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處置
申正時分,雲鄉侯世子宋錦堂被請到樂親王府,樂親王太妃得給宋錦堂留面子,因此只叫崔嬷嬷一在旁服侍。崔嬷嬷面色發白,看上去象是生病了一般。樂親王太妃只道她身子不舒服,還溫言說道:“嬷嬷可是身上不爽利,回頭讓人給你瞧瞧,這幾日天熱的很,別再中了暑氣。”
崔嬷嬷心中苦澀極了,可是事關她的一雙孫女兒,她又不敢揭發宋錦輝,不得不陷害世子宋錦堂,崔嬷嬷一輩子沒做過喪良心的事情,此番卻被宋錦輝逼的不得不陷害宋錦堂,她良心上怎麽可能過的去。因此只低頭讷讷道:“奴婢沒事,娘娘別為奴婢費心了。”
樂親王太妃剛要說什麽,就聽到外頭有丫鬟禀報,“回娘娘,王爺和大表公子來了……”
“煥兒怎麽也來了?”樂親王太妃皺眉低語一句,她可不想讓兒子聽那些個污七八糟的事情。可是又不好将兒子擋回去。崔嬷嬷聽說王爺來了,心也是頭一陣發慌,王爺有多聰慧,她心裏再清楚不過了。若是……
“讓他們進來吧。”樂親王太妃有些無奈的說了一句。
“娘……”“姑姑……”齊景煥和一個身形高而瘦,溫文爾雅的青年男子走了進來,兩人一起向樂親王太妃問安。
“起來吧,煥兒,你這會兒怎麽過來了?”樂親王太妃緩聲問道。
齊景煥笑着說道:“阿仁讓我每日在府中散兩刻鐘的步,剛才遇到大表兄,就與他一起過來了。”
“哦,原來是這樣,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歇着?”樂親王府有心攆人。
齊景煥卻搖頭笑道:“娘,兒子不累,這麽走一走,身上倒爽利一些。況且我也有日子沒見大表兄了,正好過來陪娘和大表兄說說話兒。”
齊景煥外祖家的表兄弟們人數不少,齊景煥獨獨與大表兄的關系最好,對此樂親王太妃心裏很清楚,所以她沒有辦法讓兒子先回瑞松園,因此也就不好說蓮心之事,只得與宋錦堂說些閑話打發時間。
宋錦堂邊回話邊暗暗納悶,姑姑特特打發人去翰林院兒接他,怎麽可能只為了說些不鹹不淡的閑話呢,莫不是有什麽話不方便當着表弟問?
齊景煥看着娘親和大表兄東扯西拉的,就是不切入正題,他便看向崔嬷嬷,突兀的開口說道:“嬷嬷,你臉色很差,是身子不舒服麽?”
“沒,沒有……謝王爺關心。”崔嬷嬷吓了一大跳,激靈靈打了個哆嗦,然後才結結巴巴的回話,再沒了素日的沉穩。看到崔嬷嬷這樣,不獨樂親王太妃和齊景煥,就連宋錦堂都覺出不對勁兒了。六道目光齊刷刷看向崔嬷嬷,崔嬷嬷心中本就有鬼,哪裏還禁得住被人這麽看着,她身子搖晃的越發厲害了。
“嬷嬷?”樂親王太妃皺眉叫了一聲,崔嬷嬷急忙跪下道:“奴婢在。”似乎跪伏在地上,能讓崔嬷嬷心裏好受一點兒。
齊景煥不是個狠心的人,他見崔嬷嬷渾身亂顫,難免有些不忍心再逼問于她,只向娘親問道:“娘,蓮心之事可查清了?”
樂親王太妃顯然不願意與兒子說這些,只敷衍的說道:“煥兒,你安心養病,這事娘來處理就行了。”
齊景煥根本不接他娘親的話,又問道:“娘,您讓人接大表兄過來,是否與蓮心之事有關?”
樂親王太妃眉頭皺的更緊,狠狠的瞪了侄子一眼。宋錦堂被瞪的納悶極了,他努力回想一下,才想起來姑姑身邊仿佛有個叫蓮心的大丫鬟,可是蓮心長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完全沒有印象,怎麽姑姑還瞪他呢?
