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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回反複

樂親王太妃進宮之時,樂親王府迎來一位客人,這人正是定北軍大元帥,定北侯皇甫敬德。昨日親兵回營禀報,說是樂親王爺病了,皇甫敬德還是有些擔心的。正好今日要去兵部領下半年的軍饷,皇甫敬德便率兩名軍需官和八名親兵進城,他将軍需官和親兵差往兵部關軍饷,自己則打馬直奔樂親王府。

“回禀王爺,皇甫元帥來了。已經到了門前。”回事處的二管事高顯匆匆來到瑞松園向齊景煥禀報。這高顯就是高嬷嬷的大兒子,他看上去莫約二十七八歲,瞧着很是精明能幹。

“岳父來了……快快,請他去銀安殿奉茶,本王立刻趕過去。來人,服侍本王更衣。”齊景煥又是驚喜又是擔憂的叫了一聲。

高顯應聲退下,心中暗道:“娘果然說的沒錯,王爺還真是緊張這門親事,真是怪了,若是生的漂亮,何至于整天戴着面具,那皇甫永寧必定生的極醜,才不得不以面具遮醜。”

“添神添喜添壽添祿,你們趕緊進來,快給本王選一件穿上去特別精神的衣裳……”齊景煥着急的大叫。

四個小太監趕緊圍到落地大衣櫃前挑選衣裳,四人的眼光各不相同,片刻之間,他們便拿了十來套衣裳請王爺過目。

“這件紅的太豔了……那個粉的也不行,岳父一定不喜歡,黃的?不行不行,太嫩了,這件綠的還不錯……”齊景煥挑剔起來。

“王爺,那件綠色的襯的您臉色蒼白,還是試試這套銀紫色的吧,奴才瞧着未來王妃娘娘挺喜歡穿這個顏色。”添壽抖着手上一件銀紫緞底暗竹紋的袍子叫了起來。

到底還是添壽機靈,他一提到“未來王妃娘娘”這六個字,齊景煥便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開心的笑了起來。“好,就這件銀紫的。”四個小太監立刻放下手中其他的衣物,上前服侍齊景煥穿戴起來。

沒過多一會兒,齊景煥就穿戴整齊,添喜取下落地穿衣鏡的鏡袱,齊景煥看着鏡中的自己,嫌棄的說道:“還是太單薄了!”四個小太監低頭不語,心中卻暗暗想道:你素日裏吃飯就跟貓吃食似的,怎麽可能不單薄呢。

确認自己的打扮沒有問題,齊景煥便急急趕往銀安殿,他知道自己的腳程慢,而且身體還沒有康複,走急了又會喘不上氣來,便坐了轎子前往,一路之上齊景煥不停的催擡轎的小太監,四個擡轎小太監幾乎腳不着地的飛奔起來,終于趕在皇甫敬德前面,将他們家王爺送到了銀安殿。

齊景煥看到岳父還沒走進來,這才松了一口氣,又整了整已經相當整齊的衣裳,在階下恭迎岳父。

皇甫敬德來到銀安殿前,一眼就看到未來女婿齊景煥,他的眼神兒很好,只一眼便看清了齊景煥的臉色,只見他面色白中透着淡淡的粉紅,看上去并沒有什麽病容,不象是生病的樣子。皇甫敬德心中暗暗存疑。

來至近前,齊景煥迎上前躬身喚道:“小婿拜見岳父大人。”

皇甫扶住齊景煥,淡笑說道:“不必多禮,聽說你昨兒病了?現在怎麽樣了?”

“多謝岳父關心。回岳父的話,小婿前天夜裏有些發燒,經過杜老先生和阿仁的治療已經好了。”齊景煥趕緊回話。

皇甫敬德仔細看了一眼,見齊景煥臉上并沒有增加病弱之态,方才點了點頭,緩聲說道:“好了就好。杜兄,真是麻煩你了。”

杜老大夫笑着說道:“元帥千萬莫要如此見怪,沖着寧丫頭,我們也不能讓他有事的。”

賓主一行進了銀安殿,丫鬟們送上香茶後便都退了下去。杜老大夫瞧着齊景煥眼巴巴的瞧着他那泰山大人,有心問問皇甫永寧為啥沒來,可又不敢張口的矬樣兒,又是好笑又是可憐,便替齊景煥問了出來。“元帥,永寧怎麽沒一起來?”

