驚的說道:“你竟然能推斷出這麽多東西,我怎麽沒早認識你!”

齊景煥立刻叫道:“來人……”

添喜跑了進來,齊景煥吩咐道:“你拿本王的貼子去戶部,命他們将十三年前下半年報失三歲孩子,孩子身上有玉的卷宗全都送到王府來。”添喜應了一聲飛快跑了出去。快的讓皇甫永安都來不及阻攔。

添喜跑走之後,皇甫永安才說道:“王爺不必如此的。”

齊景煥搖了搖頭說道:“阿仁你為我治病用盡了心思,我當然要為你做點事情,要不心裏怎麽過意的去。對了,阿仁,你知不知道,皇甫元帥的一雙兒女也是十三年前失蹤的。你說你有沒有可能是皇甫元帥的兒子呢?”

皇甫永安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他哪裏能想到這齊景煥身子骨是弱的一塌糊塗,可腦筋卻精明的令人心驚。他只不過知道了一點點線索,竟然已經無限近的接近真相了。

看到皇甫永安那震驚的眼神,齊景煥覺得自己差不多猜到了真相。“阿仁,你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世,你真的是……”

“噓……”皇甫永安趕緊豎起手指頭,示意齊景煥別再往下說了。

齊景煥笑笑說道:“放心,外頭沒人,我們說話不會被人聽到的。”

皇甫永安皺眉看向齊景煥,眼神中充滿了戒備。此刻,他真是不摸不準齊景煥的深淺了。

齊景煥笑着說道:“阿仁,你不用防着我,我總不會害我的救命恩人吧。其實剛才我說的那些全都是猜測,是你的反應告訴我,我的猜測方向是正确的。你是我的大夫,若是我有什麽歪心思,你随便做點兒什麽,我的小命就玩完了,所以你完全不必擔心。”

皇甫永安微笑起來,他點點頭道:“王爺,你的确聰明極了,沒錯,皇甫元帥是我爹,我也是頭一回來王府之時才與他相認的,在此之前,我知道皇甫元帥是大陳的英雄,卻不知道他是我爹。”

“難怪……”齊景煥笑嘆了一聲。

“難怪什麽?”皇甫永安不解的問道。

齊景煥微微一笑,那笑容足以颠倒衆生,就算是皇甫永安這陣子天天對着他看,都不禁心跳加速,幾乎要迷失在那絕美的笑容之中。

“難怪每當你看到皇甫元帥的時候,眼中總充滿了孺慕之情。你真幸運,還有機會用那樣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親,可我……唉,我已經記不起我父王的樣子了。便是想看,也再沒有機會了。”齊景煥失落的低聲說道。在此之前,他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對自己父王的思念。

皇甫永寧低嘆一聲,将手放到齊景煥的肩上,低聲道:“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一定盼着你平安喜樂。”

“嗯,我知道,我沒事了。對了,我是繼續叫你阿仁呢,還是叫你永安?”齊景煥故做輕松的問道。

“還是叫我阿仁吧,爹說有些事情還沒處理好,現在是不我們父子公開相認的機會。”皇甫永安想也不想便說道。

齊景煥嗯了一聲,在皇甫永安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他突然單刀直入的問道:“靖邊其實就是你的妹妹皇甫永寧吧?”

“啊……”皇甫永安驚呆了,望着齊景煥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人到底長了個什麽樣的腦子,要不要敏銳到這種程度?

看到皇甫永安那極度震驚的表情,齊景煥的表情比他的還震驚些。他是有那樣的猜測,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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