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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罵醒

公孫老夫人知道皇甫敬德是個倔性子,他若是不願意,誰也不能逼迫于他,因此也不再深勸,只說道:“敬德,武國公府那邊的事情該盡快了結,也好早些讓永安認祖歸宗。”

皇甫敬德點點頭道:“侄兒明白,侄兒前幾日去過那邊,限他們在一個月之中将娘和琳琅的嫁妝全都吐出來,不瞞嬸嬸,侄兒這些年雖得了不少賞賜,可是全都花用了,如今要給永寧準備嫁妝,還得着落在娘和琳琅的嫁妝上。”

公孫老夫人點頭道:“這話說的極是,你那裏可有她們兩人的嫁妝單子?若是沒有,嬸嬸這裏還有底單,回頭就拿給你。”

皇甫敬德應道:“侄兒這裏有兩份單子,一份是柳嬷嬷偷偷給我的,還有一份是琳琅身邊的鳴翠十年之前找到定北軍,交給我的。”

“鳴翠?她在哪裏?”公孫老夫人對那個極伶俐明快的丫鬟印象很深,便問了起來。

皇甫敬德沉沉嘆了口氣,傷感的說道:“十年之前,一個乞丐來到定北軍求見,她就是鳴翠。鳴翠當面将她的大腿劃開,取出一封用油紙包着的信。這是琳琅給我的絕筆。她要我無論如何都要找回永安永寧,還附上了她的嫁妝單子。鳴翠當了三年的乞丐,一路乞讨,足足走了四年多才來到北疆,早已經熬的油盡燈枯,她将東西交給我,連話都不曾多說一句就沒了。”

公孫老夫人聽了這話,無限感慨的嘆道:“當日看那丫頭就是個忠義的,果然是個義仆,可惜了!”

皇甫敬德嘆道:“是啊,鳴翠是個孤兒,侄兒除了好生安葬四時祭拜之外,竟是不能再為她做任何事情。”公孫老夫人點頭感慨,問道:“鳴翠的墓設于何處?”

“在武鄉關外石鎖山下。”皇甫敬德回答。

公孫老夫人點頭道:“好,等元青身子好了,嬸嬸打算派他去武鄉關為鳴翠掃墓。”

皇甫敬德立刻明白了公孫老夫人的用意,她是想讓元青出門散心,這一來一回慢慢的走,怎麽也得兩三個月的時間,若是再想四方游歷,這時間用的就更多了,一年半載也是有可能的。興許走上這麽一趟,能讓元青放開襟懷,不再為情所苦。

“嬸嬸若派元青去,侄兒這裏有兩個親兵,到時由嬸嬸給元青,一則引路,二來也好有個照應。”皇甫敬德想了想方才說道。

公孫老夫人笑着點頭,複又嘆息道:“元青這孩子沒福氣啊!”

“嬸嬸,您別這麽說,是他們沒有緣份,元青将來一定會有一門好親事的。”皇甫敬德嘆息一聲,心中還是有些微失落的。其實早幾年他就有了讓元青做女婿的心思,只不過當時沒有見到元青,永寧之事又是秘密,他才沒有與公孫勝提起。此番回京之後,他那麽痛快的答應住到公孫府上,原也是為元青來的。

只是……造華弄人,誰能想到從中做梗的不是別人,正是公孫元青的親生母親呢。若是別人,皇甫敬德倒也不會在意,可那是他女兒未來的婆婆,若是不得婆婆的喜歡,皇甫永寧出嫁後的日子可就太難熬了。這才是皇甫敬德當時比公孫夫人更強硬的退婚的原因所在。

“回老夫人,姜神醫給大公子施針之後,大公子進了半盞淮山黃米羹,沒有吐。”一個小丫鬟跑進來興奮的大叫。

“是麽,元青能吃進東西了,阿彌陀佛!”公孫老夫人喜的眼淚都湧了出來,立刻站起來便往外走,她得趕緊去看她的大孫子。

公孫元青的房間之中,皇甫永寧看着他吃下半盞淮山黃米羹,點點頭道:“似這般少食多餐,養幾日胃口就回來了。”