齊景煥又叫道:“來人……”少頃,樂親王太妃身邊的兩個一等丫鬟碧荷冰蕊從外面走了進來,齊景煥指着碧荷喚道:“蓮心,給大表公子請安。”
碧荷是樂親王太妃身邊最最機靈的丫鬟,她一聽王爺叫自己為“蓮心”,便立刻上身屈膝行禮,口稱:“奴婢蓮心請大表公子安。”
宋錦堂是個守禮之人,他立刻垂眸并不直視碧荷,疏遠而有禮的淡淡應道:“蓮心姑娘免禮。”
樂親王太妃驚呆了,崔嬷嬷則吓的臉色灰敗,她幾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下場。“錦堂,你叫她蓮心?”樂親王太妃驚問。
宋錦堂納悶極了,他真不知道姑姑和表弟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姑姑,表弟剛才不是叫她蓮心麽?”宋錦堂不解的問道。
“錦堂,你到底認不認識蓮心?”樂親王妃沉聲問道。
宋錦堂搖了搖頭,很誠實的說道:“回姑姑的話,侄兒不認識蓮心,只是仿佛知道是姑姑身邊的丫鬟。”
在宋錦堂回話的時候,樂親王太妃不錯眼珠子的盯着侄子的眼睛,只見那雙眼睛中閃動着不解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躲閃,顯然他沒有說謊。
“豈有此理,來人,速将蓮心帶上來。”樂親王太妃絲毫沒有懷疑崔嬷嬷,先入為主的認定是蓮心欺騙了崔嬷嬷。可是崔嬷嬷心虛的緊,跪在地上不停的哆嗦,那般心虛的樣子實在是太過明顯,樂親王太妃習慣性的相信崔嬷嬷,所以根本不懷疑,可是齊景煥卻将自己的分析與崔嬷嬷的行跡聯系起來,幾乎推斷出了六七成的真相。
“崔嬷嬷,你就沒有話要說麽?”齊景煥看着崔嬷嬷,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可是崔嬷嬷卻一下子伏到地上拼命磕起頭,邊磕邊叫道:“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樂親王太妃見崔嬷嬷拼命磕頭,雙眉緊緊皺了起來,沉聲道:“嬷嬷,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有何罪?”
宋錦堂見姑姑似是要處理家事,便想起身告退。樂親王太妃剛要說話,齊景煥卻道:“大表兄不是外人,一起聽聽吧。”
“這……”宋錦堂為難的看向他的姑姑。樂親王太妃嘆了口氣,低聲道:“錦堂,這事與你有關,你不必回避。”
“與我有關?”宋錦堂越發糊塗了。
“太妃娘娘,王爺,求您們派人将四表公子傳來。可千萬別讓四表公子的人走出王府啊。”崔嬷嬷知道這事兒瞞不住了,磕頭哭求起來。
“錦輝?與錦輝有什麽關系?”樂親王太妃有些不高興的問道。
宋錦輝在樂親王太妃面前從來都特別乖巧聽話,又極擅長逢迎奉承,否則他也不能在樂親王府一住多年,還有了一處單獨的院子,管了王府的大小庶務。樂親王太妃雖然看重宋錦堂這個将來要襲爵的大侄子,可心裏卻更喜歡宋錦輝這個庶出的四侄子。樂親王太妃為宋錦輝張羅親事已經有一年多了,只不過因為宋錦輝的身份尴尬,他娘親只是個爬床的丫鬟,他只是個婢生子,比之妾生子的身份還低些,所以親事才蹉跎至今。
“喚他來一問就清楚了。”齊景煥淡淡的說道,他絲毫不掩飾自己對宋錦輝的不喜。樂親王太妃蹙眉輕嘆,她一直都沒想明白,為什麽兒子總是不喜歡宋錦輝。
“添壽……”齊景煥回了娘親的話,便立刻向外高聲喚道。添壽趕緊跑進來躬身聽吩咐。
齊景煥淡淡道:“去請四表公子過來,着人關上王府各門,未得本王之命,任何人不得出府。”添壽應聲稱是,飛快的跑了出去。
樂親王太妃微微蹙眉看着兒子,她突然發現一向病弱的兒子竟然隐隐有了她那文武雙全的亡夫氣勢。這讓樂親王太妃心中既悲又喜且酸,真是說不出那到底是種什麽樣的滋味。