“她在營中分發銀兩,還沒有分完。”皇甫敬德淺笑說道。

皇甫永安聽了這話,立刻開口問道:“元帥,銀子夠不夠,不夠我這裏還有。”

齊景煥聽了這話立刻追問道:“岳父大人,難道兵部敢苛扣定北軍的軍饷?可要小婿去讨要?”齊景煥很是自覺,已經徹底代入了定北軍女婿這個身份。

齊景煥的緊張态度很大程度的取悅了他的岳父大人,皇甫敬德笑着搖了搖頭,平和的說道:“并不是軍饷,定北軍的軍饷這幾年還是很有保障的。是我和永寧用自己的俸銀為傷殘陣亡将士額外發放撫恤銀兩,這是定北軍的舊例,自打衛老元帥時就這樣做的。”

“啊!定北軍這些年的傷殘陣亡将士人數可不少,是王軍之中人數最多的。岳父,您将俸銀賞賜全都分給他們怕也不夠啊!”大陳的軍隊共有五支,分別為定北軍,平南軍,征西軍,鎮東軍和虎贲軍,虎贲軍拱衛京畿,其他四軍分別鎮守東南西北四方。大陳近四十年以來,大陳最大的敵人就是北方的忽剌人,定北軍征戰次數最多,傷亡也最慘重。

皇甫敬德看了齊景煥一眼,眼中有一抹贊賞之意,他嘆息道:“你知道的倒清楚,是啊,我們定北軍守邊二十年,陣亡四萬人,重傷殘将士五千,輕傷殘将士三萬,他們當中有好些人已經不在了。”

“岳父,還有多少人需要撫恤,小婿沒有什麽本事,可這黃白之物卻是不缺的,小婿願意與岳父一起撫恤傷殘将士。來人,需去取十萬兩銀票,岳父,十萬兩能用多長時間?要不幹脆先拿二十萬兩吧,你等一下,命帳房準備二十萬兩銀子,即刻送往十裏坡。”齊景煥急急叫了起來。

皇甫敬德立刻擺手道:“不可不可,你們不許去!”後面半句,皇甫敬德是沖着往外走的小太監喊的。

齊景煥忙道:“岳父大人,您千萬別拒絕,這是小婿應盡的本分。”

皇甫敬德沉了臉,冷聲道:“你們王府銀子多是你們王府的事情,今日本帥并非來讨銀子的。王爺財大勢大,本帥高攀不起。這婚事立刻做罷,本帥再窮也不賣女兒。”

“岳……”“岳什麽岳!”齊景煥萬萬沒想到岳父突然翻臉,怯怯的叫了一聲,“父”字還沒出口,就被皇甫敬德吼了回來。

“岳父小婿斷斷沒有拿銀錢砸人之意岳父誤會了小婿是真心想為傷殘将士盡一份力……”齊景煥生怕自己的話又被打斷,幹脆不帶斷句不換氣的一口氣說了這麽一長句,憋的臉都青了,杜老大夫吓了一跳,趕緊上前輕拍齊景煥的背,皺眉抱怨道:“王爺,說這麽急做甚?元帥你也是的,聽人把話說完不行麽?看把孩子吓的!”

皇甫敬德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一句話都不說,杜老大夫與他相交二十年,如何能不了解他的性子,皇甫敬德分明是知道自己魯莽了,卻又拉不下臉來道歉罷了。

齊景煥順了氣,走到皇甫敬德面前深深躬身說道:“岳父大人,小婿知錯了,小婿不該如此魯莽,請您原諒小婿。”

皇甫敬德也知道自己剛才有些過份了,如今又見齊景煥跑過來陪不是,給足了他的面子和臺階,他便也緩聲說道:“阿煥,我的脾氣躁,你別往心裏去。”這麽着才象将剛才的不快給抹去了。

齊景煥在心中仔細一想,也覺得剛才直接命管家備銀子送往定北軍之舉着實不妥,還真有拿銀子砸人的嫌疑,還是換個方法不顯山不露水的幫助岳父大人才更合适。該怎麽做呢?有了!齊景煥眼珠子一轉便有了主意,他這個法子雖然比直接給銀子慢些,可是卻能讓他家泰山大人更容易接受。這年頭,做人女婿不容易啊,想給岳父銀子花都想絞盡腦汁給的不帶一絲煙火氣。