公孫元青吃了東西,精神略略好了一些,他看着皇甫永安那雙與皇甫永寧一般無二的眼睛,不由失了神。到現在他都不明白原本說好的一切,怎麽突然就全部翻轉了。他的娘親不知道皇甫靖邊就是皇甫永寧的時候,對她要多好有多好,可怎麽一但知道了她的真被身份,怎麽就象是變了個人似的,憤怒的幾近癫狂,他完全不敢相信那是他慈愛溫和的娘親。

皇甫永安挑眉問道:“你為何這般盯着我看?是不是有什麽事要說?”

公孫元青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皇甫永安見公孫元青不說話,突然說道:“昨日樂親王府已經請媒向皇甫元帥求親了。”

“什麽,這麽快……你們全都退下。”公孫元青失聲驚叫,停了一下便将房中的下人全都趕了出去。

“你果然對我妹妹有心思。”公孫元青求親之事,皇甫敬德根本沒有告訴他的一雙兒女,可是皇甫永安與齊景煥那個小狐貍待在一起久了,不免要受些影響,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剛剛離開鬼醫谷,有着聰明腦袋卻沒有任何俗世生活經驗的少年。他一詐便将真相詐了出來。

“是,皇甫伯父上朝的前一日,我曾向他求親,皇甫伯父也答應了。”公孫元青澀聲說道。他多希望時光就停在那一刻,那是他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刻,卻不曾想到,大喜過後就是大悲,他的娘親只一句話,就将他從幸福的巅峰打落絕望的深谷。

“我爹真答應了?這不可能!”皇甫永安驚詫的叫道。他知道他爹不是那種攀附權貴之人,他不可能出爾反爾,既答應了公孫元青的求親,轉頭又答應齊景煥。

“是真的,皇甫伯父真的答應了,只是後來,後來……我娘親不同意這門親事……這才……”公孫元青痛苦的說道。

“哦,原來是這樣。”皇甫永安不由的松了一口氣,他就知道他爹不是背信棄義之人。在放松之後,皇甫永安突然又憤怒起來,“我妹妹那麽好,你娘憑什麽看不上她!”

“我……我也不知道。阿仁,你何苦救我……”公孫元青絕望的說道。

皇甫永安在公孫元青對面坐下,看着公孫元青說道:“就為這點兒事你就想死,真的想死?”

公孫元青聽的出皇甫永安口氣中的鄙視,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我見過許多病人,都是病入膏肓之人,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肯放棄,不論活的多麽痛苦,他們都苦苦熬着,為了求醫問藥,他們不惜跋山涉水尋訪名醫,就是為了僅有的一點點生機。而你,你原本很健康,卻因為一點小事就尋死覓活的,要不是看在我爹和公孫叔叔多年的交情上,我才不會救你這種沒病找病之人。”皇甫永安毫不客氣的訓斥公孫元青。十三年前,皇甫永安被他的師傅救下之時,是胸口僅存一絲熱氣的半死之人。為了活下去,皇甫永安吃盡了苦頭,所以他最恨的就是不珍惜生命之人。

公孫元青怔住了,被皇甫永安這麽一訓,他有種無地自容的羞愧之感。甚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這般堅持到底為了什麽。為了逼他的娘親改變主意麽?可就算是他的娘親此時改了主意,他又能怎麽樣?樂親王金殿求親,皇上當場賜婚,樂親王府請媒,兩府已經開始籌備婚事,他還能怎麽樣?甚至皇甫永寧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對她的一片情意……

想着想着,公孫元青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悲戚無奈,眼淚在笑聲中墜落。皇甫永安也不勸,剛才他給公孫元青診脈的時候已經知道他心中郁結難解,若不讓他自行發散出來,後果不堪設想。這也是皇甫永安刺激公孫元青的原因之一。

公孫元青直笑到脫力跌倒在床上,滿臉是淚,可是眉宇之間的郁郁之氣卻消散了許多。皇甫永安上前輕按公孫元青的印堂,緩聲說道:“好好睡一覺吧。”

皇甫永安的聲音仿佛有種魔力,公孫元青真的緩緩閉上了眼睛,漸漸睡着了。

當公孫老夫人來到房外之時,見皇甫永安正向外走,便緩聲問道:“阿仁,辛苦你了,元青怎麽樣了?”