沒過多長時間,蓮心和宋錦輝先後到了澤芝園。不過這兩人并沒有碰面。蓮心是先來的,她一進門,樂親王太妃就特別注意觀察大侄子的神情。宋錦堂看到蓮心,眼神并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掃了一眼便移開目光,堅決奉行非禮勿視的聖人之訓。樂親王太妃基本上能确定大侄子的确與蓮心沒有任何關系了。
“蓮心,那對事事如意金锞子是誰給你的?”樂親王太妃沉聲問道。
蓮心虛弱無力的趴在地上,勉強撐起身子,低低的說道:“回太妃娘娘,是四表公子送給奴婢的。”
“錦輝?”樂親王太妃皺眉說了一句,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崔嬷嬷,面色陰沉了許多。崔嬷嬷已經知道這事已經瞞不住了,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蓮心竟然會如此幹脆的供出四表公子宋錦輝,立時驚呆了。
“姑姑,四弟他……可是犯了什麽大錯?”宋錦堂也不是傻子,在看到聽到這些去後,怎麽會猜不出部分事實。
樂親王太妃面色陰沉,她沒有理會宋錦堂,只瞪着蓮心冷道:“孩子是他的?”
蓮心慘白着一張小臉,眼中盡是恨意,她用力點點頭,尖叫道:“是,是四表公子的,是他說求太娘娘将奴婢賜他為妾,奴婢早晚是他的人,奴才才從了他。”
樂親王太妃大怒,喝道:“将那個小畜牲帶上來!”
等在偏房的宋錦宋錦輝被叫進上房,他看到樂親王太妃和他家大哥都鐵青着臉坐着,而表弟齊景煥臉上卻沒有什麽怒意,神情只是冷冷的,倒比平日看上去多了幾分威嚴之感,崔嬷嬷跪伏在地上,卻也看不到她的表情,趴在地上的蓮心則坐起身子,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宋錦輝心頭一緊,覺出不對勁兒了。按照他的計劃,他大哥此時應該跪在地上磕頭才是。
“畜牲,本宮對你不薄,你竟敢污辱本宮身邊的丫鬟,你可知罪!”樂親王太妃怒喝罵道。
宋錦輝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道:“姑母,侄兒冤枉啊!侄兒絕沒有做過那樣的事情。”
蓮心尖叫道:“宋錦輝,你要還是個男人,就敢作敢當!分明就是你逼奸于我!還逼我誣蔑大表公子,我蓮心一時行差踏錯做錯了事情,可我也絕不會往大表公子身上潑髒水!分明是你逼奸我,讓我懷了孽種,休想賴到大表公子的頭上。”
宋錦輝氣急大叫道:“蓮心,你胡說什麽,誰逼奸與你,你不知道與什麽人做下茍且之事,竟想往我頭上賴,我告訴你,樂親王府是有規矩的,容不得你胡說八道!”
“樂親王府的确是有規矩,可你一個雲鄉侯府的婢生子,有什麽資格談我樂親王府的規矩?”坐在一旁的齊景煥冷冷開口,堵的宋錦輝險些兒背過氣去。自從進了樂親王府,他就已經将自己當成樂親王府之人了,甚至他還想着等齊景煥死了,入贅樂親王府,娶三姑娘齊靜姝為妻,日後縱是不能繼承王府,也少得不能混個公侯之封。可是現在齊景煥瞧着身子好多了,而他卻要完蛋了。
“煥兒?”齊景煥的話不可謂不刻薄,樂親王太妃皺眉輕喚一聲,顯然有些不快。
“娘,兒子說錯了麽?”齊景煥看向他的娘親,很坦然的問了一句。倒叫樂親王太妃不好說什麽了,齊景煥的話難聽,可卻字字真實。
宋錦輝渾身亂顫,再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讓他覺得羞辱,通身的血液剎那間全都湧上頭頂,他騰的跳起來大叫道:“對,我是丫頭養的,可以比你這個病痨鬼強!”
“畜牲!”“四弟住口!”樂親王太妃和宋錦堂齊聲大喝,兩人都氣的渾身亂顫。倒是齊景煥這個被罵的正主兒卻是渾不在意,只撣了撣衣服上完全不存在的灰塵,好整以暇說了一句:“是麽?”