“岳父,您今日還回十裏坡麽?”齊景煥想起娘親答應自己,去請大舅舅往十裏坡提親,若是岳父不在營中,可向誰提親去。

“回,軍需官已經去兵部支取饷銀了,領了饷銀我們便出城回營。”皇甫敬德因為剛才的魯莽而心存歉意,因此說話之時臉上多少帶了點笑容。

“哦,是這樣。”齊景煥并不确定舅舅何時會去提親,因此也不好事先打招呼,只得側面打聽。他想着領了軍饷就得發放,怎麽也得發個兩三天才能發完,想來岳父這三天之內都會在軍營之中,只要他大舅舅三天之內去提親,就不會撲個空。

因兵部那邊發放軍饷少說也在大半天的時間,皇甫敬德可以在京城吃頓午飯,齊景煥立刻命人備下豐盛的酒宴,還命人取來三十年陳釀梨花白,他倒是記得清楚,上回在東來居吃涮肉的時候,他岳父很是喜歡喝梨花白。

皇甫敬德看着那壇黃泥封口的梨花白,又看看齊景煥白淨如玉的臉龐,搖搖頭說道:“還是不要啓封了,免得……”皇甫永安立刻知道他爹想起了什麽,搖頭笑道:“王爺的酒量真是太差了……”

齊景煥的臉上騰的燒起兩團紅雲,那日他被酒氣薰醉了,可真是丢人丢到岳父家了。“我……我……”齊景煥嚅嚅着說不出話來。

皇甫敬德見女婿那窘迫到不行的樣子,不由大笑道:“行了,知道你不擅酒力,這也沒什麽,下午要押運饷銀回營,确實不可飲酒。這壇酒先存着,日後有機會喝。”

齊景煥有心将酒給岳父帶着回營,又怕岳父再惱了,只得悄悄吩咐添壽,讓他取兩壇陳釀梨花白交給他岳父的親兵,讓他們回營之後再拿出來。

用罷午飯,軍需官也領好饷銀,讓親兵前來禀報,齊景煥親自将泰山大人送到王府門外,看着他飛身上往往兵部飛奔而去,直到看不到背影了,他才轉回王府。而皇甫敬德則從兵部押着饷銀出城,與等在城外的親兵衛隊一起護送饷銀回營,

并不知道皇甫敬德來到王府的樂親王太妃出宮之後便去了娘家雲鄉侯府。因昨日已經遞了消息,所以雲鄉侯府上下早就恭候大姑奶奶,樂親王太妃娘娘回娘家了。

雲鄉侯老夫人在兩個兒媳婦的攙扶之下,率領一衆孫子媳婦孫女兒,親自到二門迎接,樂親王太妃在二門下了轎子,看到花白頭發的老母親站在面前,眼圈兒立時紅了。自從做了太妃之後,她很少在外面走動,一年當中回娘家的次數一只手便能數過來。倒不是樂親王太妃不願意回娘家,而是受身份限制,每次她回娘家,娘家便得興師動衆的安排接駕事宜,動靜實在是太大了。

“老身(妾身賤妾小女)請太妃娘娘安……”雲鄉侯老夫人和她的兒媳婦孫媳婦孫女兒顫聲說了一句,便由兩個兒媳扶着往下跪。

樂親王太妃趕緊上前扶住老母親,親熱又心酸的說道:“娘,您快起來,女兒不是早就說過了,千萬不要多禮。”