皇甫永安壓低聲音說道:“老夫人放心,元青吃過東西已經睡下了,他應該有好些日子不曾踏實睡過,如今能好好睡一覺,對他的身子很有益處。”

公孫老夫人驚喜的說道:“真的,這可太好了!阿仁,多謝你啊!”

皇甫永安搖搖頭,緩聲道:“老夫人言重了,治病救人是醫家本份。”

公孫老夫人原本就喜歡皇甫敬德的一雙兒女,他們還沒失蹤的時候,公孫老夫人隔幾日就去看望一回,可沒少抱這兩個孩子,如今皇甫永安救了她最看重的長孫,公孫老夫人對皇甫永安的喜愛之心又加了一重。不免有些意動,長孫與皇甫永寧的親事已然是不成了,若是皇甫敬德願意的話,将元娘嫁給永安,兩家仍是姻親,這多少也能彌補些遺憾。只是不知道他們是否看得上元娘。

至于兒媳婦會不會同意将元娘嫁給皇甫永安,公孫老夫人完全不考慮了。經過元青之事,公孫老夫人已然與兒子達成共識,日後只讓蔣氏在後宅養病,府中之事再不讓她經手過問。特別是三個孩子的親事,蔣氏休想再插手。

公孫老夫人雖然存了那樣的心事,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談此事的時候,而且元娘才十三歲,永安已經十六了,若是皇甫敬德着急,想盡快給兒子成親,她便也不再提這事了,免得再傷了兩家的和氣。

公孫老夫人在門口看了孫子一眼,見元青睡的很踏實,她的心裏也踏實了。命下人好生服侍着,公孫老夫人便帶着皇甫敬德父子離開了青鋒居。

此時已近申正時分,皇甫敬德便向公孫老夫人告辭道:“嬸嬸,元青已然沒有大礙了,侄兒和永寧也該趕趕緊回營了,改日再來給您請安。”

公孫老夫人急忙阻攔道:“敬德啊,天兒不早了,今兒就住下吧,咱們兩家可不能生分了呀!我老婆子還想和永寧多說說話兒。”

皇甫敬德想了一會兒,方才點頭說道:“好,敬德和永寧打擾嬸嬸了。”

“敬德,說這話就見外了。永寧啊,晚上跟我老婆子住,可好?”皇甫永寧看向她爹,見她爹點了點頭,便躬身應道:“永寧遵命。”

公孫老夫人将皇甫永寧招到身邊,笑着說道:“永寧啊,你從前也跟奶奶住過的,那時你才這麽小,還是個奶娃娃,力氣已經好大了,你鬧起小脾氣,可沒人抱的住你。不過啊,你這孩子性子好,一般不鬧。”公孫老夫人用手比劃一下,帶着追憶的神色說了起來。

公孫元娘一聽這話,立刻叫道:“奶奶,我也要跟您和永寧姐姐一起住。”

公孫老夫人笑道:“好好,你也來,橫豎奶奶的床夠大。”

皇甫敬德看到女兒與公孫老夫人和公孫元娘相處的融洽,不免心念微動,可也只是一閃念而已。偶爾做客可以,若是讓永寧跟在公孫老夫人身邊,對元青就太殘忍了。

除了被禁足的公孫夫人和病中的公孫元青之外,其他人圍坐一桌用了晚飯。皇甫敬德見公孫勝面上雖然有笑容,可是眉宇之間到底有着郁郁之色。他知道公孫勝在為蔣氏的事情煩心,便對公孫勝說道:“賢弟,飯後可願與愚兄手談幾局?”公孫勝也有話想與皇甫敬德說,自然無有不應的。