“煥兒,你別聽這畜牲胡說。”“表弟,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樂親王太妃和宋錦堂都急切的叫了起來。
“娘,你別用畜牲叫那種東西,沒的委屈了畜牲們。”齊景煥罵人不帶髒字兒,差點兒把宋錦輝氣瘋了。
宋錦輝還要開口大罵,不想他那文質彬彬的大哥三步并做兩步沖到他的面前,狠狠一拳砸向他的小腹,疼的宋錦輝慘叫一聲摔倒在地,身子縮的象個大蝦米一般。原來雲鄉侯世子也是自小學文習武,他的身手不算太好,可拳頭也是不輕的。
“你……”宋錦輝倒在地上只說了一個字,就疼的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只顧着在地上打滾兒。這一滾,他懷中的東西就落到了地上,其中有一個小藥瓶兒,一個荷包,一些散碎銀子,還有幾張字據。
齊景煥見了,用眼神示意一回,淡淡道:“添福,把東西拿過來。”
添壽應聲稱是,将掉到地上的東西一骨腦兒拾起來送到主子的面前,齊景煥撿了那幾張字據打開來細看,看罷方才說道:“崔嬷嬷,你就是因為這個才欺瞞太妃麽?”崔嬷嬷沒臉回話,只伏在地上痛哭起來。
樂親王太妃皺眉問道:“煥兒,那是什麽?”
齊景煥也不說話,只是将兩張身契遞給侍立一旁的碧荷,碧荷趕緊将之送到太妃的面前。
樂親王太妃看罷,面色越發陰沉,她喚道:“錦堂,你明日便去戶部,将這兩張身契消籍。”宋錦堂趕緊過來雙手接過兩張身契,恭敬的應道:“是,侄兒明日一早就去辦。”
崔嬷嬷沒有想到樂親王太妃非但不發落自己,還給兩個孫女兒消除奴籍,趕緊給樂親王太妃磕頭道謝。樂樣王太妃沒有說話,受了崔嬷嬷三個頭,然後才沉聲說道:“碧荷,将崔嬷嬷的奴籍找出來給她,再給他三百兩銀子安家。”
崔嬷嬷心中一沉,繼而大哭道:“娘娘不要啊,不要趕奴婢走……”
樂親王太妃也不說話,只沉沉看着崔嬷嬷,崔嬷嬷奶大了樂親王太妃,如何能不知道她的性情。沒聽到太妃說話,崔嬷嬷就知道這主仆的情份盡了,太妃斷斷不會再留她在身邊服侍,其實就算太妃留下她,她也沒臉再待在王府服侍了。
碧荷很快拿着崔嬷嬷的身契和銀子回來,崔嬷嬷一樣都沒有接,她吃力的爬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宋錦輝的面前,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盯着宋錦輝,看的宋錦輝身上直發毛,然後便蹒跚的走了出去。
宋錦堂現在已經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他跪下說道:“姑姑,請讓侄兒帶宋錦輝回府治罪。”
樂親王太妃點了點頭,宋錦輝則驚恐的大叫道:“不,我不回去……姑母,您救了侄兒,可不能再把侄兒往火坑裏推……”雲鄉侯府是宋錦輝的噩夢,他寧可死也不願意回到那裏。
宋錦堂站起來一腳踹向宋錦輝心口窩,喝罵道:“住口,由不得你!”宋錦輝被踹翻在地,半晌都沒有緩過氣來。
樂親王太妃當然知道宋錦輝不願意回雲鄉侯府,可是她此時正在氣頭上,當然不會理會宋錦輝的哀求,只點頭道:“好,你這便帶他回去,讓你父親好好教導他。”
宋錦堂應了一聲,對齊景煥說道:“表弟,還要向你借幾個家丁一用。”
齊景煥自然點頭答應,讓添福出叫人。宋錦堂再次向姑姑告辭,拽着宋錦輝走了出去。
出了房門,宋錦堂發覺除了廊下的崔嬷嬷之外,竟再沒其他的下人,不過他也沒有多想,只拽着死狗一般的宋錦輝往外走。