雲鄉侯老夫人顫聲道:“娘娘,禮不可廢啊!”說着便跪了下去。雲鄉侯老夫人是個特別看重規矩禮法之人,非得給女兒跪下見禮,然後才肯讓兒媳婦扶自己起來。

“娘,您何必呢?”樂親王太妃嗔怪一聲,卻也知道自己怎麽說都沒有用,她的娘親一輩子死守規矩,再再不肯改變的。

衆人來到壽安堂,先行了國禮,樂親王太妃再行了家禮,可也沒有人敢真正受她的禮,都是不等拜下便先扶住了。

厮見已畢,樂親王太妃命碧荷冰蕊給各位少奶奶表小姐送了表禮,雲鄉侯老夫人知道女兒沒事不會來,便将孫子媳婦和孫女兒們全都打發了,只留下兩個兒子媳婦在跟前服侍。

“娘娘可是有什麽吩咐?”雲鄉侯老夫人問道。

樂親王太妃心裏一酸,澀聲道:“娘,這裏又沒有外人,您就別叫女兒娘娘了,女兒只想聽您再叫一聲宛宛。”樂親王太妃閨名宋詩如,乳名宛宛。

雲鄉侯老夫人心裏也酸澀的不行,雲鄉侯夫人有眼力勁兒,立刻将下人全都打發了,雲鄉侯老夫人才叫了一聲“宛宛……”樂親王太妃的眼淚刷的湧了出來,雲鄉侯老夫人也撐不住,又叫了一聲“宛宛”,一把将女兒抱入懷中,母女二人淚濕重衣,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雲鄉侯夫人和二夫人趕緊上前勸慰,好不容易才勸好了這兩人,妯娌二人也不叫下人進來服侍,親自投了帕子服侍婆婆和小姑子梳洗,忙了好一陣子才算消停下來。

“娘娘,妾身沒有教養好那個逆子,給您賠罪了。”雲鄉侯夫人等婆婆和小姑子情緒穩定了,才跪下請罪。她是宋錦輝的嫡母,對宋錦輝有教養之責,所以才要請罪。

樂親王太妃趕緊拉起嫂子,充滿歉意的說道:“大嫂快別這麽說,原是我的不對,當年若不是我……是我對不起大哥大嫂。”當年樂親王太妃看到幾個嫡出的侄子帶着小厮欺負宋錦輝,她很是生氣,根本不聽雲鄉侯夫人解釋便将宋錦輝帶回樂親王府,如今宋錦輝犯下大錯,與雲鄉侯夫人這個嫡母自是無關的,她根本就沒有機會教養庶子,因此樂親王太妃才會這麽說。

雲鄉侯老夫人聽兒媳婦和女兒提到宋錦輝,冷哼一聲罵道:“那個小畜牲腦後有反骨,是個養不熟的東西,錦堂他娘,宛宛,你們都沒錯,有錯的是那下流坯子!”

樂親王太妃和雲鄉侯夫人聽了這話都不再說什麽了,橫豎宋錦輝已經被送進大理寺,而雲鄉侯昨日也開了祠堂将宋錦輝除名,徹底抹去了宋錦輝曾經是雲鄉侯府之人的一切蹤跡。

“娘,大嫂,我今天過來,是想請大哥大嫂為煥兒做大媒,去十裏坡軍營為煥兒向平戎郡主求親的。”樂親王太妃說明來意,她原以為母親和大嫂會一口答應,不想這兩人卻都皺起了眉頭,一臉的為難和不贊同。

“娘,大嫂,你們這是?”樂親王太妃不解的問道。

雲鄉侯老夫人皺眉厲聲說道:“宛宛,你真要讓那個什麽平戎郡主做煥兒的媳婦?她可是整日在軍營之中,與一幫子……混在一處的。這般沒有規矩不知廉恥之人,怎麽配做樂親王妃?”

雲鄉侯夫人和二夫人也都點頭應和道:“是啊是啊,娘娘,可不能讓那種人進了王府,壞了王府的名聲啊!”

樂親王太妃雙眉緊鎖沉沉說道:“娘,大嫂二嫂,這親事是煥兒親自向皇上求的,皇上已經頒布了賜婚诏書。”

二夫人立刻接口說道:“娘娘可別這麽說,煥兒年紀小還沒定性子,他一時圖新鮮也是有的,可您這個做娘親的不能跟着犯糊塗啊,這麽要緊的事情,您可得把好關才行。”

雲鄉侯老夫人又道:“宛宛,自來婚姻之事都由父母做主,豈容小孩子家自做主張?姑爺走的早,你可不能不掌事!”

“可是……煥兒他就認準了平戎郡主,您讓女兒怎麽辦?”樂親王太妃為難的說道。

“娘娘,煥兒是個好性子的孩子,他又不拗,您好好同他說,煥兒會明白過來的。”雲鄉侯夫人緩聲勸道。

樂親王太妃其實不是個特別有主見的女人,她聽娘親嫂子都說這門親事不合适,便也猶豫不決起來。說實話她一想到将有那樣一個兒媳婦,樂親王太妃也覺得頭皮發麻,要怎麽和這樣特立獨行的兒媳婦相處,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宛宛,你別聽娘和你兩個嫂子的,要我說,煥兒真是個有眼光有遠見的孩子,這門親事他選的好極了!”随着一道渾厚的男子聲音傳來,一個高大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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