晚飯之後,盛華軒中,皇甫敬德與公孫勝面對面坐着,兩人可沒下棋,而是一人手持一只銀壺,喝着壺中的烈酒。

“阿勝,不要再怪弟妹了,她的所為也是為了公孫家,為了元青,我不怪她。”皇甫敬德用了從前的稱呼,讓公孫勝心裏熱乎乎的很是熨貼。

“大哥,你不怪她是你宅心仁厚,可是,可是她怎麽能那麽做,就算她心裏有意見,怎麽就不能好好的說,非要那樣。她根本就沒見過永寧,不知道永寧是個多好的孩子,她憑什麽就這麽武斷!大哥,她反對親事我不生氣,她是元青的娘親,這事她原就有說話的份兒,可是她怎麽能那樣說永寧,太惡毒了!大哥,你不知道,她早就不是從前的阿瑛了。自從那年她砸了我的書房毀了我給大嫂畫的畫像,我和她的夫妻情份就斷了。”公孫勝猛的灌了一大口酒,紅着眼睛說道。

說來當初公孫勝給姜琳琅畫像之事皇甫敬德是知道的,而且公孫勝畫像的時候,皇甫敬德就在一旁練劍。公孫勝對姜琳琅沒有那樣不堪的心思,所以他才敢當着皇甫敬德的面光明正大的說出來。

皇甫敬德嘆了一口氣,公孫勝少年之時傾慕過姜琳琅,這事兒他和姜琳琅都知道,可是公孫勝不過是一時傾慕,後來這心思很快就淡了,更多的是将姜琳琅當姐姐看待。其實公孫勝真正喜歡的就是蔣氏。他還記得公孫勝成親之前拉着他去偷看蔣氏,就別提多歡喜開心了。她們明明是一對佳偶,如何就到了這般田地,而且還是因為他的亡妻姜琳琅。

“阿勝,是大哥大嫂對不住你啊。”皇甫敬德搖頭嘆道。

“不不,大哥,不是這樣的,是蔣氏,是她無理取鬧!大哥,我也想好了,從現在開始,再不讓她出門了,府裏的事情由娘親管着,讓元娘跟着學,将來元青娶了媳婦,就讓元青的媳婦管家。”公孫勝氣惱的說道。

皇甫敬德嘆了口氣,公孫勝府中的家事他不方便說什麽,可是他以蔣氏如今的偏激,也的确不合适再做管家夫人了。

“下午我去看過元青了,他看上去好些了。嬸嬸說起等元青全好了就讓他出門散散心。說不定就能遇上他命定的姻緣。”皇甫敬德不想再和公孫勝談蔣氏,便轉了話題。

“好,我也覺得元青該出門走走,大哥,你說讓元青去投軍如何?咱們和他這麽大的時候,可都已經當兵好幾年了。”公孫勝聽大哥提起兒子,便也轉了心思。

“投軍?倒也使得。可是十年之內大陳應該不會有重大的戰事,這軍功……怕是不好積累。”皇甫敬德想了一會方才說道。

“軍功不軍功的無所謂,我就是想讓他去軍中開眼界擴胸襟,你說多大點兒事,他就尋死覓活的,真是死氣我了!”公孫勝一想起兒子前幾日絕食的行為,這氣就不打一處來。

皇甫敬德笑道:“說的也是,咱們象元青這麽大的時候,已經經歷過生死了。經歷過了,才知道生死之外再無大事。确實是少了歷練。阿勝,你想把元青送進哪一軍?”

公孫勝想也不想便說道:“定北軍,大哥,你要不要他?”

皇甫敬德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要,怎麽不要,只要你舍得,我們定北軍的訓練可是最嚴最苦的。”

“越苦越好!大哥,不磨掉元青的三層皮,他就長不成真正的男子漢。”公孫勝倒是真能狠下心來。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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