崔嬷嬷看到宋錦輝被拖了出來,她用力握緊手中的剪刀,突然向宋錦輝沖去,宋錦堂本能松手向一旁閃避,宋錦輝被崔嬷嬷抱住,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狗賊,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宋錦輝正在掙紮之時,卻聽到崔嬷嬷在自己耳旁低低說了這麽一句,然後,他覺得手中被塞進了什麽,再然後,宋錦輝聽到一聲慘叫,眼睜睜看着崔嬷嬷手捂小腹向後仰天摔倒,崔嬷嬷身上那湘色衣裳被噴湧而出的鮮血染的通紅。
“啊……表公子殺人啦……”宋錦輝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便聽到有人尖叫起來。他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手中緊緊抓着一把正在滴着鮮血的剪刀。
“當啷……”一聲,滴血的剪刀落在地上,宋錦輝急急叫道:“不是我,不是我……”
可是那一聲尖叫已經招來了更多的下人,衆人只看到宋錦輝右手沾滿鮮血,在他的腳旁還有一把帶血的剪刀,而崔嬷嬷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腹部的衣裳已經被血梁透了。這樣的情形,怎麽看都是表公子用剪刀捅死了太妃身邊的崔嬷嬷。
“大哥,我沒殺人,救我……”宋錦輝這下子便是全身是口都說不清了,他只能向他大哥宋錦堂求救,畢竟當時除了他與崔嬷嬷,就只有宋錦堂在場了。
宋錦堂面色鐵青,走到宋錦輝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救你?你陷害我的時候怎麽沒有手下留情?”說罷,他高聲斥道:“四弟,你太狠毒了,怎麽敢在姑母這裏行兇殺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情,我縱然是你大哥,也不能徇私包庇于你。”
宋錦堂這麽一喊,便砸實了宋錦輝的罪名,這殺人之罪,他是不認也得認了。
樂親王太妃正要處置蓮心,卻聽到外頭亂聲四起,便命冰蕊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冰蕊出來看了一眼,便吓的縮回頭去,驚惶的叫道:“娘娘,表公子把崔嬷嬷殺了……”
“什麽?”樂親王太妃騰的站了起來,她是攆了崔嬷嬷,可是心裏還是記着這三十多年的主仆情分,如今聽說崔嬷嬷死了,她怎麽可能不心驚。
齊景煥立刻說道:“娘,您別慌,兒子出去看看。”
“不不,煥兒,你別出去,快,叫大表公子進來。”樂親王太妃急急叫道。
宋錦堂沒用別人叫便進來了,樂親王太妃急急問道:“錦堂,到底怎麽回事?”
宋錦堂照實說道:“剛剛出門之時,崔嬷嬷撲上來緊緊抓住四弟,然後崔嬷嬷向後摔倒,腹部被捅了一刀,四弟手中拿了一把剪刀。”
樂親王太妃驚呼:“快傳大夫,錦堂,崔嬷嬷傷的重不重?”立刻有丫鬟去傳王府養的家醫。
宋錦堂搖頭道:“流了很多的血,具體的侄兒也不清楚。”
樂親王太妃已然離開座位,顫聲道:“本宮去看看她。”說罷便急急往外走去,就連齊景煥也跟了出去,樂親王太妃都沒有注意。
崔嬷嬷躺在地上,雙眼緊緊的閉着,當樂親王太妃來到她的身邊,一聲聲喚着:“嬷嬷……嬷嬷……”崔嬷嬷才勉強睜開了雙眼。
“嬷嬷……”看到崔嬷嬷面色慘白,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樂親王太妃哭着叫了起來。崔嬷嬷自她出生便服侍她,已經三十多年了,她們兩人名為主仆,實則情同母女,在剛剛失去丈夫的那段時候,若沒有崔嬷嬷不眠不休整日的陪着,樂親王太妃都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那段最艱難的日子。
“娘娘……別哭……老奴……錯了……,您別……別攆老奴……死,老奴也是您的奴才……”崔嬷嬷吃力的說完這句話,想摸一摸樂親王太妃的手便垂了下去。
樂親王太妃大哭,一聲聲叫着:“嬷嬷你別死……嬷嬷你別死……”可是崔嬷嬷已經再不能回答她了。
少時,家醫趕過來,齊景煥命丫鬟将太妃扶走,家醫上前檢查一番,回禀道:“回王爺,崔嬷嬷脾髒破裂大量出血,已經走了……”
齊景煥點點頭沉聲道:“嗯,知道了,吩咐下去,厚葬崔嬷嬷。”立刻有下人上前将崔嬷嬷擡下去安排後事。又有人上來将廊下的血漬清洗幹淨。沒過多一會兒,廊下再也看不到有人剛剛死去的痕跡。
宋錦輝已經被人用麻繩五花大綁押在了院中,宋錦堂走到齊景煥的身邊,躬身問道:“表弟,你看他怎麽處置?”說這話的時候,宋錦堂的眼睛是看着宋錦輝的。
齊景煥淡淡道:“大表兄的意思呢?”他臉上看不出喜怒之色,所以宋錦堂也猜不出他的意思。
“我帶他回去從重處治?”宋錦堂低聲問道。宋錦輝到底是雲鄉侯府的庶子,若是送他見官,雲鄉侯府的名聲也是要受損的。倒不如把他帶回去重重懲治,便是打死了,也是雲鄉侯府內部的事情,不至于失了雲鄉侯府的臉面。
齊景煥看了大表兄一眼,淡淡道:“再從重處治,崔嬷嬷也活不過來了。”
宋錦堂心裏一激靈,如今的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意氣用事的少年了,幾年的官場生涯磨去他的棱角,也讓他膽子變小了許多。“表弟說的是,還是把他送官按律治罪吧。”
“嗯……”齊景煥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便什麽都沒再說了。宋錦堂見表弟面色發白,顯然是倦了,便說道:“表弟可是累了,快回去歇着吧,我同姑姑說一聲,也就回去了。”
齊景煥點了點頭,命人備了轎子,剛才聞了些血腥氣,他這會兒胸口悶的很,象是要嘔吐一般。他不想讓娘親擔心,便坐轎回了瑞松園,後面的事情該怎麽處理,自有下人去辦,齊景煥并不需要再操心了。
剛一回到瑞松園,齊景煥就看到皇甫永安和杜老大夫站在院中,兩人皺着眉頭看着他,顯然很不高興。
“杜老先生,阿仁……”齊景煥有些心虛的喊了一聲,他剛才只說去散會兒步,也不走遠,皇甫永安便也沒有跟着他,不想這一會兒竟是一個時辰,面對不聽話的病人,杜老大夫和皇甫永安怎麽會有好臉色。
見齊景煥的臉色比走之前蒼白許多,皇甫永安快步走上前把脈,然後皺眉問道:“你都遇到了什麽?”
齊景煥見大舅爺生氣了,趕緊陪着小心的說道:“剛才去了娘親那邊,處理了一些事情。”
“哼,不過是下人之事,難道比你的身體還重要麽?我費了多大的心力,才讓你身子略好了些,你倒好,全然不在意!敢情費的不是你的心力!”皇甫永安一聽便知道是蓮心之事,只沒好氣的低吼一聲。
添福添壽見小小的大夫也敢吼自家王爺,立刻上前叫道:“姜小神醫,你怎跟這樣對王爺說話,好生無禮!”
“放肆,誰準你們對阿仁不敬,還不跪下請罪!”一聲怒叱響起,這說話之人卻是齊景煥,添福添壽臉都吓白了,趕緊跪下請罪。
皇甫永安也不理添福添壽,只沒好氣的說道:“你叫什麽叫,不知道怒傷肝麽,還不快回去躺着。”
齊景煥面對大舅爺,自然是怎麽都行的,只好脾氣的應道:“好好,我這就回去,阿仁,你別生氣,我往後一定聽話。”
杜老大夫無奈的直搖頭,這算什麽,惡人還須惡人磨麽,這麽說好象也不對,這兩個孩子可都不是惡人。不過這樂親王脾氣這麽好,想來往後一定能很好的包容寧丫頭,嗯,倒也挺不錯的。
也不知道是白日裏累着了還是見了血沖撞了,半夜時分,齊景煥突然發起了高燒,值夜的添壽立刻叫醒皇甫永安,讓他趕緊過去。
皇甫永安連衣服都不曾穿好便沖進了齊景煥的房間,只見素日裏皮膚白淨的齊景煥此時滿臉通紅,眉頭緊緊的皺着,顯然極不舒服。
“阿煥?”皇甫永安叫了一聲,上前給齊景煥診脈。齊景煥昏昏沉沉的,對皇甫永寧的喊叫完全沒有反應,皇甫永安診過脈後立刻叫道:“快,打溫水過來。”添福趕緊去打水,添壽則拿過紙筆,飛快的寫下方子,遞給添壽說道:“快送給我師叔,請他立刻煎藥。”
添壽跑了出去,添福将一大銅盆溫水送進來,皇甫永安伸手試了試溫度,便轉身将齊景煥身上的衣服全都脫了下來。
添壽吃驚極了,磕磕巴巴的說道:“姜,姜小神醫,不用脫的這麽幹淨吧?”王爺若是知道自己被人看光了,只怕會羞的受不了呢。
“少廢話,水保持這個溫度,趕緊投帕子。”皇甫永安瞪了添壽一眼,伸手拿起水盆中的帕子擰至半幹,仔細的為齊景煥擦試起來。
“王爺睡前洗過了。”添壽傻呆呆的叫道,他不知道皇甫永安是給他家王爺降溫,還以為他只是要擦洗身子。
皇甫永安并不理會添壽,只細心的用溫熱的帕子擦拭齊景煥的頸下腋窩腹股溝和大腿內側,若非要擦這些地方,他又何至于将齊景煥剝的那麽幹淨。
莫約擦了三刻鐘,齊景煥身上仿佛不再那麽燙了,只是人還是昏昏沉沉的沒有醒過來。皇甫永安一直在監測齊景煥的脈象,他知道齊景煥雖然沒醒,可是卻已經沒有剛才那麽危險了。此時杜老大夫親自熬好藥送了過來,添福添壽兩個人服侍齊景煥吃了藥,這兩人顯然已經喂藥喂習慣了。盡管齊景煥還昏迷着,可是藥汁子卻是一滴都沒漏,全都灌了進去。
喝下湯藥的齊景煥睡的卻不安穩,他口中不時呢喃着什麽。就在樂親王太妃得知兒子的病重的消息急急趕過來的時候,齊景煥正無意識的叫着:“永寧……永寧……”
樂親王太妃一進門就聽到兒子的叫聲,臉色自然好看不了。她問皇甫永安道:“阿仁,煥兒這是怎麽了,這幾日他的身子不是好多了麽?”
皇甫永安聽出了樂親王太妃的言外之意,只淡淡說道:“王爺白日裏受了驚,又着了風,再加上心神虛耗,三下裏一湊,他才會半夜發燒。現在已經服了藥,燒也退了一些,王爺身子弱,不能用猛藥,只能慢慢來。”
樂親王太妃還有責備的話尚未說出口,就被皇甫永安堵了回來,白日裏受驚受風,可不都是在澤芝園發生的事情。她還能怎麽說嘴。
“……永寧……”躺在床上的齊景煥睡的并不踏實,口中不住的叫着皇甫永寧,樂親王太妃面色變了數變,到底愛子之心占了上風,她心中已經暗暗打定了主意,明兒一早就讓人去請皇甫永寧,只要兒子喜歡,那就讓她到王府來陪着兒子,這樣兒子也能快些好起來。
“煥兒……”走到床邊,樂親王太妃柔聲喚了起來,可是齊景煥根本沒有醒過來,只是不時的叫着“永寧……”樂親王太妃心裏酸極了,有種被人搶了兒子的憤怒憋屈之感。雖然已經打定主意明兒就叫皇甫永寧進府服侍兒子,可樂親王太妃心裏還是懊惱極了。
樂親王太妃一直守着兒子到了黎明時分,齊景煥才漸漸的睡熟了,不再時不時的呓語。樂親王太妃試試兒子的額頭,已經不燙了,她這才松了一口氣,站起來舒展一下身子,輕輕走了出去。
一刻鐘之後,高嬷嬷坐着馬車出了王府,徑直出城往十裏鋪軍營趕去。
高嬷嬷趕到十裏坡之時,定北軍中剛剛開過早飯,皇甫永寧正帶着幾名親兵正在分派發給所有傷殘退役将士的金銀。這兩日他們父女一直在忙這件事情,昭明賞賜的金銀已經分的差不多了。估計這些銀錢可能讓那些傷殘将士用到過年,等進了十一月,她又得和父親想法子籌集銀錢了。如今忽剌人被滅族了,想來三五年中沒有大戰,皇甫永寧真心發愁,不打仗,怎麽能多搶些敵人的金銀來撫恤部屬呢?
“少将軍,那個嬷嬷又來了?”一名士兵飛跑過來,大叫之聲打斷了皇甫永寧的思路。
“哪個嬷嬷?說話說清楚了!”皇甫永寧眉頭一挑,沉聲叱道。
“是是,回少将軍,是樂親王府的那個嬷嬷,上回來過的。”雖然定北軍上下都知道少将軍是個姑娘家,已經被皇上封為平戎郡主,可是大家還是習慣性的稱呼皇甫永寧為少将軍,沒誰真的把她當姑娘家看待。想來也是,皇甫永寧身手太好,力氣又極大,怎麽瞧她都不象個女兒家。
“哦,是高嬷嬷。”皇甫永寧的記性不錯,想了一下便想起來了。她大馬金刀的站了起來,說道“你們繼續分,我去瞧瞧。”
皇甫永寧一起身,卧在一旁的阿黑也跟着站了起來,它甩了甩尾巴,扭着肥屁股跟着皇甫永寧往外走,在定北軍中,阿黑與皇甫永寧向來是形影不離的。
“郡……啊……”站在營門之外的高嬷嬷看到自家未來王妃頭戴面具身着戎裝走了過來,她正要大聲招呼,卻看到一頭吊額白額猛虎緊緊跟在未來王妃身邊,高嬷嬷吓的大叫一聲,白眼一翻就吓昏了過去。跟在高嬷嬷身邊的兩個丫鬟也吓的昏死過去。
“咦,怎麽都昏了?”完全不知道自家愛寵吓昏了高嬷嬷等三人的皇甫永寧還不解的說了一句。守營門的士兵忙笑着說道:“回少将軍,可能是被阿黑吓着了。她們是不我們營中之人,見了老虎怎麽會不害怕。”
“哦,這樣啊,阿黑,要不你先去找我爹玩會兒,你看,你都被你吓暈了。”皇甫永寧摸着阿黑的頭,好言好語的商量起來,還毫不吝啬的将自家爹爹貢獻出來。
阿黑将頭一別,顯然是不樂意,自從上回皇甫永寧進燕京城不帶它,讓它獨個兒在十裏坡待了好些日子,阿黑就犯了小脾氣,只要皇甫永寧在軍營之中,它必得寸步不離的跟着。
“乖啊,阿黑聽話,回頭帶你去抓黃羊。”皇甫永寧蹲下來是緊緊抱着阿黑的脖子,用手撓阿黑的下巴哄它。
“啊……”皇甫永寧正哄着阿黑,耳膜又被一聲尖叫刺激了一回。她皺眉扭頭一看,見醒轉過來的高嬷嬷指着自己尖叫一聲,頭一歪又昏了過去。
“膽子真小!”皇甫永寧不屑的說了一句,又哄起了阿黑。
“阿黑,聽話,回頭打了黃羊分你一半。”皇甫永寧象哄小孩兒似的哄阿黑。
阿黑一扭脖子,高傲的別過虎頭不理皇甫就永寧,可是卻将偌大的左前掌放到皇甫永寧的面前,其他腳趾都屈着,獨有一個中指直直的伸着,皇甫永寧太明白阿黑的意思了,立刻說道:“好好,一整頭都給你!行了吧”阿黑這頭老虎真是要成精了,也不知道它是跟誰學的,連數數和讨價還價它都學會了。
阿黑這才滿意的吼一聲,站起來甩甩尾巴,往中軍帳走去。
兩個守門軍士顯然是看慣了被阿黑吓昏的人,也見慣了阿黑讨價還價,誰也沒把高嬷嬷等三人當回事,還與皇甫永寧笑道:“少将軍真是慣阿黑!”
皇甫永寧挑眉道:“阿黑是我兄弟,我不慣它慣誰,行了,快開營門,趕緊把人擡進來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